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守寡后搭伙的老人,儿女在灵堂前为一件睡衣翻脸,后老伴买的,亲儿子当场撕了,我扫进垃圾袋

发布时间:2026-09-20 04:22  浏览量:1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守寡后搭伙的老人,儿女在灵堂前为一件睡衣翻脸,后老伴买的,亲儿子当场撕了,我扫进垃圾袋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

火化间的门朝哪开,停尸柜哪一格制冷不太好,告别厅几点钟太阳会从东边那扇窗户照进来,照在遗像上反光,这些事我闭着眼都知道。我叫老周,今年54,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县城的殡仪馆里当火化工,后来也兼着给遗体整容、穿衣裳。这活一般人干不了,也嫌晦气,可我一干就是12年。12年里我送走的人,少说也有三千多。

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快两年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人这一辈子,到最后那一步,体面不体面的,真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先说说我是怎么进的这一行。2013年之前,我在县里的棉纺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我下岗。那年我41,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1800。我蹬过三轮,看过大门,还在工地上绑过钢筋。后来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他在殡仪馆开车,说火化间缺个帮手,问我嫌不嫌。我说嫌啥,人死了跟睡着了差不多,我伺候活人伺候不明白,伺候死人还伺候不了?

头一个月,我回家吃不下饭。媳妇把肉菜端我跟前,我闻着那味儿就想起炉子里的味道。后来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干我们这行的,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人走的时候什么样,全看身边人怎么待你。

殡仪馆在县城西边,挨着火葬场,一个院子,前头是告别厅和业务室,后头是火化间和停尸房。院子里种着两排松树,常年绿着,看着倒是肃静。我们这儿一年到头,最忙的是冬天。冬天老人走得勤,有时候一上午能来三拨。夏天相对少点,但一到阴历七月十五前后,又得多起来。

我干活有个习惯,不管来的是谁,我都先看一眼登记表。姓什么,多大岁数,什么原因走的,家里几口人,谁给办的。看得多了,光从家属进门的那个架势,我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有的家属一进门就哭天抢地,趴在水晶棺上不起来,那是真伤心。有的家属从进来到出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光顾着跟业务室算账,问这个多少钱那个能不能便宜,那是心里早有准备。还有的,人还没推进来,儿女先在院子里吵起来了,吵什么?吵丧葬费谁出、骨灰盒谁买、老人那点存款归谁。

这种场面我见得太多了。

可2023年冬天那一桩,我到今天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样的一场丧事。

事情得从2023年11月说起。那年冬天来得早,11月头上就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我们馆里那几天不算忙,一天也就三两个。

那天上午,业务室的小刘给我打电话,说下午来一个老太太,让我准备一下。我问多大岁数,她说76,心梗,走得挺急。我又问,家里什么情况。小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周哥,你来了就知道了,这家人……有点乱。”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乱就乱呗,哪家办丧事不乱?可等我下午到了馆里,才知道小刘说的“乱”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姓刘,叫刘桂兰,是县城边上刘家村的。她老伴走得早,2008年就没了,之后就她一个人过。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石家庄打工,二儿子在县城开个小饭馆,闺女嫁到了邻县。老太太自己住在村里的老宅,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个灶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

这些是我后来从她闺女嘴里一点一点听来的。

老太太是头天晚上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是第二天早上邻居去串门,发现门从里头插着,喊半天没人应,翻墙进去才看见人已经凉了。后来法医来说,心梗,大概半夜走的。

她闺女接到电话从邻县赶过来,一进门就哭得站不住。两个儿子也陆续到了。大儿子是当天中午到的,二儿子就在县城,来得倒快。

可他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商量怎么给老太太办丧事,是在屋里翻东西。

我听她闺女后来说,她大哥一进门就奔着老太太那个老式衣柜去了,拉开抽屉翻存折。她二哥在床头柜里找,找出一张银行卡,揣兜里了。她闺女站在堂屋里,看着她两个哥哥翻箱倒柜,眼泪都忘了流。

后来还是村里一个长辈看不过去,说了一句:“你们妈还没凉透呢,先办正事。”

这才消停。

老太太的遗体是当天下午拉到我们馆里的。我给她穿衣裳的时候,看见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贴身穿的是一件棉布小褂,也是旧的,领子那儿补过一块。我心想,这老太太一辈子仔细,没享过什么福。

给她穿寿衣的时候,她闺女在旁边帮着,一边帮一边哭,说:“妈,你这一辈子,就没穿过一件好衣裳。”

这话我当时没多想。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再想起这句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太太是11月8号走的,定的是11月10号出殡。中间这两天,遗体停在我们馆里,家属回去准备。

11月9号下午,老太太的闺女又来了,说要看看她妈。我带她去了停尸房,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周师傅,我跟你说个事。我妈这两年,其实不是一个人过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种事在我们这儿不稀罕。老太太守寡十几年,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过确实冷清。村里有个老头,也是没了老伴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领证,就是互相照应着。

她说,那老头姓赵,叫赵德顺,是邻村的,比老太太大两岁,今年78。两个人在一块儿大概有三年了。赵德顺有个儿子在县城,也是常年不回来。两个老人就今天你来我这儿,明天我去你那儿,一块儿做饭,一块儿赶集,晚上有时候就住一块儿。

我说:“那赵大爷知道老太太走了吗?”

她闺女说:“知道。昨天就来了,在我妈屋里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我大哥他们也没理人家。”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说:“周师傅,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赵大爷说明天想过来送送我妈。我怕我大哥他们不让。”

我说:“这我做不了主,得看你家里人什么意思。”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第二天早上,11月10号,出殡的日子。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风刮得人脸疼。家属是早上7点多到的,来了不少人,两个儿子家的,闺女家的,还有村里的亲戚。告别厅里摆满了花圈,正中间放着老太太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太太看着挺精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仪式是8点开始的。主持人念了念老太太的生平,家属鞠躬,然后就是瞻仰遗容。大儿子带头,二儿子跟着,闺女在后头,一圈人围着水晶棺走了一圈。有哭的,有抹眼泪的。

瞻仰完了,按流程该推去火化了。可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赵德顺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拄着一根拐棍,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头上戴着个帽子,脚上是一双黑布棉鞋。他进来的时候,告别厅里的人都在忙各自的,没人注意他。他也没往前凑,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遗像,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睡衣。

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的,上面有小碎花。新的,吊牌还在上面挂着。

他走到大儿子跟前,把睡衣递过去,说:“这是你妈上个月让我给她买的,说天冷了,晚上穿着睡。她还没舍得穿。我想着,让她带走吧。”

告别厅里一下子静了。

大儿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件睡衣,又抬头看了看赵德顺。他的脸一下就沉下来了。

“你谁啊?”大儿子问。

赵德顺说:“我是你赵叔,跟你妈……”

“我知道你是谁。”大儿子打断他,“这什么东西?你买的?”

“嗯,你妈让我买的。”

大儿子一把把那件睡衣抓过来,往地上一摔,说:“我妈穿什么走,轮得着你管?”

赵德顺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拐棍差点没扶稳。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

“你想让她什么?”大儿子声音大了,“我妈跟你什么关系?你算老几?这睡衣你买的?你凭啥给她买睡衣?”

二儿子这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他哥旁边,说:“赵叔,你先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

赵德顺没动。他看着地上那件睡衣,弯腰想去捡。

大儿子一脚踩上去,踩住了。

“你别碰。”大儿子说,“这是我妈的东西,你算什么人?你跟我妈搭伙过日子,我们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还跑这儿来送睡衣?你安的什么心?”

赵德顺抬起头,看着大儿子。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这时候,老太太的闺女从后头挤过来了。她一看这架势,赶紧拉住她大哥,说:“哥,你干啥呢?赵叔就是来送送妈,你至于吗?”

“你懂什么?”大儿子回头瞪她,“妈这两年跟他在一块儿,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妈走了,他还来送睡衣,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闺女说:“妈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你们谁管过?大哥你在石家庄,一年回来几趟?二哥你倒是近,你一个月去看妈几次?赵叔照顾妈这三年,你们谁说过一声谢?今天妈走了,赵叔来送送,怎么了?”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二儿子也急了,“妈跟他在一块儿,那是丢人。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丢什么人?”闺女声音也大了,“妈76了,找个说话的人,丢谁的人了?”

告别厅里乱成一团。有拉的,有劝的,有看热闹的。赵德顺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似的,拐棍戳在地上,人一动不动。

后来是村里一个长辈过来,把大儿子拉开了。大儿子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睡衣,上去一脚,踢到了墙角。

赵德顺慢慢走过去,弯腰把睡衣捡起来。他拍了拍上面的土,叠好,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遗像。

他没哭。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走了。

那件睡衣,他没再递出去,也没人再提。

后来老太太火化完了,骨灰盒由大儿子抱着,上了车,去墓地。告别厅里剩下我们几个工作人员打扫。我扫地的时候,在墙角看见那件睡衣。

赵德顺没带走。他把它留在了地上,或者是不小心掉了,或者是故意放那儿的。那件粉色的、带小碎花的、吊牌还挂着的新睡衣,就团在墙角,上面还有个脚印。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

按规矩,告别厅里的东西,家属没带走的,我们就当垃圾处理。我拿了个黑色垃圾袋,把睡衣捡起来,装进去,扎上口,扔到了后门的垃圾桶里。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老太太的闺女又来了。

她是来拿死亡证明的。办手续的时候,她跟我说:“周师傅,昨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叹了口气,说:“我大哥他们就是那样,觉得妈跟赵叔在一块儿,丢了他们的人。可他们也不想想,妈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说:“那赵大爷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我昨天下午去看他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那件睡衣他捡回来了,放在床上。他跟我说,那睡衣是他上个月赶集的时候买的,35块钱,你妈嫌贵,不让买,我偷偷买了,想着天冷了给她个惊喜。没想到……”

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

“我大哥他们不知道,妈这两年,其实过得比前些年好。赵叔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听个收音机。他每天早上去我妈那儿,帮她生炉子,晚上回去。两个人一块儿做饭,一块儿赶集。我妈跟我说过,说赵叔人好,就是命不好,儿子不孝顺,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妈还说,两个人搭伙,就是图个说话的伴儿,没别的。”

我说:“那你们兄妹几个,就你一个人支持?”

她苦笑了一下:“支持谈不上。我就是觉得,妈都76了,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让她过呗。可大哥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妈要是找了人,他们脸上挂不住。再说,妈那院子,那三间房,将来怎么办?”

她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那三间房的事。

老太太的老宅在刘家村,虽然不值什么大钱,可这两年县里搞规划,说是可能要拆迁。一旦拆迁,那三间房加上院子,少说也能赔个几十万。大儿子和二儿子早就盯着呢。老太太要是跟赵德顺领了证,那赵德顺就有份。就算不领证,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万一老太太走得急,没留遗嘱,赵德顺也能说道说道。

所以大儿子才那么大火气。那件睡衣,不过是个由头。

老太太的闺女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师傅,你说我妈这辈子,到底图啥?年轻的时候伺候我爸,我爸走了伺候我们仨,我们大了她又一个人过。好不容易找个说话的伴儿,还得偷偷摸摸的,怕儿女不高兴。到最后走了,连件睡衣都穿不上。”

我没接话。

我干这行12年,这样的话我听多了。可每一次听,心里还是不好受。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太太的闺女又来了一趟。她是来给老太太销户的,顺路到馆里看看。她跟我说,赵德顺搬走了。

我问搬哪儿去了。

她说,赵德顺的儿子从县城回来了一趟,把他接走了。说是接走,其实就是嫌他在村里丢人。赵德顺走的时候,把那件睡衣带上了。他跟老太太的闺女说:“这衣裳,我留着,将来我走的时候,给我穿上。”

老太太的闺女说,赵德顺走的那天,她去送了。赵德顺坐在他儿子的车里,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就是那件睡衣。他冲她摆了摆手,没说话。

车开走了,她站在村口,站了半天。

这件事到这儿,按理说就完了。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那件睡衣。粉色的,带小碎花,吊牌还没摘,35块钱,赶集的时候买的。老太太嫌贵,不让买,老头偷偷买了,想给她个惊喜。结果老太太没穿上,儿子一脚踩上去,我扫进了垃圾袋。

我有时候想,那件睡衣到底算什么?

算赵德顺对老太太的一点心意?算老太太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还是算儿女眼里那三间房的绊脚石?

我说不清楚。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老人走了,儿女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转过脸就为遗产吵得不可开交。老人生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那点东西,到最后全成了儿女的。

可像赵德顺这样,一个搭伙的老头,拿着件35块钱的睡衣来送人,被亲儿子一脚踩在地上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后来我跟我们馆里的老李聊起这事。老李在这儿干了20年了,比我见得多。他说:“老周,你才干12年,你往后看吧,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现在老年人找伴的多了,可儿女那一关,不好过。说白了,就是钱的事。老人活着的时候,儿女不管,老人一死,全冒出来了。”

我说:“那赵德顺呢?他算怎么回事?”

老李说:“他算啥?他啥也不算。没领证,没名分,在儿女眼里,他就是个外人。可他干的事,比亲儿子还像儿子。”

我说:“那老太太呢?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老李没接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人走了,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怎么想。”

这话我琢磨了好些天。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赵德顺每天早上去给她生炉子,晚上回去。两个人一块儿做饭,一块儿赶集。老太太跟闺女说,赵叔人好,就是命不好。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她是不是也想跟赵德顺正正经经地过日子,领个证,光明正大地住一块儿?她是不是也怕儿女不高兴,所以一直就这么搭伙着,不敢往前走那一步?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件睡衣,老太太是想要的。她嫌贵,不让买,可赵德顺买了,她也没退。她把它叠好,放在柜子里,想着天冷了再穿。她没想到自己走得那么急。

那件睡衣最后去了哪儿?我把它扔进了后门的垃圾桶。第二天垃圾车来拉走了。现在大概在县里的垃圾填埋场,跟别的垃圾混在一起,埋了,烂了。

可赵德顺那件呢?他带走的那件,是他后来又买的,还是原来那件?老太太的闺女说是原来那件。赵德顺从告别厅捡回来,拍了拍土,叠好,抱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说将来他走的时候,给他穿上。

一个78岁的老头,抱着件粉色的、带小碎花的、35块钱的睡衣,坐在儿子的车里,离开了村子。

他儿子把他接走,是孝顺吗?还是嫌他丢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赵德顺在村里这些年,他儿子一年到头没回来过几趟。老太太走了,他儿子倒回来了,把他接走了。

这里头的事,我不能细想。细想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的闺女后来加了我微信。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个消息,说赵德顺在县城他儿子那儿住着,不怎么出门,身体还行。那件睡衣,他一直放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还说,她大哥二哥那三间房,到现在也没拆。县里的规划改了,刘家村不拆了。那三间北房,还空着,院里的枣树,也没人管了。

我说:“那老太太的骨灰呢?”

她说:“在村后头的坟地里,跟我爸埋一块儿了。”

我说:“那赵德顺呢?他将来怎么办?”

她说:“他说了,将来走了,骨灰撒了就行,不用埋。他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了件睡衣。”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太多人走的时候穿金戴银,也见过太多人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可我没见过一个人,把一件35块钱的睡衣,当成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

赵德顺这辈子,到底图啥?他照顾了老太太三年,没名没分,没拿过一分钱,最后连送一送都得看人家儿子的脸色。他图啥?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跟他一块儿赶集、一块儿做饭、一块儿说话,那些日子,是老太太十几年里,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这话是老太太的闺女说的。她说她妈跟她说过,说赵叔在的时候,屋里有个说话的人,晚上不那么冷清。

就这一句。够了。

可这件睡衣的事,还没完。

今年开春的时候,老太太的闺女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赵德顺病了,住院了,在县医院。她去看了一趟,赵德顺躺在床上,那件睡衣就放在枕头边上。他看见她来,笑了笑,说:“闺女,我可能快走了。”

她说:“赵叔,你别瞎说,好好养着。”

赵德顺说:“我走了之后,你帮我把这件睡衣捎给你妈。跟她说,我先穿着,等她来了,我再给她。”

她说到这儿,哭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那天天气好,太阳照在松树上,绿得发亮。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哭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干这行12年,送走了三千多人。可赵德顺和那件睡衣的事,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后来赵德顺出院了,没大事,就是肺炎。他儿子给他请了个护工,照顾着。那件睡衣,还在他床头放着。

老太太的闺女说,她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赵德顺,给他带点吃的,陪他说说话。她说她大哥二哥不知道这事,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她说:“周师傅,你说我妈跟赵叔,到底算什么呢?”

我说:“算搭伙过日子呗。”

她说:“可我觉得,他们比搭伙过日子的,多点什么。”

我说:“多什么?”

她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赵叔对我妈,是真心的。”

我没接话。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太多真心假意。有的儿女,老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死了哭得比谁都响。有的老伴,守了一辈子,最后连件衣裳都不给穿。可赵德顺,一个搭伙的老头,拿着件35块钱的睡衣,被人家儿子踩在地上,还弯腰去捡。

他捡起来的,是一件睡衣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在告别厅里,他把睡衣捡起来,拍了拍土,叠好,抱在怀里,然后转身走了。他没哭,没闹,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他就那么走了。

那件睡衣,我扫进了垃圾袋。可赵德顺捡起来的那件,他一直留着。

他说,等他走了,给他穿上。

他说,他先穿着,等老太太来了,再给她。

这话我琢磨了好些天。赵德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是想着,到了那边,还能跟老太太搭伙过日子?还是想着,这辈子没名没分,到了那边,能光明正大地穿一件她喜欢的衣裳?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件35块钱的睡衣,比我在殡仪馆见过的所有寿衣,都重。

老太太的闺女前几天又给我发了消息。她说赵德顺身体还行,就是不爱说话了。那件睡衣,他一直放在床头,谁也不能动。

她说,她有时候去看他,他就坐在床上,看着那件睡衣发呆。她问他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就是觉得那花色好看。

粉色的,带小碎花的。35块钱,赶集的时候买的。

老太太嫌贵,不让买。他偷偷买了,想给她个惊喜。

她没穿上。

那件睡衣现在在赵德顺的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吊牌早就摘了,衣裳也洗过了,软软的,干干净净的。

赵德顺说,等他走了,给他穿上。

他说,他先穿着,等老太太来了,再给她。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太多人走的时候,身上穿的寿衣是儿女买的,几千块一套,丝绸的,绣花的,体面得很。可赵德顺要穿的那件,是35块钱的睡衣,粉色的,带小碎花的,赶集的时候买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体面。

可我知道,那件睡衣里,装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后的那点念想。

老太太走了快两年了。赵德顺还在。那件睡衣还在。

我有时候想,等我走的那天,我身上穿的会是什么?我媳妇给我买的?我闺女给我买的?还是我自己随便挑一件?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要是有个人,能在我走的时候,拿着一件35块钱的睡衣,来送送我,那这辈子,就没白活。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写出来,心里松快了些。

粉色的,带小碎花的,35块钱,赶集的时候买的。

她没穿上。

他留着。

他说,等他走了,给他穿上。

他说,他先穿着,等老太太来了,再给她。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这件睡衣,比我这12年里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