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一趟公共澡堂,看见那些女人的身体,我回家后不敢看妻子
发布时间:2026-09-07 01:14 浏览量:1
晚上七点十二分,我拎着塑料盆站在公共澡堂门口,盆里塞着毛巾和换洗衣物。售票窗口里的大姐头也没抬,指尖敲了敲玻璃上贴的价目表,男宾十五,搓澡二十。
我掏了十五块钱递进去,接过一把带着塑料牌的钥匙。要不是家里热水器傍晚突然漏了水,维修工说得明天才能来修,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进这种公共澡堂。
出门前我还喊了老婆一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回,说澡堂子人多眼杂的,她嫌麻烦,等明天修好再说。末了又补了一句,你洗完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转悠。
我应了一声,拎着盆就下了楼。小区门口这条街我走了十几年,澡堂子就在拐角,红塑料布门帘一年四季挂着,我从来没正眼瞧过。总觉得这种地方是给租房子的外地人或者老头老太太准备的,像我们这种有家有室的,谁还跑澡堂子凑那个热闹。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热气混着肥皂味扑面而来。男宾部在左手边,我顺着指示牌拐进去,更衣室里灯光昏黄,塑料更衣柜一排接一排,地上摆着几双湿拖鞋,踩上去啪嗒响。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柜子,把钥匙牌套在手腕上,刚解开外套扣子,旁边就走过来一个老头,光着背,腰上松松垮垮系着条浴巾,后背一大片拔罐留下的紫印子,像按了一排深色的印章。
我赶紧低下头,专心解自己的鞋带。活了四十多年,除了小时候跟我爸去澡堂子,后来就再也没跟一堆男人光着身子待在一个屋里。说不上来别扭,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脱完衣服裹上浴巾,我掀开淋浴区的塑料门帘,热气一下子裹了上来。里面比更衣室亮堂点,十几个淋浴头哗哗喷着水,白花花的水汽飘得满屋子都是,人站在里面,隔着两三步就看不清脸。
我找了个最里面的龙头,拧开,热水砸在背上,烫得我一缩脖子。刚搓了两下头发,就听见旁边有人喊,老周,你这腰上的刀疤还没消呢?上次手术到现在有半年了吧?
我顺着声音瞟了一眼,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正站在隔壁龙头底下搓腿。被喊老周的那个背对着我,腰上确实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肋骨下面一直斜到腰眼,颜色还发红,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老周嗯了一声,说哪那么容易好,阴天下雨还痒呢。说完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肥皂,动作很慢,像是怕扯着伤口,一只手还扶着腰。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边的瓷砖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人这身子骨,真跟机器似的,用久了哪哪都出毛病。以前总觉得生病开刀都是别人的事,离自己远着呢,这两年眼看着身边同事一个接一个住过院,才知道谁都躲不过。
我继续搓澡,泡沫顺着腿往下流。旁边又过来一个人,身材挺壮,肩膀宽,胳膊上肌肉还挺结实,就是肚子凸出来一大块,像扣了个小盆。他站在我斜对面,搓澡的动作特别大,胳膊一甩,水珠溅了我一脸。
我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他倒是挺不好意思,冲我笑了笑,说对不住啊兄弟,我这手没个准头。我摆摆手说没事,继续洗自己的。
他搓得快,没一会儿就冲干净了,转身往搓澡区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腰上的肉一走路就晃。想起前阵子刷短视频,上面那些男的一个比一个身材好,八块腹肌,腰细得跟姑娘似的,跟眼前这些真实的身子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愣了一下神,手里的沐浴露差点掉地上。以前我总嫌老婆这两年身材走样,肚子上的肉松了,腰也粗了,穿衣服没以前好看。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她背对着我躺着,后背厚厚的,心里还会闪过一丝说不出来的失落。
现在看着澡堂子里这些人,有瘦的有胖的,有背上长疙瘩的,有腰上留着疤的,有头发掉得快光了的,哪有什么完美的身子。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谁的身上没点岁月磨出来的印子。
我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关了龙头,站在原地缓了缓。热气熏得我有点头晕,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刚结婚那阵子,老婆多瘦啊,腰一把就能掐过来,夏天穿个连衣裙,风一吹,裙摆飘起来,好看得我都舍不得移眼。
后来怀孩子,她整个人肿了一圈,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生孩子的时候难产,顺转剖,在手术室待了快两个小时。我在外面等着,手心全是汗,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大人孩子平安就行,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孩子生下来,她肚子上就多了一道疤,还有满肚子的妊娠纹,像爬了一条条淡红色的小虫子。那时候她还跟我开玩笑,说自己现在丑死了,像个皱巴巴的橘子。我那时候还抱着她说,不丑,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话是那么说,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开始在意了。在意她买衣服总挑宽松的,在意她洗澡总锁着门,在意她晚上睡觉总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连胳膊腿都不肯露。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给她打了分,觉得她不如以前好看了,觉得婚姻里那点新鲜感,早就被日子磨没了。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转身想去拿毛巾,脚底下一滑,差点摔着,幸亏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墙。墙上贴着瓷砖,缝里长了点霉,黑乎乎的。
站稳了我才发现,刚才那个老周就坐在不远处的搓澡床上,搓澡师傅正给他搓背,他趴在那儿,头枕在胳膊上,时不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气。搓下来的泥条一卷一卷的,落在床边的塑料布上。
我以前总觉得澡堂子脏,那么多人共用一个池子一张床,想想都不舒服。可真站在这儿,听着满屋子的哗哗水声、说话声、搓澡的呼噜声,又觉得特别真实。大家都光着身子,谁也不比谁好看,谁也不用装,卸下那身衣服,全都是一副肉皮囊。
我擦了擦身上的水,裹着浴巾回更衣室。刚打开柜子,就听见旁边两个小伙子在聊天,一个说,你这腹肌练得可以啊,花了不少钱吧?另一个笑,说哪啊,我这都是饿出来的,这半个月没碰过米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虽然不算大,但也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平坦,坐下来能挤出一圈肉。前两年单位体检,医生说我有轻度脂肪肝,让我少喝酒多运动,我嘴上答应着,转头该吃吃该喝喝,从来没当回事。
我穿好衣服,把脏衣服塞进塑料盆里,拎着往外走。掀门帘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拉得影子很长。
我沿着马路往家走,手里的湿毛巾凉冰冰的,隔着塑料盆蹭着我的腿。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可心里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以前我总觉得,审美是个挺高级的事,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东西,没什么错。可今天在澡堂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我那哪叫审美,分明是被那些滤镜里的身子惯坏了,忘了人活一辈子,身子骨是用来过日子的,不是用来当画看的。
走到小区门口,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团。我知道老婆肯定还在沙发上刷手机,说不定还在等我回去给她带门口那家的烤红薯。刚才出门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想吃甜的,我当时急着走,没往心里去。
我停下脚步,转身往小区门口的烤红薯摊走。摊主是个老头,戴着顶旧棉帽,看见我过来,掀开炉子上的棉被,一股热气混着红薯的香甜味飘了出来。
我挑了个最大的,称了称,八块钱。付了钱,我把红薯揣在怀里,暖乎乎的,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温度。往家走的路上,我心里盘算着,等明天热水器修好了,我得跟老婆说,以后别总闷在家里,有空也出去转转,哪怕一起去澡堂子洗个澡也行。
走到单元楼底下,我抬头又看了一眼窗户,灯还亮着。我攥了攥怀里的红薯,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梯口走。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觉得回家是件特别轻松的事,今天这几步楼梯,走得却格外沉,像是脚底下灌了铅。
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老婆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换了鞋,把红薯放在茶几上,说楼下那家还有,给你带了一个。她抬眼看了看我,说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了,我都忘了。
我说你不是说想吃甜的嘛,出门前念叨了一句。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掰开红薯,热气冒上来,她咬了一口,说还行,挺甜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带着澡堂子那股热气,浑身暖烘烘的。她没问我澡堂里什么样,我也没说。她去厨房拿了个勺子,一边挖红薯一边刷手机,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过了会儿,她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肥皂味,澡堂子那种味。我说嗯,那边用的肥皂都是大桶的,味儿重。她又说,人多不多?我说还行,不算挤。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她继续刷手机,我盯着电视上没开机的黑屏幕发呆。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洗完澡,总会凑过来问我香不香,让我闻她头发。现在她洗完澡就锁门,出来的时候穿着长袖睡衣,头发包着毛巾,直接钻进卧室,连客厅都不多待。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看见晾衣架上挂着她的几件内衣,都是那种棉的,颜色也旧了,洗得发白。我记得以前她买的内衣都是成套的,蕾丝边,颜色鲜亮,柜子里挂了一排。那时候她在意这个,我也在意,觉得那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一部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东西就不见了。柜子里的内衣换成了一打十块钱三件的纯棉款,颜色不是灰就是白,肩带都松了,她还穿着。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不买了,她也从来没提过。
我收完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她吃完红薯,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起身说困了,先去睡了。我应了一声,她去卫生间洗漱,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她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了。
以前她不锁门的。以前她刷牙洗脸的时候,我还能站在门口跟她说两句话,她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应着。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开始锁门了,我以为是孩子大了,家里不方便,后来孩子住校了,她还是锁。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澡堂子里那些画面,那些光着的、不加修饰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身子。不是想入非非,是心里堵,说不上来的堵。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俩没什么钱,租了个小单间,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她洗澡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红晕,整个人亮堂堂的。那时候我总爱从背后抱住她,说她身上香,她笑着推我,说别闹,头发还没干。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卫生间大了,装了热水器,洗澡方便了,她反倒不让我靠近了。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嫌我烦,后来才发现她是嫌自己。她生完孩子以后,体重一直没恢复,肚子上那道疤越来越淡,可妊娠纹还是那样子,像涨潮留下的水印,怎么都消不掉。
她开始回避我。换衣服背对着我,洗澡锁门,睡觉穿得严严实实。我那时候不懂,还觉得是她矫情,两口子过日子,哪那么多讲究。现在想想,她哪是矫情,她是怕我嫌弃她。
可我确实嫌弃过。有一回她洗完澡出来,睡衣下摆卷上去一点,露出一截肚子,我看见那些纹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她好像感觉到了,低头扯了扯睡衣,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那件事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换过衣服。
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那个红薯皮,她吃完了,皮皱巴巴地摊在碗里。我起身把碗收了,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回橱柜。
路过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开灯。我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我推开门,借着客厅漏进来的光,看见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背对着门。她的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把门轻轻带上,去卫生间洗漱。卫生间里还留着她的洗发水味,淡淡的。我刷牙的时候,看见洗手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就一瓶,还是去年我陪她逛超市她顺手拿的,用到现在还剩个底。
我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纹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跟二十几岁似的,可镜子不会骗人,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伙子了。
我忽然想,我老婆每天看着我这副样子,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有没有嫌弃过我?她有没有觉得我不如以前好看了?
她从来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我关了灯,回到卧室。她还在那儿躺着,姿势没变。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下陷,她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
我背对着她躺下,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说,你明天还去澡堂子洗吗?
我说,热水器不是明天修吗,修好了就不用去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又说了一句,澡堂子里,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说嗯,有老的,有小的,有胖的,有瘦的,什么样都有。
她没接话。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里已经掺了不少白的。以前她总让我帮她拔白头发,一根一根拔,拔完还要数一数,抱怨自己老了。后来她就不拔了,说拔不完,随它去吧。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头发,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动静。我穿好衣服出去,她正站在灶台前熬粥,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脑勺有一撮碎发翘着,没来得及收拾。
我坐在餐桌前,她端了碗粥过来,放我面前,说趁热喝。我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里面放了红枣。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皮肤,有点松了,能看见几道细纹。她感觉到我在看她,抬眼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粥挺好喝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说,你昨天去澡堂子,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我一愣,说没有啊,就洗了个澡。她说,那你回来怎么怪怪的,看你一晚上没怎么说话。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试探,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澡堂子里那些人,都挺不容易的,身上不是疤就是褶子,没一个光鲜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说那可不,都过日子的人,谁还天天光鲜。我说,是啊,我以前没想过这个。她没接话,继续喝粥。
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嘴唇抿着碗沿,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她以前喝粥不这样的,以前她总是大口大口地喝,说烫的时候还吸溜嘴,那时候我觉得她没个女人样。现在她喝得斯文了,我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喝完了,起身去水池边刷碗。我坐在那儿没动,看着她站在水池前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睡衣,腰上系着围裙,肩膀有点垮,整个人看起来松垮垮的。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站着的时候腰也绷着,整个人有股精气神。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着头洗碗,碗碰着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她后腰的位置,睡衣的下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几道淡白色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顺着腰线蔓延开。
我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她没察觉,还在刷碗。水声停了,她直起腰,把碗放回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想拿抹布擦台面。
一转身,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衣摆,伸手往下拽了拽,把那片皮肤盖住了。然后她拿起抹布,低头擦台面,动作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下带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擦完台面,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说,你今天上班去吧,别迟了。我站起来,说嗯,走了。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没应声。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她拽衣摆那个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早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路边,忽然不想走了,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平时我很少抽烟,只有心里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抽到一半,我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好像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弯腰把车锁好,然后拎着菜往里走。
我看着她走进去,忽然想起澡堂子里那个老周,腰上那道刀疤,弯不下腰的样子。人这一辈子,谁身上没点毛病,没点伤,没点说不出口的难处。
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单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维修工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我说师傅,今天能过来修热水器吗?上午行不行?
那边说行,十点左右到。我说好,我在家等着。挂了电话,我又拨了老婆的号码,响了两声,她接了,喂了一声。我说,维修工上午十点来,你在家等着,别出去了。
她说好,顿了顿,又问我,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劲?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她没再问,说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单位走。风还是凉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没散,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中午我提前跟单位请了假,十一点半就往家走。路上经过菜市场,我想起她早上问晚上吃什么,又折进去买了点青菜和一条鱼。卖鱼的说这鱼新鲜,刚到的,我也不会挑,就让他帮着称了一条。
到家的时候,维修工已经走了。老婆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擦地,地上还留着几个湿脚印。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热水器修好了,我试了,水压还行。我把菜放厨房,说中午做饭吧,我买了鱼。她站起来,把抹布递给我,说那你把鱼收拾了,我去淘米。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买鱼,我也没有解释。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她淘米,我刮鱼鳞,水龙头哗哗响着,谁也不说话。鱼鳞溅到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低头刮着鱼,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又特别远。以前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一个洗菜一个切肉,挤在厨房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那时候她还会哼歌,哼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我嫌她吵,她就笑着用沾了水的手弹我一脸。
现在她不哼歌了。她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淘米,水声哗哗的,像把那些年都冲走了。
饭做好以后,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说这块没刺。我低头吃了一口,鱼肉有点淡,忘了放盐。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说淡了,起身要去拿盐,我说别拿了,淡点好,我最近血压有点高。她看了我一眼,把盐罐子放下,重新坐回来,说那你以后少抽点烟。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今天跟单位请假,就为了回来修热水器?我说嗯,怕你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她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没修过。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吃得很慢,她也是。以前我们吃饭都很快,像赶着去干什么,现在倒像是一起耗时间。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她走过来,隔着纱窗说,你不是说少抽点。我赶紧把烟掐了,说就这一根。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中午的阳光很亮,照得对面楼的玻璃直反光。楼底下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手里摇着蒲扇,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我听着那些听不清的家常话,心里忽然特别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下午我回单位,她在家休息。晚上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我洗完手坐下,她给我盛汤,说今天发了工资,加了两个菜。我说挺好,以后可以多加几个。
她笑了笑,没说话。吃完饭,我主动把碗收了,说我来洗。她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行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端着碗进厨房,说以后我多洗点。
她没接话。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不大。我低头洗碗,热水冲在手上,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流。我想起澡堂子里的水声,想起那些光着身子的人,想起那个老周腰上的刀疤。人活到一定岁数,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是能看见的,有的是看不见的。
洗完碗,我擦了手出来。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搭着条薄毯。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还是隔着一个靠垫。她没动,我也没动。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家庭剧,婆婆和媳妇在吵架,声音又尖又急。她看得挺认真,不时皱一下眉。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晚上,要不一起去澡堂子洗个澡吧。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说热水器不是修好了吗,还去澡堂子干什么。我说没去过女宾部,不知道什么样。她扑哧一下笑了,说女宾部跟你男宾部能一样吗,你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在家洗澡总锁门,去澡堂子是不是也这样。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慢慢收了回去。她低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在家锁门是习惯了,怕你突然进去。
我说我什么时候突然进去过。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洗完澡出来,睡衣下摆卷上去,你看了我一眼。我愣了一下,说记得。
她说,就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嫌我了。
我喉咙里像卡了东西,说不出话来。她又说,后来我就想,与其让你看见,不如自己遮着点,省得你心里别扭,我也别扭。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说都过去的事了,不说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
我坐过去一点,把那个靠垫拿开,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缩回去。她的手很干,指节有点粗,手背上还有几个烫伤留下的淡褐色的印子。我握着她的手,说,我没嫌你,就是那一下,我没反应过来。
她没看我,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声音很低,说,你不用哄我,都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我说我真没哄你,我要是嫌你,我今天就不会买鱼,不会请假回来,不会说这些。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看着她眼睛,里面有点湿,但没掉下来。她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去了一趟澡堂子,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也没什么,就是看见那些人了。她说,哪些人?我说,就是澡堂子里那些男的,老的、胖的、带疤的、身上长疙瘩的,没一个好看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接着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变了,不好看了,可昨天我才明白,人活到咱们这个岁数,谁还能跟年轻时候一样。你肚子上那些东西,不是丑,是生咱孩子落下的,是为这个家落下的。我要还嫌你,那我就不是个人了。
她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一颗一颗的,砸在手背上。我抬手去擦,她偏了偏头,说别擦了,一会儿自己干。
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挣扎。她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香。以前我总觉得她身上没味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香,现在闻着,却觉得特别踏实。
她哭了一小会儿,自己坐直了,抽了张纸巾擦脸。擦完以后,她吸了吸鼻子,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说什么?她说,我最怕你有一天,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
我心里一紧,说不会。她摇摇头,说以前我也不信,可后来你回家越来越晚,跟我说话越来越少,我就觉得,你是在躲我。我说我那是忙。她说,忙不忙的,我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我确实在躲。躲她的身体,躲她的沉默,躲我们之间那些越来越远的东西。我以为躲着躲着,就能过去,其实什么都没过去,只是攒着,越攒越多。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从孩子聊到房贷,从她单位里的烦心事聊到我最近腰疼。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了,说你现在这个肚子,比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还大。我也笑,说那咱俩明天开始一块儿少吃点。
她说好。
第二天晚上,她真的跟我一起去了澡堂子。她在女宾部,我在男宾部,约好了洗完在门口等。我进去的时候,又看见那个老周,还是那件旧浴巾,腰上的疤已经淡了一点。他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谁都没说话。
我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她还没出来。我站在门口等,夜风吹过来,不冷不热。过了十几分钟,她掀开门帘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红扑扑的。她看见我,笑了笑,说,里面人还挺多的。
我说,洗得舒服吧。她说,舒服,比在家洗得透。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绺湿发拨到耳后,她没躲。我们并排往家走,她手里拎着洗漱的袋子,我接过来,说我来拎。
她没推辞,把袋子递给我。我们走得很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那个烤红薯,还有吗?我说去看看。卖红薯的老头还在,我挑了个小的,付了钱,她接过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笑我,说急什么。我们边走边吃,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楼底下,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说,以后洗澡,我不锁门了。我愣了一下,说,锁不锁都行。她摇摇头,说,不锁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脸上的热气还没散尽,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走,回家。
她点点头,靠在我怀里,我们一步一步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她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你昨天在澡堂子里,是不是看见哪个身材练得好的,回来才这么殷勤。
我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我回头看她,她笑了,说,逗你的,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我松了口气,说,你吓我一跳。她笑得更大声了,说,你心里有鬼。
我也笑了,推开门,说,有鬼也是你。她先进去,弯腰换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腰上那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那上面的纹路还在,可我不觉得碍眼了。
我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卫生间里的热水器亮着绿灯,水温正好。她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毛巾,说,我帮你擦。她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丝从毛巾里露出来,黑里掺着白。擦着擦着,她忽然说,以后别去澡堂子了,在家洗吧。我说,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像年轻时候那样。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还能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