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柳絮飘飞时

《又是柳絮飘飞时》

文：蓝池一剑

阳春四月天，出门，便看见漫天飞舞的柳絮了。毛绒绒的柳絮并不急，也不密，只那么疏疏落落地飘着，一团一团的，白的有些耀眼。有的飘得高，仿佛要够着云彩；有的飘得低，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落地。阳光斜斜地照着，每一团柳絮都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透着光，看得清里面一星点种子。

行走在路上，便有柳絮粘到脸上来了。痒痒的，轻轻的，像婴儿的手指划过皮肤。伸手去捉，它却顺着风势滑开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好不容易捉住一团，摊开手看，不过是一小撮绒毛，中央缀着一点褐色的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不留神，它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行人，有戴着口罩的，有眯着眼睛快步走的，有不停挥手驱赶的。一个骑车的姑娘“呸呸”地吐着，想来是有柳絮钻进了嘴里。卖水果的老大爷拿扇子赶着摊前的柳絮，赶走一团，又来一团，他摇摇头，索性不赶了。

倒是孩子们欢喜得很。一个小女孩追着一团大柳絮跑，跑了好远，终于用两手捧住了，小心翼翼地举给妈妈看。那柳絮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着的东西。妈妈笑着让她吹口气，那柳絮便又飞起来，小女孩拍着手跳。

这柳絮最是无孔不入。回到家里，窗台、门角、桌底，到处都是它们的踪迹。白茸茸的一层，像是春天落下的薄霜。看着这些无孔不入的柳絮，忽然想起旧时读到过的一句话：“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古人是怎样把这样轻盈的东西，看得这样沉重的呢？他们看见柳絮，便想到漂泊，想到别离，想到时光的流逝。唐人诗中，咏柳絮的极多。杜甫说“颠狂柳絮随风去”，贺铸说“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都是借柳絮说心事。还有那最有名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轼写这首词时，已六十岁了，贬在惠州，朝云唱到这两句，泪下不能自已。她想到的，大约是人生如柳絮，飘泊无定；所谓天涯芳草，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自宽自慰罢了。

可是柳絮自己，大约是不想这些的。它们只是顺应着风，落到该落的地方去。有的落在水面上，被鱼儿啄食；有的落在泥土里，长出新的生命；更多的，就这样飘着，不知终所。它们不懂得“颠狂”，也不知道“离愁”，只是本能地，完成一次生命的传播。

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渐渐停了，柳絮也稀疏了，只有偶尔一团，还在暮色里缓缓地飘。飘着飘着，便不见了。

飘飞无定的柳絮，也是一场生命的热闹过程罢了。

2026.4.10.天津市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