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穷尽列举》:有三头六臂的不是哪吒,是女性

发布时间:2026-03-08 19:54  浏览量:2

《非穷尽列举》是苏西·米勒被引进中国的第二部NTLive作品。

去年的《初步举证》,朱迪·科默饰演的泰萨以一人之力撑起109分钟的独角戏,痛感直接、愤怒扑面,观众走出影院后,有明确的情感指向。而裴淳华在《非穷尽列举》中饰演的杰西卡,面对的则是完全不同的困境:她没有一个可以具体指认的“敌人”。

从泰萨到杰西卡,从工人阶级出身的辩护律师到精英阶层的刑事法官,米勒完成了一次残酷的推进:母职困境不因阶层而减轻,不因权力而豁免。

“除此之外”:空间折叠里的身份切换

编剧为杰西卡设计了三个空间:法庭、家庭、与朋友在一起。每个空间都有自身的语言、语调和呼吸方式。法庭凛冽冷峻,厨房明亮忙乱,卡拉OK是她仅有的、可以“做回自己”的松弛之地。

在重金属音乐的唤醒下,舞台设计师用一张沙发、一把桌子、几把椅子,搭建出简洁到极致的布景,转瞬之间就能变形为法庭、KTV、公园,甚至一片幽深的森林。

但米勒真正要做的,不是区分这三个世界,而是让它们彼此入侵、相互瓦解。

当杰西卡在法庭审理进入关键环节时,场外突然传来儿子哈里的呼唤:“妈!妈——!”当卡拉OK唱到酣畅,手机屏幕亮起短信。他撕开庄严的法律程序,闯入母亲的喘息时刻,将女人生生拽出来,回归母亲的身份。

于是穿梭、挣扎,空间不断交叠,连她唯一的喘息之地也无法幸免。

裴淳华以极致的表演赋予杰西卡“肉身化”的真实感,也让多个身份得以折叠、交融。

法庭上她理性、精准,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家庭里她忙乱、周旋,切菜备餐,接听电话,在所有人的需求缝隙中见缝插针。一个不可能被分裂的人,被迫在两种生存状态之间无缝奔跑。

而当她从厨房的忙乱中抽身喘息,她戴上假发、系好领饰,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天哪,我看起来像个……法官。”而后涂上鲜红色的口红,“我又是我了。”

口红是她从制度角色中抽身、重回自我的仪式。这个细节不只是自嘲,更是一枚身份切换的肉身印记。NTLive高清放映的银幕凝视叠加舞台的在场感,让观众更为清晰地观察,她面部表情是如何变化,而法官的从容与母亲的焦灼交替出现在同一张脸庞上,相隔不过几秒。

舞台上的那些小物件同样值得注意。一根无力垂落的麦克风成了话语权交替的隐喻,一件小小的黄色外套则替代了幼年的哈里,那是一整段已逝的母子时光。舞台的折叠是物理局限,却反而催生了心理空间的无限延展。

杰西卡的职业清醒是自我价值的实现,她的家庭迁就是对亲情真切的珍视。哪怕在职业领域突破了外部的壁垒、手握权力,也依旧难逃另一套剧本的“规训”。法庭在审判被告,家庭也在审判母亲。只不过一个有法条可依,一个却无处可诉,而第三个本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也早已被入侵殆尽。

“先当他的妈妈”:一部“好母亲”的失败回忆录

杰西卡的日常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调和。当她听完好友格蕾丝讲述女儿们的青春期烦恼后,脱口而出:“喔,格蕾丝。谢天谢地我生的是儿子!”语气里是彼时轻松的侥幸与调侃,她尚不知道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母亲,我们究竟要承担什么?我们又为何要承担这些?《非穷尽列举》的复杂之处、恐慌之感,或许就来源于这样一个疑问。

莎伦·海斯提出的“密集母职”概念在杰西卡身上得到了精准体现。

母亲被期待以高度专注、情感密集、事无巨细的方式投入养育,这是女性的“首要天职”。她一路提心吊胆地养育儿子,一直担心他成为受害者,结果——他却成为施害者。这个反转的力量不在于戏剧性的陡峭,而在于剧本结构本身模仿了母职的内心独白。

那种不停运转的意识流,在后悔、愧疚和“但愿没有把孩子的未来彻底搞砸”的绝望与希望之间,来回摇摆。

里奇在《女人所生》中曾阐述母与子、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她将母职比作一部“宪法”,有着不可违反的条款、无形的审判,而一旦偏离,母亲首先成为自己的被告。

杰西卡正活在这部“宪法”的阴影里。作品中,不断言及“爱”字的亦是杰西卡:“我爱你哦,我说我爱你哦”,她反复向儿子索取爱的回应,那份渴望几乎是卑微的、令人无法接受的。

杰西卡当然觉得自己是个好母亲,她是一个在法庭和家庭中,都善用“软技能”的女性。在法庭上,她以温柔技巧保护弱势证人免受律师的操控;在家中,她用同样的耐心和敏锐去倾听、安抚和周旋。但“软技能”的悖论恰恰在此:它被期待为无条件地输出,却在真正清算上没有任何计入。

当她在法庭上听到年轻强奸犯母亲的哭喊,她会冷静分析价值观传输的问题,并立马将关于自己的那些杂念推开。一如她在哈里的教育中,所采用的策略:发现问题,制定方案,立刻执行。

然而作品的残酷之处在于,所有被她推开的念头终将回旋。

丢失儿子时的恐慌、担心他受到霸凌、忧虑他缺乏运动才能,这些散布在不同时空中的焦虑碎片,在性侵事件曝光后全部涌了出来。她翻看哈里的电脑,却发现赛博空间中那个她不愿接受的儿子。此前丢失幼年哈里时的恐慌,与此刻的不可置信互为镜像,却呈现出另一重更深的失去。

或许,我们可以将《非穷尽列举》视为一场回忆录。这部戏从一开始就是过去式,杰西卡不是在经历痛苦,她是在反刍痛苦。剧本中“现在”与“那时”的交替结构,只是叙事层面在现实与记忆之间的穿梭,而它真正营造的是一种回忆录式的心理效果——那种母亲独有的、对已经做过的一切,反复拷问自己的不安。

“他需要你去教”:当“同意”贯穿法律与家庭

法律上审理的是“同意”的法律边界:何为自愿,何为强迫?然而杰西卡在家庭中经历的,恰恰是另一种“同意”的模糊地带。

在一家人交流时,迈克尔替哈里回答她的问题;迈克尔忽视她的建议,直接拍板儿子的代理辩护;她试图查明真相,迈克尔一句“你不是法官,先当他的妈妈”堵住了所有出口。

这些都不是暴力,却是一种未经询问的覆盖,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意见在家庭的权力结构中被一次次绕过。编剧没有把法律线与家庭线粗暴地“焊”在一起,而是让两条线自然地互为回声。

当真相浮出水面之后,杰西卡面对儿子哈里,说出了“你让我觉得恶心,你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这句话从一个母亲嘴里说出,分量远比从法官嘴里说出更重。

而在另一个场景中,她转向丈夫迈克尔,痛斥他的长期缺席:“他需要你教他怎么成为一个好男人。”迈克尔的痛哭令人始料未及,这个在育儿中习惯性退场的男人,在最后时刻彻底溃败了。他的溃败不是因为儿子的罪行,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但这部戏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责。

杰西卡追问迈克尔,迈克尔的回答却刺向更深处:“我们那时都是这样以为的!”父权文化的代际传递,让“同意”的边界,在父亲这一代就已经是模糊的。“他需要你去教他怎么成为一个好男人”与哈里的“其他人都这么做,他们一直在发生性关系”并置在一起,说明最深处的追问不在于“谁有罪”,而在于“谁有责”。

而“谁有责”的追问,恰恰是这部作品超越个体叙事的关键。它并非只聚焦杰西卡一人的挣扎,丈夫的缺席与溃败、儿子的迷茫与偏执、律师朋友的立场分裂、涉案少年母亲的哭喊,每一个角色都承载着家庭教育中被忽视的某一环。

里奇在《女人所生》中曾写道,在人类历史中,大多数女性都毫无选择地做了母亲。当母职不是自由选择而是制度安排,“谁有责”的追问便不可能停留在个体层面,它指向的是一整套将女性固定在养育者位置上的文化结构,而父亲的退场、同侪的裹挟、社会的沉默,都是这套结构的共谋者。

这也是为什么,从Netflix的《混沌少年时》到Peacock的《都是她的错》,再到《非穷尽列举》,近年来的英国舞台与影视创作中,都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家庭内部,那个最古老也最沉默的问题。

杰西卡的故事之所以格外锐利,是因为她既是承受者,又是裁判者,一个坐在法官席上审判他人、却无法为自己结案的人。

余音:列举不完的

“Inter Alia”,除此之外。杰西卡是法官,除此之外她还是母亲。她是母亲,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的人。这个拉丁语法律术语最终道出的不是法律概念,而是一种生存语法:永远有一个“除此之外”在等着你。

在那些列举不完的身份里,每一个角色都要求你全力以赴,而你,只有一副肉身。

如果说《初步举证》的痛苦是有明确指向的抗争之痛,那么《非穷尽列举》的痛苦,便是无具体答案的自证之痛。

许是因为3月8日这个特殊节点,三月集中亮相的几部电影作品,恰好都将女性故事置于叙事核心:除了《非穷尽列举》之外,还有玛吉·吉伦哈尔编导的《暗黑新娘!》和埃莫拉尔德·芬内尔自编自导的《呼啸山庄》。

女性的故事需要等到一个特定的月份才得以被集中讲述,仿佛它们是例外而非常态,是淡季里的点缀,而非全年的基本供给。当我们欣喜于三月银幕上女性题材、女性主创的集体登场,也不得不追问:为什么她们的作品只能在此才能获得能见度?

不过,我们仍可转念一想。苏西·米勒从泰萨写到杰西卡,笔锋所向,已经从可以指认的暴力,深入到无法命名的日常,这条路更难走,也更值得走下去。那些“除此之外”的、列举不完的生命经验,值得在任何一个季节、任何一处地方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