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新女性写作之“新”,不在面孔,在视角
发布时间:2026-03-15 23:17 浏览量:1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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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为您带来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鲁迅文学奖得主张莉
在西湖文学院“西湖讲坛”上的演讲,张莉以萧红为样本,重新阐释了新女性写作的内涵与意义。
图源:主办方供图
作为新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
张莉
很高兴来到西湖讲坛。今天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新女性写作传统的源流问题。为什么要谈这个?因为这些年“新女性写作”备受关注,我常被问及:新女性写作之“新”,究竟新在何处?仅仅是作者新、面孔新吗?如果不是,那应该包含什么?
我的答案是:新女性写作之新,核心在于写作者面对日常生活,能否建设新的语法、新的视角、新的美学、新的价值观。而若要为这一传统寻一个源头,在我这里,是萧红。
为什么是萧红?因为萧红提供了一种迥异于以往女性写作的可能——她的写作不囿于一个人的房间、一个客厅,而是通往旷野、大自然和无数的人们。她不是在二元对立的框架里理解女性处境,而是在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展开思考。这正是我所理解的新女性写作。
一、创造她的大自然
萧红是一位对世界有着深刻洞察力和整体性理解的作家,她的写作不只属于一个人的房间,还属于辽阔的旷野和大自然。
《生死场》是萧红23岁时写下的作品,发表时也只有24岁。她一开始就是青年作者,而这位青年作者写下的第一部广受读者关注的作品是《生死场》。萧红所写下的,是哈尔滨郊区的普通村子,是战前的村庄和战争到来后的村庄。一位艺术家的超拔之处在于,她可以将混乱的世界重新组合,使之成为新的。这位作家在书中所要完成的,并非对世界一比一的现实呈现,而是通过片段图景的组合完成她对世界的理解。萧红曾经有过惨痛的生育经验,但她并没有将这些身体经验直接在小说中使用,而是进行转写与转喻。《生死场》中,萧红通过切身的生育经验完成了属于她的思考:人为什么会像猪狗一样活,人应该怎样活着,什么才是人的有尊严地活着……这些思考让读者的视线从具体的村庄、个人移开,看到更多村庄、更多人的共同处境,拥有对世界的整体理解。《生死场》是能够改变读者认知世界方式的作品,也正因如此,即便作品尚存青涩,仍被视作经典,萧红也成为那个蒙昧村庄的 “报信人”,这在现代文学史上尤为罕见。
1941年萧红发表了《呼兰河传》,这是她对村庄的另一次重写,也是她对世界的另一种理解。萧红用文字勾勒出一个既复杂又澄澈的世界,写尽生活的受限,也描绘出生命的自在。
读《生死场》和《呼兰河传》,能清晰感受到萧红对大自然的情有独钟,她在文本里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的大自然。她并不像普通写作者那样,立意写“我爱”,“我恨”,而是要写“我们”,“整个人类”。要有独特的认识世界的方式,这样的雄心和洞察力使她和她的同时代作家的审美追求迥然相异。
二、新的视角,新的语法
研究者们常提及萧红作品的女性气质,这也是读者深为喜爱她的原因,其作品中诸多观点,也常被视作她强烈女性立场的表达。但一位作家的写作立场,不仅在于观点,更在于她如何在作品中呈现人物命运、理解人物命运。
《生死场》中金枝恨男人的话曾经被反复引用,证明了萧红在书写女性处境所意识到的压迫,但让人深思的是,她对金枝命运的凝视。作为同时代人,萧红和吴尔夫各自有对战争的理解角度,但是,她的表达比吴尔夫更切身、更具现实感,萧红是站在贫穷的女性视角上去理解世界的,这是她自身的处境,阶级与女性的双重视角使她和同代作家,尤其是同代女作家之间卓有意义的不同。
写作《生死场》的萧红,实则在经历一场创作的冒险,她要直面双重困难。女人在写作时总是要顾及房间中的那个天使,她们被要求妩媚可爱,讨人欢心,甚至为此不惜说谎。《生死场》里,当萧红写出村庄女性生产之痛和不堪时,那个穿着长裙的“天使”从她身边消失了。萧红的写作打破了以往女性写作的惯例,打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与规范。她以这些文字,向世人呈现什么是女人的生活、什么是女人的写作,让那些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生活成为文学风景;她所重建的,是一种新的文学审美。正是因为对真实生活和真实经验的尊重,萧红的文字撬动了读者对乡村生活、对民族命运、对人类命运的深层思考。
尽管萧红对女性处境有着切肤之痛,但她并不是在男女二元对立的框架下去理解问题,她的写作不是对立的,而是和世界对话的。她愤怒地写下村庄里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的压迫,同时,她也冷静地写下乡村中母亲对孩子,村人对外来者、对穷人、对病人的欺侮。作为作家,她看到的是村庄的愚昧,看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她所思考的是,人如何有尊严地活着,也思考何为弱小者的尊严,何为孩子的尊严。这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是新的视角。
在写作中,萧红以鲜明的女性立场切身书写,她成为了现代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那是独辟蹊径、独具女性气质和女性精神的写作。如果说现代文学史上有着悠久的文学传统,我们的传统应该由老祖父和老祖母共同构成。我们有老祖父的史诗传统、宏大叙事,我们的祖母们也写战争,写宏大,但她们写下的是战争的阴影、厨房里的哭泣、被战争摧毁的日常,那是和祖父们不一样的看见。
聂绀弩形容萧红是大鹏金翅鸟,这一比喻极为精准,笔便是这位作家身上巨大而有力的翅膀。萧红擅长点燃语词与环境所碰撞的火花,文字中涌动着创造性的表达。比如她说王婆的头发:“她的头发毛乱而且绞卷着,朝晨的红光照着她,她的头发恰像田上成熟的玉米的缨穗,红色并且蔫卷。”比如《后花园》中她慨叹:“人活着就是这么的,有孩子的为孩子忙,有老婆的为老婆忙,反正做一辈子牛马。”
萧红总能将无法想象的两个词语进行联接,出其不意但又神采奕奕。比如她在《呼兰河传》里写玫瑰花,“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嗡的在玫瑰树那儿闹着。”“酱油碟”是厨房里的寻常之物,用之形容玫瑰花,便是典型的女性视角下的比喻。她将女性生活中那些不可讲的、无法讲述的变成可讲的、变成一种美。这是两种语法的并置,它建立的是酱油盘子被重新认识,建立的是花朵被重新认知。这是以“颠倒”/“并置”的方式重新构建女性生活的风景,厨房里的风景。今天,我们正在讨论新女性写作。何为“新女性写作”?在于观看视角的刷新、叙述视点的位移,在于使用新的价值观去认识生活。如此,我们时代的女性写作才会属于我们时代的新语法、新秩序、新范式。
读萧红的作品,也让人不断思考何为真正有创造力的青年写作。真正的写作,要有深深打着个人烙印的句法结构,真正的表达是创造。语言代表着作家的体面,也代表作家的尊严,寻找并创建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达,是优秀写作者的毕生追求。正是这份追求,让《生死场》从陈词滥调、模式化写作中脱颖而出,而这份写作理念和审美追求,至今仍值得今天的青年写作者学习。
三、重述“微不足道的生活”
《商市街》是萧红的散文集,写的是她和萧军在哈尔滨时穷困潦倒,但也自得其乐的生活。在第二讲《在散文写作中分泌出新的自我》中,我提到《商市街》会让人想到鲁迅小说《伤逝》。那是由男主人公涓生角度讲述的关于他和子君的故事。所以《商市街》里边其实某种程度上是鲁迅《伤势》这个故事的延续,这次说话的是一位女主角是萧红,她就会写饥饿、写生活是多么的穷苦,写饥饿我们知道她说别人吃瓜子是消遣,我吃瓜子是充饥,别人早上一睁眼就会有饭吃,但是我每天想的是今天的饭在哪里。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她要完成的是对日常生活的书写,但不是1:1纪录片一样的呈现,她要有能力、本领把一种日常写的风生水起、有滋有味。某种意义上,萧红开创了关注日常生活的现代女性散文写作传统。今天的读者喜爱张爱玲、三毛、张晓枫、李娟的散文,实际上她们的写作追求都与萧红有着相近的审美追求。这样的女性写作美学是百年中国散文写作传统的重要构成。
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是一篇经典的怀人散文,早已进入了中学语文课本。她从鲁迅生活中的平凡小事写起,以细节及日常勾勒鲁迅生活,以“有情”串起那些“不值一提”,为后世的怀人散文创作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和范例。八十五年来,许多作家受益于萧红这篇怀人作品的写作形式,它不仅为我们提供了看待鲁迅的新视角,也示范了一种“以淡笔写浓情”的写作方法。画家陈丹青的《笑谈大先生》,诸多细节皆从萧红的作品中延伸而来;汪曾祺怀念沈从文先生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在审美追求上,也与这篇作品极为相近。
研究者们都注意到《回忆鲁迅先生》中萧红的表述手法的细腻,并将之视为女性写作的特点。但是,女性视角不仅包括手法的细腻,还包括基于女性立场的凝视、体谅与懂得。萧红在还原鲁迅日常的同时,也落笔描绘了忙碌的许广平的身影,为读者理解鲁迅先生及其生活,提供了一个卓有意味的参照。
之所以最终选定“她走过无数人间”作为书名,也因为它跟这两首诗有内在呼应。这句“很萧红”的话来自《生死场》,来自萧红本人。同时,“她走过无数人间”也是对萧红文学意义的总括:在短暂的人生中,萧红经历了无数人的人生;在文学世界里,她写下万千人的人世冷暖;八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分明感受到,这位作家的影响力不仅早已远超过她的同代人,而且还正在走过无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