娶了个日本媳妇,才知道每晚睡觉有多遭罪

发布时间:2026-06-19 10:18  浏览量:1

我叫大刘,今年三十八,在东京做二手车生意。

朋友都说我捡了个宝。

美香是我媳妇,日本人,大阪姑娘,长得跟电视剧里走出来似的。结婚前每次带她回国,那帮哥们儿眼珠子都快掉地上——进门先鞠躬,坐下就给我递拖鞋,吃饭时候我筷子没动她绝对不先夹菜。老张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大刘你他妈上辈子是不是救了整个银河系。

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命好。

直到结了婚,我才知道,光是晚上睡觉这一件事,就能把人逼疯。

不是夸张,是真逼疯。那种疯不是大吼大叫,是你半夜三点睁着眼盯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娶了个媳妇还是娶了个睡觉教练?

新婚第一夜,我就挨了一闷棍。

那天婚礼结束累得跟狗似的,我洗完澡光着膀子就往被窝里钻。被子刚拉到胸口,余光瞥见美香还跪在床边的榻榻米上。她换了身白色睡衣,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以为她在做睡前祷告,没当回事。

可我等了足足一分钟,她还没睁眼。

我又等了三十秒,她还在念。

我偷偷摸出手机,打开秒表,掐了一下——整整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她睁开眼,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おやすみなさい”,然后掀开被子,背对着我躺下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

“美香,你刚才念啥呢?”

“感谢今天平安度过,祈祷丈夫明天健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样。我心想行吧,日本人规矩多,尊重一下。但那晚我没睡好,因为总觉得旁边躺了个修女,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晚上,又来。

第三天,还来。

一个星期之后我实在憋不住了,问她能不能别念了,或者念快点。她特认真地看我说:“大刘,这是礼貌,对赐予我们睡眠的神明表示感谢。”

我说咱家也没神龛啊。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在心里。”

我他妈还能说啥?

第一个月,睡衣问题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五套睡衣。棉的、丝的、厚的、薄的、还有一套绒的。我以为她给我买了新衣服,还挺高兴,随手抓了件棉的就往身上套。

她走过来,轻轻把棉的从我手里抽走,换了那件丝的。

“今天周三,应该穿丝绸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穿个睡衣还分礼拜几?”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周一棉透气,周二棉,周三丝助眠,周四丝,周五厚防寒,周六绒舒适,周日自己选。

周日自己选。就一天。

我当时就乐了,我说美香你这整得跟医院排班表似的。她没笑,特认真地说:“丈夫的睡眠质量决定第二天的工作状态,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甚至挺暖心。但你试试,大夏天三十八度,她让你穿厚的,说空调开着怕你着凉。我穿上之后跟裹了层棉被似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说媳妇我热,她说心静自然凉。

我心想我他妈又不是和尚。

那晚我趁她睡着偷偷换了件薄的,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薄的叠好放回抽屉,然后一整天没正眼看我。

那种冷暴力比吵架难受一万倍。她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但你能感觉到整个屋子都在往下掉冰碴子。

我认怂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前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翻那个小本子看今天该穿哪套。

第二个月,睡觉姿势被管上了。

我以前睡觉什么样?大字型,有时候侧着,有时候趴着,有时候一条腿搭在她身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一天半夜,我正侧着身睡得香,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推我肩膀。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美香跪在床边,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和胯骨,像搬一件易碎品似的,慢慢把我掰成平躺。

我吓一跳:“你干啥?”

“侧睡压心脏,对血液循环不好。”

“我侧着睡三十多年了,心脏也没出过毛病。”

“那是你还年轻,等老了就显现出来了。”

她说完把我的手拿起来,交叠放在我肚子上,又调整了一下我脑袋的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我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具精心摆放的遗体。

第二天晚上我故意又侧过去,想看看她反应。她不推我了,就坐起来,在我耳边用那种特轻特柔的声音说:“大刘,平躺好不好?”

我说不好,我睡不着。

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凌晨一点,我媳妇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问出这么一句话。就因为我侧着睡了个觉。

我深吸一口气,翻成平躺,双手交叠放肚子上,闭眼。

她在旁边轻轻说了句“ありがとう”。

日语里的谢谢。

我他妈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三个月,她开始计时我洗澡。

浴室墙上多了个防水闹钟,白色,圆形的,跟医院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每天帮我调好,十五分钟,水温必须四十度。她说泡澡对睡眠好,十五分钟是最佳时长,少一分钟效果打折,多一分钟反而会让身体兴奋。

我说我自己看时间行不行。

她摇头:“你会偷懒。”

我确实会偷懒。以前洗澡十五分钟我能洗三个澡,冲一下就算完。但问题是,有时候我就是不想泡那么久,有时候我想早点出来躺沙发上看会儿手机。

不行。

闹钟响了才能出来。

有一次我实在不想泡了,八分钟就擦干出来了。她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浴巾,看见我头发还干着,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泡了多久?”

“差不多了吧。”

“几分钟?”

“十来分钟。”

她走进浴室看了眼闹钟,出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八分钟。大刘,你答应过我的。”

那语气,那表情,跟我出轨被她抓了似的。

我赶紧又回去放了水,重新泡了七分钟。闹钟响了才敢出来。她这才笑了,帮我把头发吹干,一边吹一边说:“丈夫的健康是我的责任。”

我坐在那儿,吹风机嗡嗡响,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不是故意折腾我,她是真觉得这样对我好。可这种好法,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娶了个媳妇,是多了个妈。一个比我亲妈管得还细的妈。

冷战是从一个周六晚上开始的。

那天我跟朋友出去喝酒,回来晚了,快十二点才到家。我轻手轻脚进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美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件绒睡衣,小本子翻到周六那页。

我酒劲上来,火气也上来了。

我说我今天不想穿指定睡衣,我也不想平躺,我也不想戴你买的那个什么睡眠监测手环,我就想跟个正常人一样,洗完澡往床上一倒,想怎么睡怎么睡。

她没说话,站起来,把睡衣叠好放进抽屉,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躺下来,想把手搭过去,她肩膀一缩,躲开了。

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分被子睡。她睡她的,我睡我的。白天正常说话,晚上各躺各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她照样跪坐递茶,笑容满面,老张还说“嫂子越来越贤惠了”。我心想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晚上躺下,旁边就隔了二十厘米,伸手就能够到,但中间像隔了条河。

直到昨晚。

我实在受不了了。

半夜十一点,我听见她在那条河对岸轻轻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跟针似的扎在我心窝上。我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她的被窝,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腰。

就在那一瞬间,她浑身一僵。

不是普通的僵,是那种肌肉瞬间绷紧,像摸到一块木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后背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在抵抗。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僵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张嘴,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おやすみなさい。”

日语里的晚安。

但那个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在道晚安。更像是在说:你可以滚了。

那句话像把刀子,薄薄的,凉凉的,直接捅进心窝里。

我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不该动。往前一步怕她更僵,往后一步这半个月的冷战就他妈白熬了。我就在那儿卡着,手搭着一块木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美香。”

她不吭声。

“咱俩能不能好好说句话?”

还是没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腰上的肌肉松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冰块裂了条缝。

我赶紧抓住这条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睡衣也好,平躺也好,泡澡也好,都是为我好。我领情,真领情。”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躺下来,感觉自己不是在睡觉,是在参加一场考试。穿错衣服扣十分,侧身睡扣二十分,澡没泡够直接不及格。第二天你就给我冷脸,比考官还严。”

她突然开口了。

“我没有给你冷脸。”

“你有。你不说话,不看我,被子裹得跟碉堡似的,那比冷脸还吓人。”

她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渗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睡?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人,每一个习惯都对身体好。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我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人不是机器”,但硬生生咽回去了。

上次我说这话,她哭了整整一晚上。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比嚎啕大哭难受十倍。我当时就投降了,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

这次我得换个方式。

“美香,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爸,你爸在家睡觉也这样吗?平躺,双手放胸口,穿指定睡衣?”

她愣了一下。

“爸爸不一样,爸爸是日本人。”

“日本人不都这样?”

“不是。很多日本丈夫根本不听妻子的。”

我听出味儿来了。

“所以你觉得我听了,我就比你爸好?”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摸,不是摸她腰,是摸这条线索。

“你小时候,你爸是不是老不回家?你妈是不是老一个人坐在客厅等他?”

她身体又僵了一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被戳中了什么。

过了好久,她说了句:“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哪知道,我猜的。但男人有时候就得靠猜,猜对了你就是懂她,猜错了你就是个傻逼。这次我赌对了。

“你妈管不管你爸睡觉?”

“不管。管不了。爸爸回来越来越晚,后来干脆不回来了。”

她声音开始发抖。

“妈妈每天给他准备睡衣,他看都不看。妈妈给他放洗澡水,水凉了热,热了凉,他最后说在公司洗过了。妈妈跪在床边祈祷他健康,他在外面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所以你怕我也变成那样?”

她不说话,但肩膀开始抖。

“你觉得如果不管着我睡觉,不管着我洗澡,不管着我穿什么,我就会慢慢变成你爸那样?先是晚回家,然后不回家,最后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她突然转过身来,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你上次喝酒回来晚了,我坐在沙发上等你,突然就想起妈妈。她等爸爸等了二十年,等到最后等来一张离婚书。”

我胸口湿了一片。

不是汗,是她眼泪。

我搂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脑子里突然清明了。那些睡衣,那些规矩,那个防水闹钟,那个跪坐祈祷,全他妈不是折腾我。是她手里攥着的一根绳子。她怕我飘走,所以用这些绳子把我捆住。捆得越紧她越安心。

可我他妈快被勒死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她就真崩溃了。她会觉得她的绳子是枷锁,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都是笑话。那她就真没东西可抓了。

我搂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大刘你得跟她说明白,夫妻不是这么当的,你得教她。另一个说:你教个屁,她妈教了她二十年都没教会她爸,你能教会?你只能忍,或者走。

走是不可能走的。我三十八了,离了美香,上哪儿再找一个进门递拖鞋、吃饭等我先动筷子的媳妇?国内那帮哥们儿嘴上说羡慕,心里不定怎么笑话呢——娶个日本媳妇都搞不定,大刘你混成啥样了。

不能走。那就只能忍。

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正想着,美香突然从我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大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你撒谎。”

“真没有。我就是觉得……咱能不能稍微松一点?就松一点点。比如睡衣,周一到周六你定,周日我自己选,这不变。但哪天我实在不想穿那件,能不能换一件?不扣分行不行?”

她想了想,摇头。

“不行。规矩定了就要遵守,不然就不叫规矩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泡澡呢?有时候我真不想泡那么久。”

“十五分钟是最佳时长,有科学依据的。”

“谁的科学?”

“日本睡眠协会。”

我他妈差点笑出来。日本睡眠协会。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吗?但我没笑,因为她表情特认真,认真得跟谈核电站安全标准似的。

“行,泡澡我认了。那睡觉姿势呢?平躺我真睡不着。”

“习惯了就好。我查过,人体在平躺时脊柱受力最均匀,心脏负担最小,呼吸最顺畅——”

“美香。”

“嗯?”

“你查这些资料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一个男人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开车会不会出事故?”

她愣住了。

“我上个月,有三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开车去名古屋收车,高速上差点追尾。方向盘一打,整个人冷汗都出来了。你知道那一下我想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我想的是,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在我棺材旁边跪着祈祷,念三分钟。”

她脸一下子白了。

“你别瞎说。”

“没瞎说。真事儿。”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刺得我眯起眼。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拿出一支笔。

我以为她要写什么新规矩,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写了几个字,递给我看。

“周日自己选”后面加了一行:“但必须保证八小时睡眠。”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侧着睡,但必须睡够八小时。如果不够,第二天恢复平躺。”

我算了一下。八小时。我一般十一点上床,七点起来,刚好八小时。但问题是,我侧着睡有时候半夜会醒,翻个身继续睡。这算不算中断?

我问她。

她又想了想:“中断不超过十分钟可以不算。”

“你怎么知道我中断多久?”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睡眠监测手环。那玩意儿是她第二个月买的,我一直不肯戴,觉得跟戴手铐似的。

“戴那个?”

“嗯。”

我盯着那个黑色手环,又盯着她。她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那种“这事儿没商量”的坚定。

我突然想起来,她妈等了二十年,最后等来一张离婚书。

我又想起来,她跪在床边祈祷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我还想起来,她给我吹头发的时候,手特轻,跟怕碰碎我似的。

我拿起那个手环,戴上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大阪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牙齿白得发光。

然后她关灯,躺下来,钻进我被窝,脑袋靠着我肩膀,手搭在我胸口上。

“おやすみなさい。”

这次这句晚安,听着不那么冷了。

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手环箍着手腕,有点紧。我侧过身,她没掰我,只是轻轻说了句:“八小时。”

我闭上眼。

心里想着,明天得去查查,那个日本睡眠协会到底存不存在。

那天晚上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我手腕上多了个黑色手环,每天晚上充电,早上看数据。美香会在早餐桌上拿我手机翻睡眠报告,深睡几小时,浅睡几小时,中途醒了几次。跟看财报似的,一条一条对。

有一天她皱眉了。

“周三深睡只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可能昨天累了吧。”

“不对。周三你应该穿丝绸睡衣,丝绸助眠。深睡应该两小时以上。”

我放下筷子。

“美香,你不会要复盘吧?”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那是她在脑子里列排查清单的表情。

果然。

“昨晚洗澡水温多少?”

“四十度啊。”

“泡够十五分钟了吗?”

“够了,闹钟响了我才出来的。”

“睡前看手机了吗?”

“没有。”

“晚饭吃了什么?”

“你做的味噌汤和烤鱼。”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你是不是半夜偷偷侧身了?”

我差点被米饭呛死。

“你怎么知道?”

“手环数据。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三十一分,你的心率变异性有波动。平躺时心率变异性稳定,侧身会短暂波动。”

我盯着她,筷子悬在半空。

“你是学医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心率变异性?”

“查的。”

就两个字。查的。

我突然想起来,她那个小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睡衣材质对比表,水温与入睡时间关系图,平躺与侧睡脊柱压力对比数据。每一页都标了出处,有些是日本睡眠协会的网站,有些是她翻墙看的中文论文,还有些是她在论坛上问来的。

她不是随便管我。

她是真的在管。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攥在手心里,但攥你的那只手,每一根手指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那天晚上,我主动泡了二十分钟。

闹钟响了,我没出来。又泡了五分钟。

她推门进来,蒸汽糊了她一脸。她看见我还泡在水里,愣了一下。

“闹钟响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你不是说深睡不够吗?我想着多泡会儿,万一有用呢。”

她站在门口,蒸汽散开,我看见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灯泡亮,是那种蜡烛亮,温温的,软软的。

她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我肩膀。

“水温凉了。”

“那我出来。”

她拿浴巾裹住我,头发吹干,睡衣递过来。周三,丝绸的。

我穿上,躺平,双手交叠放肚子上。

她躺在我旁边,脑袋靠着肩膀,手搭在胸口。

“おやすみなさい。”

“晚安。”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我这辈子,可能都逃不出这十五分钟、四十度、丝绸睡衣、平躺入睡的规矩了。

但奇怪的是,想到这儿,我没觉得憋屈。

反而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感,像小时候冬天盖厚棉被,压得翻不了身,但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想出来。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老张来东京出差,约我喝酒。

居酒屋里,他喝了两杯清酒,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大刘,你小子真有福气。嫂子那温柔劲儿,我媳妇要有她一半,我烧高香。”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又说:“上次去你家,嫂子跪那儿递茶,我回去跟我媳妇说了,她骂我封建残余。”

我笑了一下。

老张凑过来:“说真的,娶日本媳妇啥感觉?”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试过每晚像遗体告别一样入睡吗?”

他愣了。

“啥意思?”

我把手环亮给他看,把睡衣排班表讲给他听,把防水闹钟、四十度水温、平躺双手交叠、侧身心率波动这些事儿全说了。

他听完,酒杯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

“那你咋忍的?”

我又喝了口酒,看着杯子里清酒映着灯光。

“老张,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媳妇管不管你?”

“管啊,咋不管。管我喝酒,管我抽烟,管我打牌。”

“那你听不听?”

“听个屁。她管她的,我干我的。为这事儿没少干仗。”

我点点头。

“美香不管我喝酒,不管我抽烟,不管我打牌。她就管我睡觉。”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媳妇管你,是怕你死。美香管我,是怕我走。”

老张没听懂。

我也不指望他听懂。

有些事儿,非得自己经历了才知道。那种被一根绳子拴着的感觉,有人觉得是束缚,有人觉得是牵挂。绳子那头的人,如果只是怕你出事,那是担心。如果怕你离开,那是恐惧。

美香拴我的每一根绳子,另一头都拴在她自己心上。

我挣一下,她疼一下。

她妈等了她爸二十年,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她不敢什么都不做。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这些“什么”在别人看来可笑。睡衣也好,水温也好,平躺也好,都是她手里攥着的绳子。攥得越紧,她越觉得我不会消失。

这事儿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想明白之后,那个手环就不勒了。

防水闹钟响的时候,也不觉得刺耳了。

平躺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像遗体了。

甚至有一天,我出差去大阪,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洗完澡,下意识看了眼浴室墙上——没有防水闹钟。我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大床上,侧着身,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然后我失眠了。

不是夸张,真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我爬起来,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把被子裹紧,平躺,双手交叠放肚子上。

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笑出声那种。

我一个三十八岁的大老爷们儿,被媳妇训练成这样了。没人管着,自己倒不习惯了。跟巴甫洛夫的狗似的,听见闹钟就流口水,穿上丝绸就犯困,平躺双手一搭就关机。

我拿起手机,想给美香发消息,说昨晚没你在旁边我反而睡不着了。字都打好了,又删了。不能发。发了她以后更有理由管我了。

但心里那个感觉,骗不了自己。

下午回家,进门换拖鞋的时候,美香从厨房探出头:“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撒谎。”

“真还行。”

她走过来,拿起我手腕——手环数据同步到她手机上了。

“深睡一小时十二分钟。比在家少四十分钟。”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放下我手腕,转身回厨房,背对着我说了句:“今晚穿厚的那件,周五了。晚饭吃秋刀鱼,味噌汤多放豆腐。豆腐有トリプトファン,助眠的。”

トリプトファン。色氨酸。

我他妈现在连这个都听得懂了。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她正拿筷子翻烤架上的秋刀鱼,油烟熏得她眯起眼。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阪心斋桥,她穿件白色连衣裙,站在药妆店门口等朋友。我从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假装问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用那种带大阪腔的日语给我指路。我一句没听懂,但站在那儿听了好几分钟。

那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这个笑起来像月牙的姑娘,将来会管我睡觉管到我怀疑人生。

但更想不到的是,被管成这样,我居然还觉得挺幸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是那种早上起来有人把袜子配好、晚上躺下有人把被子掖好、半夜醒了有人轻轻摸你额头看发不发烧的幸福。

细碎的,磨人的,让你哭笑不得的。

但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换完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她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干嘛?”

“不干嘛。”

“鱼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

她没说话,但手停下来,靠在我怀里。

油烟还在冒,秋刀鱼滋滋响。

我抱着她,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不管我了。不指定睡衣了,不调闹钟了,不掰我肩膀了。我洗完澡随便穿,随便躺,随便睡。

我会不会反而睡不着了?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但答案,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晚上躺下来,厚睡衣穿着有点热。我侧过身,腿搭在她腿上。

她没掰我。

只是轻轻说了句:“八小时。”

“知道。”

“手环戴了吗?”

“戴了。”

“充电线插了吗?”

“插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她沉默了几秒。

“大刘。”

“嗯?”

“你出差那晚,我也没睡好。”

我睁开眼,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眼睛亮着。

“习惯了你在旁边翻身,突然没人翻身了,反而睡不着。”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脑袋埋进我脖子窝里,呼吸热热的。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句:“你要是想侧着睡,就侧着吧。”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但手环得戴。”

“行。”

“八小时得保证。”

“行。”

“水温还是得四十度。”

“行。”

“睡衣——”

“美香。”

“嗯?”

“睡觉吧。”

她闭上嘴,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侧着身,腿搭在她腿上,手搭在她腰上。

这次,她腰上的肌肉没僵。

软软的,暖暖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是:明天周六,该穿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