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船专访丨杨靖宇之孙马继志：马家三代女性为守护血脉历尽艰辛

编者按：

在艰苦的战争年代，很多革命者年纪轻轻便献出生命，没有留下后代。令人欣慰的是，抗日英雄杨靖宇烈士虽然23岁就离开家乡河南确山一去未回，但是她的夫人历经艰辛留存了他们的血脉和他唯一的一张照片。

杨靖宇将军牺牲86年后的今天，他的孙子马继志向红船融媒讲述了杨靖宇的母亲张君、妻子郭莲、儿媳方秀云马家三代女性守护血脉的故事。

▲马继志

“杨靖宇的血脉得以传承，与我们马家的三位女性是分不开的。”在谈到爷爷杨靖宇的血脉传承时，马继志如是说。

马继志所说的三位女性，分别是杨靖宇的母亲张君、杨靖宇的妻子郭莲和杨靖宇的儿媳方秀云（马继志的母亲）。

身后站着母亲和妻子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很多抗联将士没有留下自己的血脉。杨靖宇得以留下血脉，和当年河南的早婚风俗分不开。”马继志的话朴实无华。

1905年，杨靖宇出生在河南省确山县一个普通农家。他的父亲叫马锡龄，母亲叫张君，他的名字叫马尚德。

“在我爷爷5岁的时候，我的太爷爷马锡龄因为积劳成疾去世了，撇下了我的太奶奶和我爷爷兄妹二人。当时，我爷爷还有一个妹妹。这之后，母子三人艰难度日。”马继志介绍道。

张君是一位性格坚韧的女性。在丈夫去世后，她与一双儿女艰难度日。由于日子过于苦寒，杨靖宇的妹妹在9岁那年夭折。从此，剩下杨靖宇和母亲相依为命。

“据我的家人讲，我的太奶奶虽然没有文化，但是非常善良。在家族成员的帮助下，让我爷爷上学。”马继志说。

1922年，杨靖宇17岁。这一年，他娶了一个名叫郭莲的女子为妻。在结婚的次年，18岁的杨靖宇外出求学，继而走上了革命道路。

这时，杨靖宇身后的支持者，除了母亲张君，又增加了妻子郭莲。

参加革命伊始，杨靖宇在河南工作。自参加革命后，他与家人之间一直离多聚少。到离开河南后，他和家人再无相聚。

在接受采访时，马继志讲述了杨靖宇与家人离别的情景——

据我的家人讲，爷爷最后与家人告别的时间是1928年的春天。

当时，长期在外做地下党工作的杨靖宇回到家，对妻子郭莲说了几句简短的话。他说：“我还要出一趟家门，这个家就交给你了。（我这一走）也许是三年五年，也许时间更长。”

当时，我的父亲刚2岁，我的姑姑出生才5天。

爷爷即将离开家时，我的奶奶郭莲对他说：“你又一次要离开家了，女儿还没有取名，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爷爷想了想，给我的姑姑取名为“duo”。奶奶问：“是花朵的朵吗？”爷爷说：“不。是躲藏的躲。”

我的姑姑是在奶奶躲避反动派对她的抓捕迫害时，在逃难途中的一个窝棚里出生的。她的名字的寓意就是“东躲西藏”。

杨靖宇早年在河南从事革命工作时，反动派一直在对他进行抓捕。他们抓不到杨靖宇，就会抓捕他的妻子郭莲进行拷打。这就是杨靖宇女儿的名字——马躲的来历。

后来，马躲改名为马锦云。

“我的奶奶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自己与丈夫的告别，将成为永久的别离。”马继志感慨道。

艰辛保存唯一一张照片

当年在开封读书时，杨靖宇拍了一张照片。在1928年春天离开家的时候，他把这唯一的一张照片留给了家人，作为自己与家人之间的一个信物。

▲杨靖宇

后来，为了在颠沛流离之中保住这张照片，郭莲可谓用心良苦。

为了保住这张照片，在每次逃难时，郭莲都把照片封在女儿身上穿的棉衣的夹层里。一旦回到家中安顿下来，她就会把照片取出来，用棉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藏在墙洞里。

“她怕这张照片遗失。她把这张照片看得十分珍贵。”马继志说。

身为杨靖宇的妻子，郭莲的苦难超出想象。

革命者这种身份，让杨靖宇与家人离多聚少，生儿育女的重任全部由郭莲承担。更为残酷的是，敌人因为抓不住杨靖宇，就对她进行残酷迫害。

马继志的讲述，部分还原了郭莲的遭遇——

我的奶奶郭莲经历了很多磨难和曲折。

据我的家人讲，我的奶奶被毒打之后，敌人问她：“马尚德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不知道？他给你捎过信没有？”其实，我奶奶也不知道我爷爷在什么地方活动，但是她坚信自己的丈夫是做大事的，是为所有劳苦人民谋福利的。

有一次，敌人把我奶奶的头打出一个很大的伤口。由于家里没钱医治，奶奶只好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血。当时正好是8月份，中原地区十分炎热，伤口感染了。

即使这样，反动派仍然不死心。他们把我奶奶推到粪坑里浸泡，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反动派走后，乡亲们才把她从粪坑里捞出来。

在抗战胜利不久，即1945年10月，郭莲又一次遭到反动派的毒打。这次，她的伤势很重但无钱医治，很快就失去生命，离世时年仅37岁。

临终前，郭莲把一双儿女叫到床前，把保存多年的杨靖宇的照片交到兄妹二人手中。

马继志沉痛地讲述道——

奶奶对我的父亲和姑姑说：“这是你们的父亲，他叫马尚德。等红军回来，你们拿着照片去找他。如果找到他，你们告诉他，我对不住他，我没有等到他回来。”

奶奶始终期盼着我的爷爷能回到河南老家，与亲人团聚。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苦等待的丈夫，早在5年前已经牺牲在东北的抗日战场上。

远在河南的亲人一直不知道爷爷牺牲的消息，一直在家中苦苦等着他回家。

郭莲去世后，她的一双儿女一直记着母亲的话。1948年，河南临近解放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母亲说的红军。

“因为我们家离京广铁路线比较近，时常有南下大军从我们那里路过。当时，我的父亲只有18岁，他拉着16岁的姑姑的手，怀揣着那张已经磨得发亮的照片，四下寻找自己的父亲。可是，所有被问到的人都摇着头，他们都不认识一个叫马尚德的人。寻找的时间越久，兄妹二人越失望，寻找无果后，兄妹二人禁不住抱头痛哭。”马继志说。

为了寻找父亲，杨靖宇的儿子马从云和女儿马锦云遇到很多困难。

▲杨靖宇儿子马从云

1950年，政府找到了杨靖宇的家人。此时，距离他牺牲已经10年之久，距他离开家乡已经过去了22年。

令人落泪的父子“重逢”

1953年，杨靖宇之子马从云终于和自己的父亲“重逢”。当时，他与家人来到哈尔滨的东北烈士纪念馆，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杨靖宇牺牲后，日军拍摄的照片

“这是爷爷于1928年离开家乡之后，父子的第一次重逢。儿子看到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个冰冷的头颅，一个在冰冷的玻璃瓶子里浸泡着的父亲的头颅。”马继志说这句话时，语调里满含沉痛。

得知父亲牺牲时的惨烈场景后，马从云跪在地上，对着玻璃瓶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回到家乡后，马从云就给自己的孩子改了名字。姓氏还用马，名字的第一个字变成了“继”。后来出生的孩子名字里，也都有个“继”字。

“我们兄妹五人的名字，分别是继光、继先、继传、继志、继民。我们五人名字当中的继字，就是要继承爷爷遗志的意思。”马继志介绍道。

在谈到自己五兄妹的名字时，马继志讲了一个故事——

爷爷早早就离开了我们，我们爷孙之间也没有谋过面，爷爷传给我们的没有物质的财富，唯有精神财富。

我们家最珍贵的财富，是一块桦树皮。那是1958年，我的父母参加我爷爷的第三次安葬仪式之后，在吉林省靖宇县爷爷殉国地带回来的一块桦树皮。如今，这块桦树皮已成了我们马家的传家宝。

有人说，东北的桦树皮很多，到处都是。但对我们来说，这块桦树皮有特别的纪念意义。在爷爷当年战斗的地方，随处都有桦树，因为桦树是东北具有标志性的物种，所以从那里带回河南的桦树皮就成了我们马家的传家宝。

三代人都没机会受父亲的教育

“我们马家，从我爷爷开始，三代人没有受到父亲的教育。”马继志说。

在采访中，马继志讲述了这个有些残酷的事实——

我的爷爷5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去世，爷爷由我的太奶奶张君独自抚养长大。

我的父亲刚刚2岁，我的爷爷为了革命远离家乡，是我的奶奶郭莲把我的父亲和姑姑抚养长大。

我刚4岁的时候，我的父亲马从云因公病逝，是我的母亲方秀云把我们兄妹5人抚养长大。

马继志讲述的家族故事中三位母亲，第一位是爷爷杨靖宇的母亲张君。第二位是杨靖宇的妻子郭莲，第三位就是自己的母亲方秀云。

杨靖宇之子马从云生前在郑州铁路局工作，这位烈士遗孤和方秀云结婚后，先后生育了5个子女。

1964年8月，马从云在去江苏镇江出差的途中，不幸病逝，去世时年仅37岁。

马从云离世时，他的4个子女中最大的只有14，最小还马继志还不到5岁，第五个孩子成了遗腹子。

“父亲离世后，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我母亲的一个人的肩上。我的母亲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性，她坚强地扛起了我们兄妹5人的教育、生活责任。”马继志说。

▲杨靖宇儿媳妇方秀云

在方秀云的引领下，马家形成了9个字的家训。这9个字是：“严要求、重责任、懂知足。”

杨靖宇的孙辈，每个人都牢记这个家训。

马继志在讲到马家的家训时，感慨地说了如下一段话——

也许我们不会像爷爷那样干一番惊天动地、名留青史的大事，但都能在自己的岗位上踏踏实实为这个国家、为自己的民族尽自己微薄之力。这就是我们对爷爷最好的纪念。

在母亲的教育和带领下，我们家庭获得了全国第一届“最美家庭”称号。

2016年，在全国第一届文明家庭表彰大会上，我们家庭也是其中一个代表。当时，我受家人委派，去北京领了这个奖。遗憾的是，我的母亲没有看到这个奖项。在2016年的10月30号，她因病医治无效，在郑州市病逝，享年92岁。

以上诸多荣誉，也是对我母亲一生的肯定，是我们作为子女能从母亲身上折射出爷爷那种刚强、坚毅、勤劳、吃苦的品格。对我们这些子女在后代的工作和生活中，受益匪浅。

随着方秀云的离世，马家三代女性一脉相承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如果没有这三位女性的坚守与坚持，也许就没有我们马家的今天。”马继志说。在他看来，马家三位母亲的身上折射出了中国母亲的伟大。

采访手记：定居在杨靖宇战斗过的地方

在退休之后，马继志和家人于2019年10月来到东北生活。

“来了之后，离我爷爷越来越近，更能了解我爷爷当年的战斗事迹，也能了解当年抗联的故事。”马继志在介绍迁居东北的动因时说。

马继志来到东北之后，东北的乡亲们知道他是杨靖宇的后代之后，对他特别关切。很多人没有想到，杨靖宇23岁离开家之后，再也没有回到河南，竟然有自己的血脉。

在东北的6年多时间内，马继志走访了很多杨靖宇将军当年战斗过的地方。通过走访，他最大的感受是，当年为了革命，杨靖宇将军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马继志走访的抗联战斗地，包括杨靖宇将军和抗联将士当年建立密营的地方。作为根据地，密营都在大山里，而且非常简陋。“密营有很多形式，有东北那种马架子建筑，也有窝棚，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地窨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面。在辽东和吉林东南部有很多密营，在黑龙江也有很多密营。”马继志介绍说。

当年，抗联将士只能依靠简陋的密营来生存。马继志无法想象，在极端严寒的环境下，抗联将士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现在，东北的冬天最冷的地方达到零下30多度。当年，零下40多度是常见的，而且冬季长达半年之久。只有走到抗联当年战斗的地方，才能体会到抗联将士生活的艰难。”马继志说。

来到东北后，马继志一边走访，一边宣讲杨靖宇和抗联的故事。他说，一说到杨靖宇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但是抗联艰苦到什么程度，大家都不知道。这种情况，激发了他讲好抗联故事，让更多人了解抗联的动力。

随着走访和讲述次数的增加，马继志清晰地认识到：“（抗联将士）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还能坚持下来，那就是一种事业、一种信仰、一种坚如磐石的意志的力量。”

为了讲述抗联的故事，马继志除了东北三省，也走向了全国。对他来说，每一次讲述都是“对心灵一种洗礼”。与此同时，他对抗联的功绩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果没有他们这支英雄的部队一直在牵制、坚守，与日本侵略者展开殊死的搏斗，也许我们的革命事业更困难。抗联这支部队起到了牵制的作用，牵制着几十万日本关东军不能入关作战，减轻了关内的压力。

最重要的一点是，东北这片土地，虽然与中央失去了联系，但始终有一支英勇的部队在坚守。始终有一群中国军人没有失去收复失地、把侵略者赶出去的信念。

“未来，我的生活可能会与抗联密不可分。在有生之年，我会一直弘扬抗联精神，讲好我爷爷的故事，让人们知道抗联精神。”在说这句话时，马继志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马继志

马继志也曾是一名军人。穿上梦寐以求的军装那段岁月，一直是他引以为豪的经历。他认为，因为爷爷是军人，所以自己骨子里就有当兵的情结。

“我可以自豪地对我爷爷说，我没有给他脸上抹黑。当年，我爷爷为了民族利益义无反顾。在国家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毅然地奔赴到了战场上。”马继志说。

撰文：李秀平

视觉：王学民

统筹：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