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写家史︱岁月娟妍:一位跨越两个世界的女性
发布时间:2026-04-12 09:55 浏览量:1
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山乡与战火连绵(1939-1949)
甘霖是浙江省嵊县西南侧的一个大镇。据《嵊县志》载,清康熙年间,此处称两头门镇。嘉庆初年遇大旱,县邑沈谦前往南门天兴潭祈雨,返至两头门时,突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有诗云“龙游化甘霖,与世为丰年”,为示纪念,镇名遂改为“甘霖”。(民国《嵊县志》卷二)但一个吉祥的名字,并不能长久护佑一方百姓——至少对于1939年出生的金妍(化名)来说,彼时的甘霖镇并非太平之地。
1937年11月,日军在杭州湾北岸登陆,侵华战火自此烧到浙江境内。同年年底,杭嘉湖地区宣告沦陷,日军由此固守钱塘江以北,与中国军队隔江对峙,这种角力抗衡的局面持续了三四年。为巩固对京沪杭核心区域的占领,日军于1941年4月19日发动宁绍战争。为策应登陆计划,日军先于同月16日从杭州方向分三路向诸暨进发。其中右路军于20日在诸暨十二都村附近遭国民党守军围攻。23日该部残军突围,窜入嵊县地界。这支溃逃的日军,让甘霖镇,也让金家第一次直面外寇。
《嵊县志》记:“4月23日,日军一股自诸暨窜至嵊县富润、甘霖等地,杀戮数十人,焚毁纱厂1家、街屋数百间、汽车3辆。”(嵊县志编纂委员会编:《嵊县志》,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汹汹日祸当前,大批居民选择“跑反”。金的父亲留在镇上看护家产,母亲则抱着年仅两岁的她逃往乡下,暂居外婆家中。金妍对这场流徙并无太多印象,只是后来听大人讲:“老远就能望见镇子在着火,小孩就晓得没家了。”所幸日军只是路过,未有久踞,金家很快便回到镇上。
次年5月,浙赣会战爆发。嵊县地势扼要,“居高临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在攻势中首当其冲。7月14日,嵊县沦陷。9月19日,日军在甘霖镇设置据点,“尽毁镇西骆家大路村民房39户、140多间”。然而,日本以杀人盈野得土,却不可能以杀人盈城治民,战事稍歇后便做了些“宣抚”工作,没有一再为难甘霖居民。逃难的人逐渐重返故土,经营着生计。私下里,人们称当地日本军官为“神经队长”,传闻他四处搜寻年轻女子,吓得女人们不敢出门。抵触与恐惧以这般戏谑的方式,融入了日常。
1945年8月16日,踞嵊日军离境投降。未等民众喘息,内战的烽火又起。嵊县地处国统区后方,尽管周边山区活跃着一些游击队,但县镇仍被国民党政权牢牢掌握。金妍在大人之间的闲谈中隐约听说,共产党在甘霖也有地下工作,有户人家将厨房用作联络点,但后来被驻军发现,那户人家便也“凭空消失”了。
人们往往对“经常性”日程印象模糊,却记得住那些“突发性”事件——尽管那些日复一日才构成人生的大部。嵊县解放时,金妍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幼年经历大多难以忆起。对于战争,她印象最深的是居高临下、呼啸不止的飞机。钢铁带来的是冰冷,是恐惧,是无差别的毁灭。飞机轰炸这类“突发性”事件,金妍记得的就有两次。其中一次,她是这样回忆的:
我背着你舅爹爹,背着在学校里玩。学校操场后头有塘有井的,就在学校后门那里玩。完了飞机就很矮很矮,我就背了我那个弟弟,就赶忙往家里跑。这些人嘞,也还真能想得起来,(房子)不有个大堂吗,大堂前有四方的桌子,在上面放许多床被子。人呢,躲在桌子下面。我比我弟弟都要大七岁呢,那时候(我)也好几岁了。
战争之下,是不停地征兵抓丁。金父也曾被迫参军,在宁波服役。所幸因识字,“会写东西,写得好,毛笔字”,没有上前线,只在后方负责内勤。军中卫生条件极差,许多人身上生疮,相互传染,金父也未能幸免,为此“居然让他回来了”。难以想象,若是金家的“顶梁柱”在战火中被摧折,金妍的命运又将何等坎坷。
兵祸之外,民生亦凋敝。战乱之下物价飞涨,嵊县地区曾多次发生严重的米荒,米价腾贵,居民“已多饔飱不继”。(《嵊县米价腾贵》,《上海宁波公报》1940年6月14日,第3版)金妍回忆:“真有饿肚子的人,碗都没有的都有,家里碗打破了,大概还是没有钱买,等家里人吃过了他再吃。”嵊县一带还以“强盗”闻名,是民国时期江浙“匪盗的策源地”,黄炎培称其为“匪窟”。(黄炎培:《之东》,上海:生活书店,1934年)当地民风彪悍,世道将人“逼上梁山”,连绵山区又为他们提供了栖身之所。强盗“盘踞在诸嵊的深山中,专事抢刼,掳掠”,绑票大案屡登各报,惹得全国风雨。(《荣德生被绑全案大白,匪分上海嵊县两帮,赎价共达卅九万五千美金》,《申报》1946年7月8日,第4版)当地将土匪绑票称作“请财神”,小镇上人人自危。金家附近商铺老板的家人就被“请”过,花费巨资才被无恙送回。
金氏出生的1939年,嵊县尚有425700人;至1942年,已降至385911人;到1948年,仅余379528人。持续的战乱带来社会动荡,大量居民背井离乡,嵊县人口流失严重。普遍的苦难,招致群体的困顿,人们迫切渴盼着新世界的降临。
憧憬与现实需要(1949-1956)
1949年5月22日,嵊县解放。此前是旧世,此后是新天。她对新时代最深刻的印象来自教育。
金家虽说不在贫困线下挣扎,日子却也过得很拮据。金父在镇公所里当会计,母亲则没有正式工作,四处做着临时工,如在镇上的赶集点帮商贩“称秤,给他们收账”,报酬全凭商贩“看着给”,“没有规定,完全看大家淳朴”。家里的经济状况,用金妍的话说:“苦嘛,但反正也没有饿肚子。”1950年,家里无法负担学费,金妍读完初小(初级小学)后没能继续学业。但解放后政府出台了新的教育政策,贫家子弟可以免去学杂费,再念上几年。班上的老师发现金妍没去报名,便打听乡里,摸上门去,让她把高小(高级小学)读完。
高小毕业后,金妍没能去读初中。甘霖镇上没有中学,她愿意每天走上两个小时,去隔壁镇子求学,但“那样都没去念成”。虽说重男轻女的社会观念已经改善,但并不意味着乡民会将一位女人视为家族未来的出路:“反正我爸我妈,只要(日子)过得去,还是叫我去念书,还是要认识几个字,不过也不想我念多了。”辍学时,金妍也才十三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已经知道父母不易,知道世事维艰,知道作为家中长女应负有“很大的责任”。她“想着给家里干点事”,开始四处帮工,补贴家用:
有些临时的事情都去搞一点,反正我跟老奶奶也搞在一堆。我家对门卷烟的,也能去帮忙。反正什么活都干。那个烟叶子可呛人,把茎抽出来,一坐就坐一天,我就坐得住。那时候真不怕苦,我大腿里现在还两个疤呢。我跟我表姐,她比我大一岁,我们好几个人去收茶叶,走五六十里路,晚上到家腿都红的。第二天她们正常了,我都不得去了。人还是能受苦,五六十里居然还是去了。
金妍回忆这段往事时,反复提到她“晓得要工作,晓得要饭碗”。这种紧迫感,源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和压力,以及家庭的实际困难。怀揣“找事情做的愿望”,1954年的冬天,十五岁的金妍离开了甘霖,去往北京。她投奔的是大姑妈的第三个儿子,她唤作“表哥”。表哥的父亲因为战火的阻隔,多年困在东北。表哥被托付在金家留宿过几年,由金父操持上学食宿的事情。表哥穷且益坚,靠自己的打拼,在金投奔的那年,已成为北京第二机械工业部的一位科长。
在此之前,金妍最远只去过几十里外的嵊县城。此番北上,她先坐汽车到上海,再转火车颠簸几天几夜,“天蒙蒙亮才到北京”。表哥感念金家恩惠,投桃报李,热情接待了她。然而金妍年纪尚小,并未顺利找到工作。不愿回乡但又无事可做的她,在表哥的安排下又去念了书,进入北京市第五十六中学。金妍复学的日子不算长,仅过一年,表哥因工作调动要去往外地。金还未成年,一人在外漂泊,命运紧紧地将她与表哥捆绑。她决定要和表哥一同离开北京,“去找事做”:
以后,我表哥要调动了,可到哪里去吃饭?可也真是天数。今天刚来(消息),要到西安,车票都买过了,(表哥)问我去不去。我那时候晓得问他,西安那里可能找到工作不?首先问了这个事情,晓得要工作,晓得要饭碗。我表哥讲,那工作好找些,一个新开发的城市需要人。第二天,不是到西安,到南京了,就有那么快的(变动)。回头我就来到了南京。
金妍到达南京,已经是1956年初。在金陵草草过了春节后,表哥将她安排进华东地质学校干部培训班学习。华东地质局是国家地质部1955年建立的部门,为满足共和国重工业发展的需要,承担苏、浙、皖、闽等省的地质测绘与勘探任务。金妍赶上地质队的草创阶段。集训班中有许多复业军人,“文化都不高”,读过几年书的她反而显得突出。抓住机会的金妍,在六月份结业后,正式成为地质局的一员,被分配到一支在安徽省贵池县周边勘探的地质考察队中。她在日记本中抄下:“祖国各处都是春天,革命者到处是家。”
1956年,金妍于地质学校培训班结业时所摘《毕业短歌》
终于,金妍实现了她的工作梦。
运动与辗转腾挪(1956-1985)
在贵池,金妍先后在华东地质329队、328队中实习,但待的时间都不算长。地质队生活环境简陋,“有的连个宿舍都没有,329队住在老百姓家里,328队倒还有几个房子”。到地质队不久,她参加了集体培训,最终负责给队里记账。她这时掌握的会计技能,奠定了之后的工作方向与人生轨迹:“慢慢学,反正又不难。自己书都没买,找人家借本书看看。另外靠眼睛,看到人家怎么干的。”
除了习得会计技能,在地质队短暂一年的日子里,对于金妍来说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结识了后半生的伴侣。徐胜(化名),比金妍年长五岁,吉林长春人,在地质队中担任随队医师。经隔壁院的夫妻介绍,两人相识相爱,“觉得对方还不错”,一年后在一众队员的见证下,“简简单单就结了婚”。金妍笑称这段姻缘是“千里一线牵”。
由于“单位有些还正在建的过程,没投入生产”,地质队里人浮于事,队内提出可以根据意愿调剂工作,两人商量后决定离开。1957年9月,他们被分配到安徽省安庆市下辖的岳西县城,“支援当地建设”。金妍留在县里的百货公司当出纳,医术精湛的徐则被吸纳进防疫站。徐曾就读于大连医士学校,在校期间还随志愿队奔赴抗美援朝的前线,“参与了三个月的反细菌战”。这段“红色”经历锻造了他奉献的品格。
到岳西后,他选择带队去“更下面”治地方病:“你爷爷分是分在防疫站,可是他一直在下面,到了大山里。”在乡间治疫是个漫长艰苦的过程,“一下去就要好几个月不着家”,“一年大概也就一次两次见”。这样的日子从1957年持续到1961年。新婚不久的金妍,需长期忍受与爱人分隔两地之苦,独自操持家庭。她称这一时期的徐是“踏遍青山人未老”。尽管生活很苦很难,她言语中却少有哀怨;相反,总会谈到丈夫的付出,谈他对医疗事业的全身心投入:“你爷爷,就在大山里搞那么多年。说实话,他比我付出的还多。”
徐胜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心直口快,豪爽正直。直率的性格,给他带来许多朋友,也惹来不少“敌人”。金妍说他是口无遮拦,用方言讲是“嘴里没个数”。后来,徐替朋友仗义执言,“和领导关系搞差了,一下子把他分到最下面了”,金妍也跟着在1961年“下放”到了青天公社。
青天公社,现为青天乡,地处岳西县西北边陲,是个山多地少的穷困地区,交通极为不便。20世纪70年代,曾有相关部门到此调查,发现有相当多的居民“常年过着缺衣、少被、缺油、无盐的贫苦生活”。(郭崇毅:《诤友之言》,内部发行,1996年)当地医疗条件奇差,在徐到来后,整个公社也才有两位医生,“一个用中药剂,一个用西药剂”。徐一来便成为青天卫生所的负责人,金妍则顺理成章当上所里的会计。在青天的日子,于他们而言是“艰难而简单的”。她回忆道:
(我们)住在卫生所那里。先有点小房子,后来房子又归了公社。有人重新(在)对面盖了几间房子,回头(我们)就搬进来,没想到都是泥巴的墙,砖都没有烧,也不扛水,最后不就塌掉了吗。塌掉了修修整整还住了。讲出来笑话,哈哈哈,那时候条件真差。
金妍的会计证和聘任书
1966年,“文革”在全国铺开。5月26日,岳西县委发出通知,号召干部群众投身运动,青天也闻风而动,声讨会、大字报如火如荼。尽管两人没有在斗争中站队,但因徐和公社书记关系不错,加之喜欢“侃大山”,就被“造反派”盯上。他被抓起来关上,逼其“承认罪行”。但是“一承认,就要交代别人”,徐“不愿意乱咬人”,就被用牛绳子“反着吊,脚手吊在房梁上”,“结果绳子还开了,人那么高掉下来,好久没有回气”,所幸身体终无大碍。一方的医生只管救死扶伤,却被拎出来“武斗”,还要“游街”。“运动”避无可避,弄得金妍提心吊胆。促成两人最终离开青天的,是一则谣言。有人诬陷他们利用职务之便贪污。金不怕查账,找来其他单位的会计当众核对账目,“一清二楚,一分也不差”。真相大白后,她与徐商定调离青天。金先行搬走,几个月后,徐等来接替的医生到位,也跟着离开。两人转到岳西县下的主簿区。
1969年,夫妻两人先后调入主簿医院,但在这里也只待了十年。一次手术中,徐作为助手参与,不料发生医疗事故:“当时有个纱布块留在病人肚子里,主刀的最后又把它缝进去了。”病人术后高烧送医,才发现问题所在。主刀医生面临追责,为摆脱干系,向调查组诬告是徐所为。徐当场拍了桌子:“你看到我把纱布放到他肚子里,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这场闹剧最终没有过多牵涉,却也惹得多方不快。“这个事情后面,有人还想把责任按到你爷爷头上,有人劝我们,说有人要搞人,我们觉得不能待了,就调走了”。
托单位安排,两人这次直接离开医疗系统,转入主簿镇的气象部门。当地曾经参与国家501工程建设,设有一处华东区域中心气象台,后期因工程宣告结束,只留下气象台留守处。1980年至1985年间,他们便在留守处工作。1985年,留守处撤销,两人被分配至安庆市气象局。至此,天南海北都走过的金妍,告别了颠沛辗转,在安庆扎下了根。
照理说,江南生养的女子,应当温婉。金妍的确“很好说话”,面对他人的攻讦,她最大的抗议居然只是不理睬,“和不讲理的人,我就不睬,我就不理他”。也是因为她耐心地多方协调,脾气火暴的徐才没有惹上大的事端。但她骨子里又是坚韧的。有人总结过嵊县人的性格:“由于地理环境的因素,所以嵊县的民族性是强悍刚直、刻苦耐劳,他们都好斗,只要是自己理直气壮的,他们绝不甘心屈服或示弱于任何人前。”(黄宝容:《浙东交通孔道:战斗中的嵊县(报告)》,《中美周刊》1941年第25期)这份坚韧,让她从小就知道要替家里分担,一个人埋着头前往千里之外寻找工作。在青天与主簿的二十余年,三个孩子接连出生,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忍受枯燥的家务之劳。但当我——她的孙子问起生活苦不苦时,她竟觉得“蛮充实”。
金妍“光荣在党五十年”的奖章
家史写到1985年,既是金妍本人的要求,也有我的考量。在这一年之前,她从未在一个地方驻足太久;而安庆,是她颠沛流转的终点站。她在这里遇到了好单位,遇到了一群友善的同事与朋友,从此安定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小天地。
回顾她的前半生,那些遭遇与挑战,放在宏大的历史脉络中微不足道;但对于牵涉其中、活生生的人来说,却有攸关命运的分量。不然她也不会发出“命不该绝天不弃”“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叹了。听她讲述这些略带惊险的故事时,不免后怕:若这位半生漂泊的女性,在历史长河中稍转一次舵,做出与今相悖的选择,如今安庆的这个小小家庭,或许早已驶往别处。
金妍是一位普通的女性,人生履历上并无格外突出的成就;但于我而言,她一肩挑起了一个大家庭,绝对称得上伟大与不凡。每个人都有自己细致独一的生活,却又处处泛着时代的涟漪。这篇口述史,希望能借助这位跨越两个世界的女性视角,回望华夏大地数十载的风雨,看见一代人如何在历史洪流中,奋力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