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性,记下了西南联大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发布时间:2026-01-23 13:07  浏览量:2

关于西南联大,我们知晓很多教授们的故事,比如沈从文、闻一多、朱自清、陈寅

恪、金岳霖……却不太了解这段历史中的女性的故事,她们

的身影常常被“教授太太”“教授家属”的标签所遮蔽,

在后世的书写中渐渐模糊。实际上,教授的学术成就与精神高度只是西南联大的其中一面,还有种种实务之艰难、生存之困苦,构成了联大的另一面。而“教授太太”们,在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她们始终努力保全家庭和同人群体的生活,以及自我的精神世界。

学者郑绩深入民国史料,呈现了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们的生活与故事。

她们中有优秀的翻译家、文学家、演员、科学家、教师,也有奋力支撑家庭与学校运转的主妇, 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回答:什么是平等、气节、尊严,如何度过生命里的艰难时刻。 下文是其中一位“教授太太”郑芳的故事。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她做过很多零工,为了养育子女最终放弃了外出工作的机会。为补贴家用,她开始给报纸杂志供稿,写下了那些看似无关丰功伟绩、却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联大故事。

01

郑芳家和杨振宁家比邻而居,

小时候过得自由自在

郑芳是周先庚的太太。周先庚,斯坦福大学心理学

博士,又赴欧洲游学,西南联大心理学系教授。两人经 由周先庚的清华同班同学周培源介绍认识,于 1933 年 结婚。

他俩有一张非常正式体面的结婚证书,盖着北平市社会局的大印,现在收藏于清华校史馆。

婚书上证婚 人是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介绍人是周先庚的安徽老乡、清华大学理学院算学系教授杨武之以及清华大学理学院物理系主任、理学院院长吴有训。主婚人是郑芳的叔叔郑之蕃和周先庚的大哥周先孚。

周先庚(1903—1996 )、郑芳( 1910—1961)结婚证书

郑芳出生于江南鱼米之乡,是江苏盛泽郑家的女儿。 郑芳的祖父郑慈谷,字二贻,号式如,他开办了盛泽第一家新式小学,还参与盛湖公学、盛泽商会的筹建,辛亥革命吴江光复后,他被推举为司令部长,后来又选为 省议员。

式如老人有二子一女,长子咏春,次子之蕃, 小女儿佩宜,均为南社成员,与苏曼殊、邵力子交往甚厚。郑芳的姑姑郑佩宜为柳亚子夫人。郑咏春即郑芳之 父,他在上海复旦公学毕业后于苏州任教, 36 岁突发疾 病过世。

叔父郑之蕃时任北京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主 持长兄丧葬事宜后即负起抚养寡嫂弱侄的重任。他将郑 芳的大姐郑葆接到北京,送郑芳和她的弟妹到浙江湖州 私立湖郡中学读书,后来又接郑芳入燕京大学文学院英文系就读。

郑咏春五女一子在叔父的关照下均受良好教育,郑芳唯一的弟弟郑重清华毕业后留学英国,是海洋 生物学家,妹妹郑蘅为蚕桑学家。

郑芳毕业于燕京大学,父亲郑咏春早逝,依叔父郑 之蕃一家而居。郑之蕃是清华大学理学院算学系的创办人、系主任,是周培源的恩师。

郑芳入学燕京大学照片

郑之蕃夫人曹纯如出身南浔望族。郑咏春病逝后, 曹纯如专程南下郑氏老家吴江盛泽镇,将长侄女接来北 京读书。

曹纯如自己节俭非常,一件丝绵袍面子磨得薄 如透纸仍不舍得换。原清华大学校长周诒春的女 公子周 丹凤与曹纯如相交莫逆,实在看不下去,

索性用剪刀在衣服上绞个大洞,曹纯如这才不得不做了件新衣

但她对几位侄女、侄子相待甚厚,给侄女做冬衣用最好的狐狸腿毛,从瑞蚨祥绸缎庄购买袍面。

曹纯如在清 华家属 中颇有威望,当年王国维投水后,王夫人潘丽正写下遗书准备殉夫,被长女王东明发现后找到曹纯如,这才打消潘丽正的死志。急迁长沙时,曹纯如随行。

她患有高 血压,当时并无降压药等有效治疗手段,她病情 日重。 西南联大南迁昆明时,曹纯如未能同行,而是留在了上 海,直至 1940 年病逝。

郑之蕃一家与清华缘分匪浅,郑之蕃本人曾任清华教务长,连郑芳在内几个子女或入读清华,或嫁清华教授。

郑家与杨武之家比邻而居,杨振宁常带着几家小孩玩,

“整天都在树上”

。郑家风气开放,男女 平等,女儿 更比儿子顽皮淘气,郑芳自小过得自由自在。

郑芳的姑母郑佩宜是南社著名诗人柳亚子的夫 人, 堂妹郑士宁,也就是郑之蕃的长女,嫁给了数学家陈省身。柳亚子的儿子、郑芳的表兄柳无忌在西南联大接叶 公超之任,为外文系主任。

联大时期,郑之蕃、周培源、 陈省身、周先庚都在西南联大任教,郑之蕃不仅会带学 生,还会选女婿。

02

她写文章从不指名道姓,

只是记录下真实发生的故事

郑芳一生共生有七个孩子,两个夭折。

在昆明,先 是依周先庚生活的外甥女意外过世,之后儿子周宏业五岁时得白喉窒息而死,紧接着长子周伟业得脑膜炎大脑受损,痴呆数年,病重过世,

三个孩子的夭亡是她一生

伤痛,想到就会掉眼泪

西南联大的教授子女患上传染病或重度感染,缺医少药而夭亡者为数不少,即便侥幸保全,也大都有极为惊险的死里逃生经历。

周先庚、朱自清、潘光旦等家庭

都遭遇过丧子之痛。

郑芳入学燕京大学照片长沙临大赴昆明,周家因有孩子,乘火车先到广州,再去香港九龙,后经越南到昆明。出发时郑芳已怀孕七个月,到广州后生下广业。此照片是全家最喜欢的一张,1938年4月,于香港九龙,郑芳抱着周广业、周立业(左)、周伟业(前)、周宏业(右),周先庚将它放大,挂在家中墙上

社会学系最年轻的教授 之一陶云 逵,幼子患上流行的 “大热病”,一夜之间夭折,他悲痛之下,自己染上回归热,恶化成败血症,缠绵 病榻数月 后终究不治。

夫人林亭玉挺着大肚子送走了儿子,女儿 刚出生又没了丈夫。她连遭失子丧夫之痛,一时想不开, 抛下两个月大的女儿,投滇池自尽。幸亏被人看到,及 时救起,同人们凑起路费,将她们母女送回广东 娘家。

后来郑芳在文章中说起这件事,哀痛之情溢于纸面 。

芳写文章从不指名道姓,只说有个朋友,有位教授太太

, 了解那段历史的,自然知道所写并非编造,而是实实在 在的惨事。

03

做过家教、卖过蛋糕,

最终不得不放弃外出工作的机会

为了养育儿女,郑芳动足了脑筋,她没有奶水,又 买不起奶粉,受赵萝蕤(编者注:著名翻译家,也是西南联大教授陈梦家的妻子)养猪的启发,她养了头羊,想挤羊奶给孩子们喝。但是养羊难度实在太高,最后还是寄养在农户家里。

西南联大的校舍和宿舍都很分散,周先庚等人住在租借来的昆华师范学校内。学校后面有个破 败的佛殿胜因寺,被炸塌了一半,另一半用作学生食堂。

郑芳的羊就养在胜因寺外,养了好几年,周家几个孩子都喝着羊奶长大。胜因寺关乎西南联大太多的回忆,战 后回到清华园,林徽因等人设计了 “胜因院”作为教师 们的宿舍,以名记往。

郑芳从小文笔不错,她的姑父柳亚子曾经夸奖过她 的文学天分。

但她在昆明开始写稿生涯,实在是因为穷,想赚稿费补贴家用。

抗战越到后期,生活越是艰难,几乎所有教授家都陷入了赤贫状态。为了补贴家用, 郑芳 当过中学英文教员、家庭教师,在街上摆过摊售卖自己 做的蛋糕和点心,还替人做刺绣、织毛衣。

1941年7月,周家全家在昆明乌龙浦

为此,郑芳特意在胜因寺家中定制了一个大烤箱,还有很多做蛋糕的铁皮模具,烤制时香气扑鼻,周家的几个孩子垂涎欲滴,只是吃不到嘴。和袁复礼家的孩子一样,周家的孩 子对糕点之香而不得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孩子小,出 去工作不方便,为了脱身外出上课,郑芳曾将最小的孩 子用绳子拴在小床上。下班回家,只见小女儿一身肮脏, 往嘴里填着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郑芳将这件事写进了散

文,虽只说是

“有一位教授太太的事”,然而字字痛切

, 涕满纸上,感同身受。心酸落泪之余,郑芳只能放弃外 出工作的机会,想办法在兼顾家庭育儿的同时 赚钱。

04

最早邀她写稿的那位“教授太太”,

在历史上竟找不到相关资料

西南联大有不少教授和太太都为报纸杂志写稿,赚 取稿费。

《中央日报》副刊,郑芳就试着投稿,结果 大受 欢迎,索性成了该副刊的主编,编至一百期以上 。

据郑芳自己回忆,最早邀请她写稿的是一位叫徐远晖的教授太太,她当时正在编《中央日报》的儿童副刊。

而关于 这位徐远晖,能编大报副刊,

想来应该有一定的知名度,

谁知竟全然找不到她的相关资料

,不知道她是哪位教授 的太太,更不知道她的生平事迹或是笔名。

查旧刊物, 大约可知她可能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 1911 年时就读于 中华女校,别的均付之阙如。

笔者曾为此托人询问郑芳的两个儿子,亦答曰不知道。

西南联大到底有多少个学生,至今没有搞明白,有些老师的家世也不太清楚,家

属情况更是乏人研究。

1945年夏,周先庚、郑芳全家摄于昆明胜因寺,前排孩子左起:周文业、周广业、周明业,后排左周立业,中间周伟业

影响力逐渐扩大之后,约稿越来越多,郑芳 还担任过《北平时报》 “妇女与家庭”栏目的主编 ,为《中央日 报》《大公报》《民国日报》《平明日报》《清华周刊》等报 刊的 “妇女与儿童”“龙门周刊”“新天地”等栏目写稿。

周先庚后来为她编过《郑芳文集》,收录了三百多篇文 章,还有不少佚文散见于各报章,创作体量不算小了。

1947年,郑芳在《清华周刊》上连载七篇《抗战期中的教授太太们》

郑芳的文章主题很集中,

基本上都关于家庭、婚恋、

女性和儿童,旁及心理学、医疗卫生、烹饪营养等,讲

起社会问题来头头是道,俨然女性导师

她文笔清新, 观点鲜明,言之有物,还活泼风趣,富有可读性,在联 大师生里很有名气,常有女学生来找她请教人生问题。

郑芳的文章虽不如赵萝蕤的文学性那么高,但受欢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算是一个地道的专栏作家,在女生 中比丈夫周先庚更出名。

05

“教授太太”的才智和能力不逊男性,

最终事业有成者数量却少很多

大致数过,

战后,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西南联大教授

太太们成为职业女性

,有五分之一左右在大学里有教 职, 其中更有十数位成就不逊夫君,在各科学术 史上留下了 自己的名字,甚至是专章。

她们知名,并非依附丈夫的名望,不是以贤内助的 身份,而是因自身的成就。她们之中,有一些人与丈夫 在事业上互相扶持,有一些则自有路径,还有的振翼而 去,超越现有的可能。

教授太太中的许多人聪明才智不输男性,所受教育 不逊男性,醉心学问不亚男性,

然而从结果看,最终事

业有成者的数量大大不如男性

这并非是因为学术一途宜男,而是女性在面对家庭 事业两难选择时一直勇于牺牲,甘于奉献。

西南联大夫 妻不能同校的规定,成了不少教授太太的学问门槛,毕 竟偌大的中国,能够放下书桌的园地实在太 少,离开了西南联大的学术环境,很大程度上等于牺牲了学术生命。

教授太太们用自己成就了联大的学风,令后人格外珍惜 不多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