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差那晚女同事来送东西我独处时总想起她叮嘱的水龙头

发布时间:2026-09-02 02:50  浏览量:2

媳妇蹲在门口收拾行李,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抬头:“厨房水龙头有点松,你记得拧紧。”

我正扒着碗里的面,筷子停在半空,嘴里那口西红柿鸡蛋面没咽下去。

她没看我,手指捋了捋行李箱边露出来的衣角,又补一句:“别又忘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面条吸溜进嘴里,没什么味儿。

结婚四年,我们说话越来越像交班,一句是一句,多一个字都嫌费劲儿。

她怕热,这我从结婚第一年就知道。

刚结婚那阵儿,夏天她也嫌热,总往我怀里钻,说我身上凉,像块冰。

我笑着把她推开一点,又伸手把她捞回来,空调开二十六度,她嫌冷,我嫌热,最后凑个二十五度,刚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大概是半年前,她开始睡得越来越早,我下班晚,推门进卧室,她基本都背对着我。

床尾搭着她的睡衣,薄的那件,滑溜溜的面料,团成一小团。

我没问过。

问了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我只是越来越晚进卧室,在客厅刷手机,刷到眼睛发涩,刷到客厅的钟敲十一下,才轻手轻脚推开门。

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

我摸黑躺到自己那边,离她有一拳远,能感觉到她那边传过来的体温,热烘烘的。

我翻个身,背对着她,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有一次我半夜渴醒,摸黑去客厅喝水。

回来的时候借着月光,看见她整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睡衣确实脱了,搭在脚边。

我站在床边愣了三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腰上。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边。

我赶紧躺回去,闭紧眼睛装睡。

她的呼吸扫过我肩膀,有点痒,我没敢动,僵着身子躺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床头放着半杯温水,杯壁上还有点水汽。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不烫嘴。

那半杯水我以前没太留意。

后来才发现,她每天睡前都会倒一杯,放在我这边的床头柜上。

我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她也不说,第二天照旧倒。

我妈上周来住了两天,带了点老家的腌萝卜。

她在厨房做饭,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话,说我从小就嘴挑,吃饭挑三拣四的。

她“嗯”着,手里切着菜,说:“他现在也挑,青菜不吃梗,只吃叶。”

我靠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记得我不吃青菜梗,记得我睡前要喝水,记得我总忘关水龙头。

可我们躺在床上,却像隔着一堵墙。

我妈走的时候,把一瓶降压药落在了电视柜抽屉里。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的,棕色的瓶子,标签卷了边。

我想起来我妈有高血压,每天都得吃,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等哪天有空给她送过去。

我妈在电话里说:“不急,你跟小敏好好的就行。”

小敏是我媳妇的名字。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说。

好好的。

怎么算好好的呢。

不吵架,不红脸,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就算好好的?

她出差前一天晚上,我照旧在客厅耗到很晚。

推卧室门的时候,她还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按灭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到床上,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柠檬味的。

刚结婚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个牌子,这么多年没换过。

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说句话,想问她这次出差去几天,想问她要不要我明天送她去车站。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肯定会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跟以前每次一样。

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床中间空出一大块,凉飕飕的。

我盯着墙看了半天,听见她那边传来轻轻的翻身声,还有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明天我走得早,你不用起。”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你早上煮着吃,别总出去买。”

我又“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走得人心烦。

我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只,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醒的时候,身边已经凉了。

我伸手摸了摸,床单上还有点压过的印子。

床头放着空调遥控器,正对着我这边,还有那半杯温水,比平时凉一点。

我坐起来,看见床尾搭着她的睡衣,还是那件薄的,滑溜溜的。

她昨天晚上又脱了。

我盯着那件睡衣看了半天,伸手想拿起来,指尖碰到面料,又缩了回去。

她走了,去出差,三天。

我忽然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

好像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张床,不用再背对着背躺一整夜,可又觉得,屋子里少了点什么。

我起床去厨房,想煮点饺子。

路过水槽的时候,听见滴答一声。

我低头看,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她昨晚蹲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厨房水龙头有点松,你记得拧紧。”

我伸手拧了拧,确实松,拧到底还是有点渗。

我找了个抹布,垫在底下,想着等她回来再说,或者等我有空了,找个扳手拧一拧。

饺子煮好了,盛在碗里,白菜猪肉馅的,是她爱吃的口味。

我吃了两个,有点咸。

她平时包饺子盐放得正好,这次大概是走得急,没掌握好。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问她上车了没有。

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单位聚餐。”

我回的:“嗯。”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

她到了自然会说。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饺子。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想起她出门有没有带伞,她总忘带伞,上次下雨,她在单位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我去接的她。

那次接她,她站在单位门口的屋檐下,头发湿了一点,看见我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伞递过去,她接过来,没说话,跟我并肩走。

雨下得不大,伞往我这边歪了一点,她肩膀湿了一片。

我那时候还说她:“你往这边来点,淋着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胳膊碰到我胳膊,热的。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晃了晃头,把饺子吃完,把碗洗了。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我又伸手拧了拧,还是不行,索性把总阀关了小半圈,水声才停。

上午我在家收拾了一下卫生,擦了擦桌子,拖了拖地。

拖到卧室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件睡衣,搭在床尾,皱巴巴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它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动,转身出去了。

中午我点了个外卖,随便吃了两口。

下午的时候,单位女同事给我发消息,说上次我落在单位的一份文件,她顺路给我带过来。

我回:“不用了,我明天去单位拿就行。”

她回:“没事,我刚好路过你们小区,顺道的事,不麻烦。”

我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孤男寡女的,不太好。

可人家都说顺路了,我再推辞,反而显得我小气,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我回:“那行,麻烦你了。”

她回了个笑脸,说:“大概半小时到。”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

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关上了。

又走到厨房,看了看水龙头,没滴水。

再走回客厅,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我和她站在草坪上,她笑着,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盯着结婚照看了半天,伸手把照片摆正了一点。

照片上的我们,多好啊。

那时候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可说呢,吃饭说,走路说,躺在床上也说,说到半夜都不困。

门铃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女同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笑着说:“没打扰你吧?”

我让开门口,说:“不打扰,进来坐吧。”

她换了拖鞋,鞋尖朝外摆好,这动作让我想起媳妇,她进门也这样,拖鞋永远摆得整整齐齐,头朝外,脚一蹬就能穿上。女同事拎着塑料袋进来,站在玄关那儿,四下看了看,说:“你家挺干净的。”

我“嗯”了一声,领她到客厅。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个文件夹,递给我:“就这个,你上次落下的。”我接过来,确实是上周开会那份,封面上还印着会议主题。我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说:“谢什么,顺路的事。”

她站那儿,没急着走。

我有点局促,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倒是自在,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电视柜上,那儿放着我妈落下的降压药。她问:“家里有人吃药?”我说:“我妈的,上周来住,落下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问她喝不喝水,她说好。我去厨房给她倒水,路过水槽的时候,听见滴答一声。我低头看,水龙头还是有点渗,我明明关了总阀,可能没关严实。那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我心上似的。

我倒完水,端出去递给她。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指尖,凉的。她喝了一口,说:“你家这水有点甜。”我说:“可能是净水器滤芯快换了,味道变了。”她笑了笑,没接话。

她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目光又落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她看了几秒,说:“你媳妇挺好看的。”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上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草坪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头靠在我肩上。

我喉咙有点发紧,说:“是啊,她今天出差了。”女同事“嗯”了一声,没多问,放下杯子,说:“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我张了张嘴,想说句“再坐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我站在门边,手插在兜里,指尖掐着手心。

她换好鞋,直起身,说:“回见。”我点点头,说:“路上慢点。”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门把手上挂着那个白色塑料袋,她带来的,里面除了文件夹,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我拿进来,放在鞋柜上,没拆。塑料袋上印着附近超市的名字,我盯着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我站过去,拧了拧,还是松的。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蹲在门口说的话:“厨房水龙头有点松,你记得拧紧。”她出差前叮嘱我的事,我到现在都没弄好。

我回屋拿了把扳手,蹲在水槽底下,拧了半天,总算把那个阀芯拧紧了。我直起腰,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滴了。水流顺畅地冲下来,哗哗的,我关掉,又拧了拧,严丝合缝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堵。我走回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文件夹,还有那杯她没喝完的水,杯沿上留着一点口红印。

我把杯子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洗完杯子,我擦干手,回到卧室。床尾还搭着她的睡衣,那件薄的,滑溜溜的面料,皱巴巴地团在那儿。我站在床边,看了它好一会儿。

以前我从不碰它,每天早上起来,她都自己叠好收进柜子。今天她出差了,没人叠,它就那么搭在床尾,像一件被遗忘的东西。我伸手,把睡衣拿起来,面料凉凉的,滑滑的,我轻轻抖开,叠了两折,放进衣柜里。

叠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柠檬味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她的味道。我把睡衣放好,关上柜门,站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再关上。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阴下来了,像要下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什么没看进去。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消息:“到了,在酒店了。”

我盯着屏幕,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吃饭了吗?”又删了。又打:“那边冷不冷?”又删了。最后我回:“好,注意安全。”发出去,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饺子。”我回:“煮了,吃了。”她回:“嗯。”然后就没话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头靠在我肩上,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我忽然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呢?是半年前?还是一年前?我记不清了。

晚上我煮了剩下的饺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饺子有点凉了,我热了热,皮有点硬。我蘸着醋吃了几个,忽然想起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她总说:“你看你,狼吞虎咽的,慢点吃。”我那时候总是不耐烦,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却有点想听她再说一遍。

吃完饺子,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水龙头拧紧了,不滴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水龙头,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叮嘱我拧紧,我拧紧了,可她人不在家。

晚上我早早就躺下了,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躺在她平时睡的那边,枕头上还有一点柠檬味。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睡了吗?”我回:“没,快了。”她回:“嗯,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我回:“你也是。”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她平时睡的那边。那边空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就像她还在那儿一样。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蹲在门口收拾行李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卧室门口放遥控器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女同事站在客厅里说“你媳妇挺好看的”的样子。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不知道几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伸手摸床头柜,摸到那半杯水,凉的。我喝了一口,放下,又躺回去。我忽然想起来,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我起来的时候刚好能喝。

今天她不在,那杯水是昨天剩的,凉了。

我躺回去,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怕热,她脱睡衣,她背对着我睡,她出差前叮嘱我拧水龙头,她给我倒水,她记得我不吃青菜梗——她一直在做她该做的事,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往后退的。

我退到客厅,退到十一点才进卧室,退到背对着她睡,退到连她脱了睡衣都不敢看一眼。我怕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怕她嫌我,怕她烦我,怕她其实已经不在乎我了。可我从没问过她,从没开口说过一句“你怎么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看着空荡荡的枕头,小声说:“等你回来,我把空调调低点。”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我闭上眼,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床头看了一眼,那儿没有水杯。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出差了。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温的,但没她倒的好喝。

我上班去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中午同事叫我吃饭,我说不饿,趴在工位上发呆。下午的时候,我收到她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大概四点。”我回:“好,我去接你。”她回:“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我去接你。”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那行,我到了给你发消息。”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出门了,开车到车站,找了个停车位,等着。我看着出站口的人流,一个又一个,就是没看见她。我掏出手机,想问她到了没,又怕她还在车上,打扰她。

四点十分,她给我发消息:“到了,在东出口。”我赶紧下车,跑到东出口,远远看见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那儿,穿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路上被风吹的。

我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走吧。”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真来了。”我说:“说了来接你。”她没再说话,跟我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我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她站在车边,忽然说:“水龙头拧紧了?”我说:“拧紧了,我拿扳手拧的。”她“嗯”了一声,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我上车,发动车子,空调开着,我调低了一点,说:“你热不热?”她说:“还行。”我没再说话,专心开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睫毛轻轻颤着,嘴唇有点干。我忽然想起来,她出差前那晚,蹲在门口收拾行李,跟我说“水龙头有点松,你记得拧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声音轻轻的,没看我。

我那时候“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现在那口气还堵在胸口,但我知道,我得先开口。

晚上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说:“那个,空调我调低点了,二十五度,你试试行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说:“行。”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你等会儿。”我站住,回头看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没事,睡吧。”

我回到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到床上。她还在擦头发,背对着我。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东西,又堵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擦完头发,躺下来,背对着我,跟我隔着一拳远。我闭上眼睛,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又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有点凉。

我没动,闭着眼睛,心跳却快了起来。她小声说:“睡吧。”我“嗯”了一声,没敢睁眼。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拿开,我感觉到那点凉意,慢慢变热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到她肩上。她没动,呼吸轻轻的。我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开了。

我是在她回来后的第二天早上,才真正醒过神来的。

她照旧起得早,我睁眼的时候,床头已经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有细密的水汽。我坐起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我转头看,她不在卧室,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低低地响着。

我没急着起,靠在床头,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放在床头柜上,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又平了。

我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她穿着那件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油星溅起来,她往后让了让。我走过去,说:“我来吧。”她侧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把锅铲递给我。

我接过来,铲子柄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往旁边挪了挪,去拿碗筷。我煎着鸡蛋,蛋黄有点破了,翻面的时候铲得急,蛋液流出来一点。她没说我,只把碗摆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粥。

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饭。她喝粥,小口小口的,我吃鸡蛋,嚼得有点快。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吃完早饭,她洗碗,我擦桌子。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的,冲在碗沿上,声音很轻。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有点松,垂下来一截。

我伸手,想帮她把带子系紧,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没回头,只说:“你今天上班,别迟了。”我“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去玄关换鞋。

我鞋穿到一半,她忽然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垃圾袋,说:“顺便带下去。”我接过来,袋子不重,里面是早上择的菜叶和鸡蛋壳。我换好鞋,推开门,她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里,围裙还没解,头发用个黑皮筋随便扎着,鬓角有几根碎发。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她点点头,关上门。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走到垃圾桶边,把袋子扔进去。袋口没系紧,菜叶撒出来一点,我弯腰捡起来,塞回去。直起身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那天上班,我比平时到得早。女同事在工位上泡茶,看见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昨天的文件翻出来,一页一页看。她没再提那天送文件的事,我也没提,就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女同事远远地坐在另一桌,跟别人说话。我低头吃饭,手机响了一声,是媳妇发来的:“中午吃的什么?”我拍了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她回:“看着还行,比我这边强。”

我回:“你中午吃的什么?”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的自助餐,盘子里堆着几样菜,颜色挺好看。我回:“不错。”她回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也回了个笑脸。

这是我们结婚四年来,头一回在午饭时间聊这些没要紧的话。以前我总觉得,上班就是上班,回家就是回家,中间不用联系。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会在中午想我,只是她不说,我也不问。

下午下班回家,我绕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点葡萄。她爱吃葡萄,结婚那年夏天,我们租的小房子没冰箱,她买了一兜葡萄,放在凉水里冰着,一颗一颗剥给我吃。我那时候笑她,说:“剥什么,直接吃就行。”她说:“你不懂,剥了皮的葡萄更甜。”

我拎着葡萄上楼,开了门,她还没回来。我换鞋,把葡萄洗了,装在果盘里,放进冰箱。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上,怕她回来吃太凉。

厨房水龙头还是好的,我拧开试了试,水流顺畅,关掉后一滴不漏。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亮晶晶的水龙头,心里忽然有点踏实。她叮嘱我的事,我做到了。

她回来得比平时晚一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个袋子,说:“单位发的,一点零食。”我接过来,放在桌上,说:“我买了葡萄。”她“哦”了一声,去洗手,然后走过来,捏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没接。她看着我,说:“怎么,不剥了?”我笑了一下,张嘴去吃。她手指一缩,葡萄掉在我手心里,她自己笑了,说:“你看你,跟小孩似的。”我也笑,把葡萄塞进嘴里,甜的。

那晚我们没看电视,也没刷手机。她坐在沙发上拆零食,我坐在旁边,帮她撕包装袋。她吃一口,递给我一口,我不爱吃甜的,也接过来吃了。客厅的灯开得暖黄黄的,照得人脸上都有点热。

她忽然说:“你头发长了,该剪了。”我摸了摸后脑勺,说:“是有点长了。”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把梳子和剪刀,说:“我给你剪剪,省得去理发店。”我有点不放心,说:“你会吗?”她白我一眼:“你忘了,刚结婚那会儿,你头发都是我剪的。”

我确实忘了。她搬个小凳子,让我坐在客厅中间,拿了条旧毛巾围在我脖子上。她站在我身后,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响,凉凉的。我坐得笔直,不敢动,她按了按我的头,说:“低头,别僵着。”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拖鞋尖对着我的脚跟,离得很近。她一边剪一边说:“你这发旋长得偏,左边得留长点。”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暖了一下。这些事,她都记得。

剪完头发,她拿小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发,扫得我有点痒。我缩了缩脖子,她笑:“别动,还没扫干净。”我坐好,让她扫完。她放下刷子,绕到我面前看了看,说:“还行,能看。”我照了照镜子,确实还行,比想象中好。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洗了澡。我先进卧室,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又把她那件薄睡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她枕边。她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件睡衣,愣了一下,没说话,拿起来抖开,去卫生间换了。

她回来躺下,还是背对着我。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你要还热,就再调低点。”她没回头,说:“不用,二十五度正好。”我“嗯”了一声,翻个身,面朝她那边,看见她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上。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面朝我,眼睛闭着,睫毛轻轻地颤。我看着她,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珠黑黑的,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喉咙发紧,说:“你怕热,我偏要背对着你睡。你脱了睡衣,我看都不看一眼。你倒水给我,我喝了也不说谢谢。你叮嘱我拧水龙头,我还没当回事。”

她听着,眼睛慢慢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你才知道啊。”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挣扎,头靠在我胸口。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柠檬味,熟悉得让人想哭。

我小声说:“对不起。”她没说话,手却攥住了我胸前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说:“以后我早点进屋,你热就热,我陪你热。”她“扑哧”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我给她擦眼泪,她躲了一下,说:“谁哭了。”我说:“好,没哭,是屋里太热,出汗了。”她打了我一下,不轻不重的。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心口,说:“你摸摸,跳得厉害。”

她抽回手,说:“不摸。”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放回来,轻轻按了按,说:“是挺快的。”我笑,她也笑。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像是睡着了。

我闭着眼,没睡。我听着她轻轻的鼾声,心里那点堵了四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了。原来她不是不在乎我,她只是跟我一样,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我退一步,她也退一步,退到最后,床中间空出一大块,谁也不敢再迈过去。

可只要有人先迈一步,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就会被重新填满。

她出差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问降压药还要不要。我说:“要,我给你送过去。”我妈说:“不急,你周末来吧,顺便带小敏回来吃饭。”我看了媳妇一眼,她正蹲在阳台上浇花,水壶细细地洒着水。我捂住手机,小声问她:“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她抬头,说:“行。”

我松开手,对我妈说:“好,周末过去。”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我给你们包饺子,小敏爱吃白菜猪肉的。”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媳妇浇完花,走过来,说:“你妈是不是又说我爱吃白菜猪肉的?”我点头。她笑:“上回包的咸了,这次我得自己调馅。”我说:“我帮你。”她看我一眼,说:“你?你别把厨房给我拆了。”我说:“我上次煮饺子,一个都没破。”她撇撇嘴:“那是你运气好。”

我们拌了几句嘴,声音不大,像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阳台上的花浇完了,水珠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转身去放水壶,我跟在她后面,说:“水龙头我修好了,以后不用你总惦记。”她“嗯”了一声,说:“我惦记的又不止水龙头。”

我站住了。她没回头,继续说:“我惦记你晚上几点回家,惦记你早上喝不喝水,惦记你吃饭挑不挑食,惦记你头发长了没人给你剪。”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僵了一下,没挣开。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没说话,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亮起几盏灯。我们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动。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们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她指着对面说:“以后咱们家也把阳台种满花。”我说:“好,种满。”

那时候她笑,我也笑。现在花没种满,只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可我们站在这里,却像重新回到了那个晚上。

她小声说:“进去吧,外面起风了。”我松开她,说:“好。”她转身,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我跟着她,手被她攥着,暖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照旧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她躺下后,没背对我,面朝我这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说:“睡吧。”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手却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我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的柠檬味,心里很静。窗外有风声,轻轻的,像在说,这个家,还没散。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早。我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烧水。水龙头拧开,水流稳稳地冲下来,没有再滴。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笑了一下,说:“给你倒水。”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我说:“以后天天勤快。”她没说话,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关掉火,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像只没睡醒的猫。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去洗漱,饭马上好。”她“嗯”了一声,乖乖去了卫生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上冒热气的水壶,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四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有些东西,绕了一大圈,到底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