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执笔考证：细节如何影响大历史观？

近日，“向海而行——中国南海西北陆坡海域深海考古特展”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开幕。展览以“探索两艘沉船”为叙事线索，通过377件文物、水下影像和考古故事，立体呈现南海西北陆坡一二号沉船考古发现，向观众展示了明代海上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

图/北京大运河博物馆一只青瓷如何定义远洋货币，一艘宝船如何镌刻航海传奇，一只发髻如何隐喻阶层身份……那些被文字记录的历史瞬间，其实由无数器物与物质细节悄然构成，它们曾如此具体地存在，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审美意趣与文明密码。

物质文化史研究者、写作者孟晖《郑和宝船的世界》便是这样一本以独特的研究视角解读海上丝路文明的小书。作者孟晖以文献与文物相印证的跨国物质史研究为方法，挖掘出中国作为丝路的心脏，既驱动沿岸各地商贸往来，更推动不同文明间互鉴共生的历史脉络。借新书《郑和宝船的世界》问世的契机，浙江省博物馆原副馆长、策展人蔡琴老师专访了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香文化艺术专委会副主任孟晖女士。在孟晖看来，物质细节最能折射出一个文明所抵达的高度，唯有洞悉各时代的物质风貌，才能真正触摸到历史的本真样貌。

当女性执笔考证

中华文化质感将如何被当代人感知

#地域与记忆

谈谈您所生活的地区在人文、饮食、生活等方面的特点，并结合自身的一些深刻的回忆。孟晖：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我小时候，北京和今天的样子是很不一样的，还保留了比较多传统的氛围。另外，当时旅游不像现在这么热，所以故宫、北海、中山公园、颐和园等等地方游人不多，那时的北京人，包括孩子们，都是周末和假日随时去这些地方玩的。我小时候曾经和姐姐在天安门前的草坪上翻跟头玩！我们家当年的习惯，是每年都要去颐和园看桃花、夏天去北海公园划船和看荷花。我姥姥住在西苑，她退休后办了年票，天天去颐和园锻炼、遛弯。我暑假时住在姥姥家，曾经坐在万寿山上的廊子里读《浮士德》。

大二在龙门实习（右二为孟晖女士）

我第一次知道《红楼梦》，是我还是小学生时，有一天，我当时也是小学生的姐姐带着我，姐妹俩去逛中山公园，很偶然的，一处展厅里有一场工艺美术优秀作品展览，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顶级的工艺品，比如玛瑙雕的大盘、山景摆设，玉瓶，等等——所以我们小时候经常能看到那些最精美最高级的传统工艺美术品。其中有一组四扇小屏风，是摆在案头的那种装饰小屏风，屏上的人物花鸟采用百宝嵌，非常精美。我姐告诉我，屏上人物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其中一张屏是宝玉和黛玉一起在树下读《西厢记》的场景。所以我第一次看到宝玉和黛玉的形象，是用象牙、珊瑚、碧玉、翡翠、螺钿之类镶嵌出的模样，这让我终生难忘。

《红楼梦》剧照那时，故宫有秋季晾画的习惯，每年秋天都把珍贵的藏画拿出展览，父母很重视传统文化教育，都会带我和姐姐去看。其实那时根本看不懂，但父母坚持文化熏陶。后来到中学时期了，我就自己去看。所以我小时就看到过《踏歌图》、《韩熙载夜宴图》，可能还看到过《步辇图》。实际上故宫当年的展览很多，比如偏殿里曾经有历代艺术展，展出唐代古琴、清代的痕都斯坦风格白玉碗等等。那时候，故宫的展厅里，经常是我待一下午也没几个人。和现在年轻人热爱故宫的情况对比，真是让人感慨。

清 乾隆年制痕都斯坦双耳席纹碗

另外，北京作为文化中心，历史博物馆里的通史展览展出各朝的代表性文物，年年都有全国美展，还有人艺的话剧，全国各地的优秀话剧和戏曲也都会来北京演出，电影博物馆还上映外国优秀电影，等等，文化气氛非常强，让我很自然地就喜欢文化，尤其是传统文化。比如读《红楼梦》，我会自然地想把其中的物质细节与儿时在故宫、在各种场合看到的传统文物进行核对，想知道小说里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与看到过的明清工艺品是不是能对上。

#器物与叙事

分享一件您所喜爱的日常器物，如茶器、香、饰品、书画等并谈谈它背后的故事。孟晖：我有一些料器花枝，其中让我特别惊奇的是一支料器花钗。所谓料器，就是中国传统的低温玻璃。在清代的北京和天津，料器匠人用低温玻璃制作各种花朵，然后做成人工花枝组成的盆景，北京的中等人家讲究摆这种盆景在房间里。到上世纪末，北京的传统工艺生产进入了低潮，传统工艺品也不受欢迎了，料器一度几乎被遗忘。近年，随着汉服运动兴起，很多汉服女孩用上世纪的料器花做簪钗，料器花才重新受到欢迎。我从网上偶然买到的一支花钗，上面的料器花水平之高，非常惊人。当年的巧匠竟然能用玻璃那么准确地表现出玫瑰花、月季花花瓣的形态，包括边缘向后翻折的特有情况，也表现出花瓣的柔软状态。西方近代的玻璃生产非常先进，对人类社会贡献巨大，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西方的玻璃匠人始终做不出这么精致、这么生动的玻璃花。中国传统文明在手工艺上达成的成就，是任何其他文明望尘莫及的。所以，我近来产生了一个观点：中国传统文明不仅是农业文明，而是农业—手工业文明。如果不把中国传统文明确认为手工业文明，就无法把握对传统的理解。

#时间淬炼的信念

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有哪些信念或原则是经过时间考验仍然坚持不变的？这些信念如何帮助您克服困难？孟晖：我始终相信，在任何时代，物质细节最能反映一个文明所达到的程度，因为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和技术，决定着那个时代能有什么样的物质产出，而物质基础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一个时代能达到的文明成就，决定了精神文明的建设，决定了文化的面貌。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地全面了解各个时代的物质情况，才能对中国历史不同时代有更准确和切实的了解。

在八大处静心斋喝茶

比如，当我们知道宋代人流行用玻璃酒杯、玻璃珠帘，元宵节的彩灯里有很大的玻璃灯，那么我们对宋代文化的质感的感受就很不一样了。同时，要知道，同时期的西欧可没有玻璃灯，倒是中东地区流行玻璃灯，在样式上和风格上和宋代的灯是不同的。但如果没人研究，那么大家就可能会一直以为宋代人不知道玻璃，玻璃是西方文明先进性的表现。所以我还有一条信念：我们的文化研究必须跨越当代国家的有形边界和语言的无形边界。所以我一直在花力气学外语，但是我恰恰是一个在语言方面没有天赋的人，学外语特别困难，但是为了能够阅读其他国家的文献和研究文章，我还是在痛苦中坚持着，现在渐渐开始尝到了一点甜头，非常高兴。

在葡萄牙里斯本的著名修道院内

#在荆棘中前行

文博行业常面临资源与关注度的匮乏，在日常工作中，您是如何保持激情和创新精神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或习惯？孟晖：关于资源问题，让我感受特别深的就是传统仕女画研究的课题。看到《丽人行》的展览，我才特别吃惊地知道明清时代有那么活跃的仕女画创作，在各个博物馆留下了那么多精美作品。所以，确实，当不了解相关情况的时候，就很难有更多的人自发地来进行仕女画研究。但是，另一方面，最近三十年，展览很多，画册很多，专业著作、学术著作出版非常活跃，同时如《文物》等杂志上有丰富的考古报告和研究报告，这对个人展开具体课题的研究是相当有利的。我一直坚持写各种大小文章，前几年确实经历了一阵疲劳期，而且学外语也花了很多精力，我的办法是暂时转移注意力，比如去关注当代中东如何理解中国。但是真正的兴趣还是会回来的，现在我很有兴致写一些涉及中国与中东在历史上文化交流的话题。

和朋友同游伊朗

#数字化浪潮中的她力量

女性在文博数字化进程中常被赋予“细腻”“亲和”等标签，您认为这些是优势还是限制？分享一次您运用技术活化文化遗产的成功案例。孟晖：首先，贴标签本身当然就是不对的，但同时，细腻和亲和等特点都可以成为优势。我一直认为，文明是有质感的，文化是有质感的，如果你不知道一种文明内的种种质感，你就没法掌握对那种文明的理解。

和朋友一起在伊朗享受当地早餐

文博行业的意义之一就在于复原和保存过去时代的文明质感，这就需要对细节的注意，对过去的研究要全方位展开，因此，女性的细腻当然就是优势，不仅在数字化领域，而是在整个文博领域都是如此。我印象中，在法国等国家，女性文物修复工作者人数众多，这与女性的细腻和耐心就有关系。我本人只能说是文博数字化的受益者，可以通过网络下载中世纪的阿拉伯科技著作、史书和诗歌集，下载一些外国博物馆出版的画册，这可是前网络时代没有的条件。

与汉服人士交流

#人生转折点

请分享一次您认为对您的人生轨迹产生了重大影响的选择和您最引以为豪的一个成就，以及这个选择背后的思考是什么？这个成就为何对您意义重大？孟晖：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我曾经在法国巴黎生活了三年多，在那里上学，当时，西方的富裕程度和生活水平比中国高出许多，中国人出国也不容易。所以没人觉得我该回国，但我还是决定回中国，因为我经过仔细思考，看出两点：一是如果我留在法国，那就意味着基本上放弃中文写作，改学法语写作。但我不想放弃中文写作。二是就算在法国坚持搞中国文化研究，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能从事的研究也是不一样的，得按照那一文化环境里的条件和要求搞中国研究。而我希望能用中文、按照中国人的情趣去观察我们的文化。我很庆幸做了正确的决定，现在的法国的国情让人一言难尽。我回国十来年后，出版了《潘金莲的发型》、《画堂香事》和《花间十六声》，我很自豪地觉得，那三本书建立了当时年轻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质感的感觉。很多人本来根本没意识到中国文化有独特的质感，也对中国文化的质感没有感觉，但是读了那几本书就开始感觉到中国文化的质感之美了。所以“若对渴望进入文博行业的年轻人说一句话”，那就是一定要选择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事，不要仅仅根据眼前的利害算计。因为形势是变化的，只有遵从内心，才能避免不必要的纠结，避免天天从事自己不喜欢、没兴趣的工作的烦恼。

在自家阳台上读书

沉香余韵未了，海舶玻璃光泽不减，这些物质细节不仅是历史的肌理，更是文明延续的无声证词。孟晖女士以学者的严谨与作家的灵思，以微观器物切入宏观历史，通过文献、出土文物与传世绘画的交叉论证，让我们得以触摸到那些被时间稀释却从未消失的中华文化质感。《博物馆里“她”故事：文博女性百人谈》作为浙江省博物馆丽人行展览配套项目，以“15问”叩击百位文博行业女性的职业内核与生命哲思，涵盖职业挑战、幸福定义、数字化变革等深度议题。本期对孟晖女士的专访，便以物质文化为切口，诠释了女性执笔的价值：在器物细节中捕捉传统文化质感，为当代人搭建起认知中华文脉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