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老公52岁,昨晚我特意换了新睡衣,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一句话

发布时间:2026-09-18 09:21  浏览量:1

我45岁老公52岁,昨晚我特意换了新睡衣,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后心寒

张丽华把那件新睡衣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发抖。

睡衣是上个月发工资那天买的,在商场三楼的内衣区转了足足四十分钟。导购小姑娘问她给谁买,她说给自己。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说阿姨您身材保持得真好,穿这款肯定好看。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边,吊牌上的价格让她犹豫了好一阵。三百八。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干了二十年,三百八够她吃半个月的午饭。但她还是买了,用塑料袋装着,藏在衣柜最里面,压在冬天那件旧羽绒服底下。

买回来之后她试过一次,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五岁,腰身还没走样,但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生儿子那年留下的。胳膊上的肉松了,抬起来的时候会在下面晃一下。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影,觉得还行,比同龄人显年轻。但那件睡衣穿在身上,蕾丝边贴着锁骨,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穿在自己身上,怎么看都不对劲。她赶紧脱下来,叠好,塞回了衣柜最底层。

那之后她再没动过。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这周不回家了,学校有活动。儿子在省城读大二,平时住校,周末偶尔回来。张丽华接完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楼下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路沿上,被行人的脚踩得沙沙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王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用胶布缠着一截。他的头埋得很低,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头顶,那圈稀疏的白发被照得发亮。电视开着,体育频道,两个足球队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他连看都没看。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特别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电视在响,手机在响,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漏水。但那些声音都在外面飘着,进不到人心里去。她和王建军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阳台上,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面很宽,也很平静,掉不进石头,泛不起水花。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睡衣。

换上之后,她站在床边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衣,蕾丝边贴着锁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把白天扎了一天的马尾散下来,头发披在肩上,有几根白的,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要去做一件大事。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穿件新睡衣,在老公面前走一趟。但她的心跳得厉害,像刚谈恋爱那会儿,要见他的时候那种紧张的、慌慌的感觉。

她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灯不是很亮,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罩着王建军的半边身子。他还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走过去,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底在玻璃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是没抬头。

她只好开口:“建军。”

他嗯了一声,拇指没停。

“你看看我。”

他这才抬起头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刚从手机里拔出来,还没对好焦。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很快。然后他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嘴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都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早点睡吧。”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就像在说“明天要下雨”或者“厨房灯忘关了”。说完之后,他的拇指又开始在屏幕上划拉,老花镜滑下来一点,他用另一只手推了推。

张丽华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水杯,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的手有点凉,水杯壁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王建军。他还是那个姿势,头低着,手机举在面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他的头顶那圈白发,被落地灯照得像个光圈。他离她不到两米,但她觉得他远得摸不着。

她没说话。她把水杯放下,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卧室门之后,她站了一会儿。门板后面传来电视机换台的声音,还有王建军咳嗽了一声,清嗓子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深蓝色的真丝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了一个颜色,像旧旧的牛仔蓝。蕾丝边还是那个蕾丝边,但她觉得它忽然变得很可笑。像是戏台上没卸妆的演员,锣鼓声都停了,她还穿着戏服站在台上,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她慢慢把睡衣脱下来,叠好。这一次她没有塞回衣柜最底层,而是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她换上平时穿的那件旧棉睡衣,洗得发白的粉色,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秋衣的边。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枕头上有她白天掉的头发,几根黑的,几根白的。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早就想找人补一下,但一直没补。有些东西就这样搁着搁着,就忘了。

王建军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她闭着眼,但没睡着。她听见他关了电视,洗了脚,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他先上了厕所,冲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然后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又陷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不重,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的。

张丽华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背很宽,把被子顶起来一个弧。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们睡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挤着睡,她总嫌他热,把他往那边推。他睡熟了就往她这边贴,一条胳膊搭在她肚子上,沉甸甸的。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他的胳膊不搭过来了,被子中间空出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个后背中间隔着那条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和那道裂纹交叉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结婚时王建军骑自行车带她去看电影,她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他把车蹬得飞快,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了。想起生儿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第二天她出来的时候,他眼圈是青的,手里攥着一袋红糖,袋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想起有一年她生病住院,他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给她送饭,饭盒里是排骨汤,他炖了一下午,排骨都炖脱了骨。想起儿子上小学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他在前面走,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她在后面跟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那些事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近得能摸到,远得想不起来细节。她记得他年轻时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颗虎牙。现在他笑起来什么样,她想不起来了。他好像很久没笑过了。又或者他笑过,但她没注意。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王建军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他在烧水。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他走过去关火,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像一双旧拖鞋。

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摆着一碗粥,白米粥,稠稠的,旁边放了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你热热吃。”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是他一贯的笔迹。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粥她没吃,放凉了,结了一层米皮,她用筷子挑开,里面的粥还是白的。

她去上班。社区医院今天人多,流感季节,输液室里坐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她戴着口罩,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老太太血管细,她拍了两下才找到,针头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嘶了一声,她就说“阿姨您忍忍,马上就好”。老太太说不疼,你手艺好。她笑了一下,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弯。扎完针,她去配药室,李姐正坐在那儿喝水。李姐比她大两岁,也在社区医院干了十几年,两个人关系好,中午经常一起吃饭。

“你今天脸色不好。”李姐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怎么了?老王又打呼噜了?”

张丽华摇了摇头,没说话。她低头配药,把药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一粒一粒放进小纸杯里。李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休息室里,一人捧着一个饭盒。李姐吃的是昨晚的剩菜,红烧肉炖土豆,她热了一下,满屋子都是酱油味。张丽华吃的是食堂打的,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米饭只吃了一半。李姐用筷子戳了戳她的饭盒:“你就吃这么点?”

张丽华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姐,你和你家老陈,现在还……还那个吗?”

李姐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她咽下去,看着张丽华,眼睛瞪得老大:“哪个?”

张丽华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饭盒边上的卡扣。“就是……那个。”

李姐看了她半天,忽然明白了。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声音低下来:“我们家老陈啊,去年就不行了。他那方面,你知道的,前列腺有毛病,吃了药也不管用。我们现在就是搭伙过日子,晚上各睡各的,谁也别碰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这个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张丽华没接话。李姐看着她,忽然凑过来:“怎么了?你跟老王……”

“没有。”张丽华很快地说,“就是问问。”

李姐没再追问。她拍了拍张丽华的手背,说:“秀兰,我跟你讲,男人过了五十,就跟那老房子似的,哪儿哪儿都漏风。你指望他还能像年轻时候那样,不现实。咱们啊,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张丽华点了点头,把饭盒收进袋子里。下午上班的时候,她给一个老爷子量血压,老爷子七十多了,胳膊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她绑袖带的时候不敢使劲,怕弄疼他。老爷子笑呵呵的,说“姑娘你使劲,我不怕疼”。她量完,高压一百六,低压九十。老爷子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她叮嘱他按时吃药,老爷子点头说好好好,拄着拐杖走了。她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忽然想起王建军老了以后会不会也这样,胳膊上全是老年斑,拄着拐杖来量血压。那时候她还在他身边吗?应该还在。他们又没离婚。但那时候,他们还会说话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骑电动车回家,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路过菜市场,她停下来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认得她,说“今天豆腐新鲜,来一块”。她买了豆腐,又买了点肉末,想着晚上做个麻婆豆腐。王建军爱吃豆腐,年轻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他吃得少了,一碗饭都费劲,说胃不好。

到家的时候王建军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还是那个姿势,头低着,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她开门,他抬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她换鞋,洗手,进厨房做饭。厨房里还是早上那口锅,粥剩了半碗,凝在锅底,她用水泡上,开始切菜。

切豆腐的时候她走了神,刀偏了一下,切到了左手食指。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白色的豆腐上,红红的一小片,像谁用胭脂点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王建军听见动静,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怎么了?”

“切到手了。”

“严不严重?”

“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说:“创可贴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然后他转身回了客厅。她听见电视机被打开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那个熟悉的旋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她耳朵里,嗡嗡的。

她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冷水冲在伤口上,一阵一阵地刺痛。冲了一会儿,她关了水,从电视柜下面找到创可贴,撕开,缠在手指上。创可贴有点紧,勒得指头发麻。她回到厨房,把沾了血的豆腐块切掉,剩下的切成小方块。肉末下了锅,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咳嗽了两声,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那顿饭他们没怎么说话。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他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挺忙的”。然后就是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她做了三个菜,麻婆豆腐、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吃了两碗饭,豆腐吃了不少,青菜没怎么动。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剩了一点。豆腐剩了小半盘,红油凝在盘底,像一汪浑浊的眼泪。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已经凉了,麻辣味散了,只剩下豆腥味。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建军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和一个放遥控器的塑料盒子。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观众席上的人笑得很开心。她看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偷偷瞥了王建军一眼,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鬓角的白发比头顶还多。他今年五十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前些年厂里改制,他从正式工变成了合同工,工资降了一截,人一下子蔫了。后来厂子倒闭,他换了几个地方,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排班、接电话、填单子,坐在一个铁皮屋子里,冬天冷夏天热。他很少跟她说工作上的事,她也懒得问。问了,他就说“你不懂”,或者“说了也没用”。久了,两个人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

她忽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那个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年秋天。儿子刚去上大学,家里就剩他们两个。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个电影,中央六套放的,一个老片子,讲一对夫妻的故事。她看得有点感动,电影结束之后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那天晚上他们做了。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她也一句话没说。完事之后他很快睡着了,她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觉得身体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回音很大。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过了。他没提,她也没提。她有时候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像月经一样,绝了就是绝了,用不着可惜。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他的呼吸声,她会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着一块,摸上去凉凉的,像掉了牙之后的牙床,舌头总忍不住去舔,舔到了又觉得不是滋味。

昨天晚上那件睡衣,她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穿的。她不是想做什么,就是觉得,也许可以试一下。也许换了件好看的睡衣,他能多看她一眼。哪怕不看,夸一句也好。说一句“这睡衣挺好看”或者“你穿这个显年轻”,她就能高兴好几天。她不需要什么别的,就一句话。

但他说的那句话是:“都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早点睡吧。”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心里那点火苗子滋啦一声浇灭了。她站在茶几旁边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回了卧室才觉得冷。冷得她把睡衣脱了,换上旧的,躺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捂不热。

第二天是周六。张丽华不用上班,但醒得很早。王建军也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脸上的褶子被枕头压出了印子,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她认识他二十三年了,从二十二岁嫁给他,到现在四十五岁。二十三年的时间,够一个小婴儿长成大学生,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够一间新房子变旧。他们一起过了二十三年,可她有时候觉得,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或者说,她认识的那个他,和现在躺在旁边的这个他,不是同一个人。

年轻时候的王建军,爱说爱笑,厂里搞文艺汇演,他上去唱了一首歌,唱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嗓子亮得很,底下的人鼓掌鼓了半天。她坐在台下,脸都红了,觉得这个男人真好看。现在的王建军,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吃饭、睡觉、上班、看手机。有时候她想跟他说点什么,看见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就堵在喉咙口,咽回去了。

那天上午,王建军说要去加班。物流公司周末也排班,他隔一周去一次。他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晾衣服,他喊了一声“我走了”,她应了一声“路上慢点”。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晾完衣服,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单元门。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身上全是划痕,后视镜缺了一个。他骑了两下,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拐弯的时候车把晃了晃,然后消失在路口。

她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枕头旁边拿起那件叠好的真丝睡衣。她把它展开,平铺在床上。深蓝色的缎面上有她昨晚留下的体温,已经凉了。蕾丝边还是那个蕾丝边,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圈小小的浪花。她看着它,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给李姐发了条消息:“李姐,你上次说的那个瑜伽班,还招人吗?”

李姐秒回:“招啊!你要来?周日上午九点,社区活动中心二楼。你直接来就行。”

她回了个“好”。

然后她打开衣柜,把那件旧棉睡衣拿出来,和真丝睡衣放在一起。她看着两件睡衣,一件旧得发白,一件新得发亮。她想了想,把真丝睡衣重新叠好,放回了衣柜最底层。但这一次她没有压在羽绒服下面,而是放在了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那天中午王建军没回来吃饭。她一个人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吃。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了,儿子还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有一天晚上儿子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王建军不在家,出差去了。她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外面下着大雨,她打不到车,抱着儿子在雨里跑了两条街。到了医院,她全身都湿透了,儿子被她裹在怀里,只有脸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医生给儿子打了退烧针,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他,嘴里哼着歌,一首一首地哼,哼到嗓子哑了。凌晨三点,儿子终于睡了,她坐在病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觉得只要他好好的,她什么都愿意做。那时候她心里满满的,没有一点空的地方。

现在儿子长大了,不需要她抱了。她心里那个满满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填满它。

晚上王建军回来的时候,张丽华正在厨房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王建军爱吃的。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烂了,筷子一戳就脱骨。她还炒了个西兰花,绿油油的,蒜蓉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王建军进门闻见香味,探头到厨房看了一眼,说“今天伙食好”。她没回头,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吃了,说“味道不错”。她又给他夹了一块。他吃了,说“够了够了,你也吃”。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建军,我明天去报个瑜伽班。”

他抬起头看她一眼:“瑜伽?”

“嗯。社区活动中心的,周日上午。”

“你腰不好,别闪着。”

“人家有老师教,不会的。”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多少钱?”

“一个月一百二。”

“贵倒不贵。”他顿了顿,“你想去就去吧。”

她看着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有说“你折腾什么”,也没有说“都这把年纪了”。他只是说“你想去就去吧”。这句话好像也没有多好,但她觉得比昨晚那句“别折腾了”好听一些。也许是因为今天她没穿那件睡衣。也许是因为今天她做的排骨很烂。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他今天心情好了一点。

吃完饭,王建军主动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但没有看。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丽华。”

她嗯了一声。

“你昨晚那件睡衣,哪儿买的?”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商场。三楼。”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她低下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在放一个电视剧,两个中年人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从来不在乎我”,男的皱着眉说“我天天上班挣钱,怎么不在乎你了”。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放京剧,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她听不懂,但觉得那调子挺好听。她没再换,就让它放着。王建军也没换,就跟着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靠垫和遥控器盒子。京剧唱了一段又一段,锣鼓点子敲得热闹。她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她靠在沙发背上,头歪向一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肩膀上沉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看见王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一点,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老花镜歪了,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累了的老猫。

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他头顶那圈白发在电视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小的时候,也喜欢这么靠着她睡。那时候她觉得肩膀很重,但心里很满。现在肩膀上还是重的,心里却空空的。但那种空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得发慌,现在空是空的,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垫着,软软的,不太结实,但托着她,没让她一直往下掉。

她伸出手,把他歪掉的老花镜轻轻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醒,只是蹭了蹭她的肩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老猫。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她换上旧棉睡衣,躺下来。王建军也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他的胳膊伸过来,犹豫了一下,搭在她的被子上。她没有推开。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干燥,掌心的硬茧蹭着她的皮肤。她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他动了一下,像是要抽回去,但最终没有。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上。裂纹还在那里,但她觉得它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第二天早上,张丽华去社区活动中心上瑜伽课。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跟着老师做动作。她的身体很硬,前屈的时候手够不到脚,老师过来帮她压了压背,她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喊停。旁边的李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笑了一下,继续做。一节课下来,她出了一身汗,胳膊腿都酸,但觉得身上轻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那家商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坐电梯上了三楼。内衣区的导购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她就笑:“阿姨,又来啦?那款睡衣穿着合适吗?”

张丽华点了点头,说:“合适。”

小姑娘说:“今天来了新款,要不要看看?”

张丽华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新款是酒红色的,比那件深蓝的更亮一些,蕾丝边也更多。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对小姑娘说:“不用了,就那件深蓝的,你再给我拿一件。”

“一件?”小姑娘有点惊讶,“要送人吗?”

“不送人。我自己穿。”

小姑娘没再多问,去库房拿了一件新的,用袋子装好递给她。她付了钱,把袋子放进电动车前面的筐里,骑着车回家。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去。她眯着眼,嘴角翘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王建军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茉莉是他去年买的,叶子黄了一半,但还开着两朵小白花。他拿着一个塑料瓶,瓶盖上扎了几个眼,一点一点往土里挤水。听见她开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瑜伽怎么样?”

“累。”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一颗虎牙。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看见他笑了。那颗虎牙还在,比别的牙黄一些,但确实是虎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茉莉花的香味淡淡地飘过来,很轻,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和他。

“这花该换盆了。”她说。

“嗯,明天我去买个大点的盆。”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十点,她洗完澡,换上了那件新的深蓝真丝睡衣。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蕾丝边贴着锁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王建军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看手机。她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睡衣挺好看。”

张丽华站在床边,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攥得发皱。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眼泪逼回去。她掀开被子上了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他放下手机,侧过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掌心的硬茧蹭着她的皮肤。她没有躲,往他那边靠了靠。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真丝,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胡茬蹭着她的头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丽华。”

“嗯。”

“昨晚那件……其实也不难看。”

她笑了。眼泪蹭在他的胳膊上,热热的。她说:“我知道。”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上。裂纹还在那里,但她觉得它好像短了一截。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