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女邻居的血泪教训,劝告女性朋友:退休后不能活得太闲、太任性
发布时间:2026-06-01 17:40 浏览量:1
我叫方敏,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快一年了。
此刻我坐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舞蹈教室的落地镜前,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汗水把运动服浸透了一大片。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但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这具身体跟了我五十六年,我花了前半辈子嫌弃它——嫌它不够瘦,嫌它皮肤不够白,嫌它这里那里都不够好。直到最近这半年,我才学会了一件事:和自己的身体和解,就像和自己的命运和解一样。
而教会我这一切的,是我的邻居,一个叫顾姐的女人。
顾姐住在我家楼下,四年前搬来的。她比我大两岁,退休比我早三年。我们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一梯四户,隔音不好,楼上楼下谁家吵架、谁家剁饺子馅、谁家小孩练钢琴,听得一清二楚。顾姐刚搬来那天,我在楼道里遇到了她,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拉着一个行李箱,身后跟着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扛着一个大纸箱。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302,我姓顾。”她冲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播音员那种。
“你好你好,我住402,我姓方。”我赶紧侧身让她先过。
这就是我和顾姐的初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顾,一个人住,偶尔有个年轻女人来看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女儿。顾姐看起来不像是会在这种老小区租房住的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说好听点叫优雅,说直白点就是不接地气。她买菜的时候会挎一个藤编篮子,而不是像我们一样拎塑料袋。她在楼下浇花的时候会戴一顶宽檐草帽,而不是像我一样穿个睡衣就下去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慌张。
那时候我刚退休不到半年,正是最不习惯的时候。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就醒了,醒了之后不知道干什么。不用去单位了,不用备课了,不用开会了,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的生活突然变成了一张白纸,而我不知道该在上面画什么。
我老伴老周还在上班,他比我大三岁,要六十才退。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就我一个人,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都是我一个人。我开始睡懒觉,睡到八九点才起来,起来之后也不想梳洗,穿着睡衣就在家里晃。中午随便煮点面条对付一顿,下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晚上老周回来,我随便炒两个菜,吃完他看电视,我刷手机,十点钟准时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
我开始发胖,三个月胖了十五斤。我开始掉头发,每次洗头都能薅下一把。我开始变得易怒,老周忘了关灯我能念叨他半小时。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这里疼那里疼,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什么毛病。医生说你可能有点焦虑,建议你多出去走走,多跟人接触。
我跟谁说去?以前的同事退休后各忙各的,有的带孙子,有的回老家,有的出去旅游,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约了几次都凑不齐。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倒是热络,每天早上在楼下花园里打太极拳,晚上跳广场舞,可我跟她们说不到一起去。她们聊的是孙子孙女、菜价涨跌、哪个超市鸡蛋打折,我插不上嘴。我只有一个儿子还没结婚,没有孙子可带;我买菜从来不看价签;我连超市都懒得去,都是在网上买的。
我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注意顾姐的。
她和我完全不一样。退休后的她,好像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忙。每天早上六点,我还在床上赖着的时候,就能听到楼下传来她出门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节奏很稳。后来我才知道,她六点出门是去公园晨练,不是随便走走那种,是正儿八经的晨练——先快走半小时,再打一套太极拳,再跟一帮老姐妹跳一个小时的健身操。九点左右回来,冲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去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这三个字第一次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是不屑的。我当了半辈子老师,老了老了还要去上学?我教了三十年书,还不够吗?但顾姐的老年大学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学的是书法、摄影、手机短视频制作。她的书法作品被选去参加市里的老年书画展,她的摄影作品在我们社区的宣传栏里贴过,她做的短视频发在抖音上,最多的一个有两万多赞。
下午她也不闲着。周一三五去社区的合唱团排练,周二四去学英语。她说她年轻时就想学英语,一直没机会,现在终于有时间了。周末她女儿会来看她,或者她去看女儿。她女儿住在城南,开车要四十分钟,顾姐去年刚考了驾照,买了辆二手的小电车,周末自己开过去。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退休三年,活成了这个样子。
而我呢?我五十六岁,活得像个废人。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顾姐,不是那种刻意的,就是每次在楼道里遇到她,或者在楼下碰到她,我会多看两眼。她的精气神和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退休老太太不一样,她整个人是发光的。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那种光,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
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发呆,顾姐拎着她的藤编篮子从菜市场回来了。她看到我,停了下来。
“方姐,你天天坐这儿不闷啊?”
“不闷,这儿空气好。”我说。
顾姐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把篮子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几棵青菜、一块豆腐、一小把葱。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但很干净。
“方姐,你退休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还没适应?”
我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我看你每天都坐在这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你没什么事做吗?”
“没什么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只手在拧我的心脏。
顾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怜悯,更像是某种共鸣。她说:“我刚退休那半年,也跟你一样。”
“真的?”我不太相信。她和现在的我简直是两个物种。
“真的。”顾姐点了点头,“我刚退休那半年,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什么都不想做。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胖了二十斤,血压也高了,血糖也高了。我女儿说我那段时间像个行尸走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顾姐和“行尸走肉”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顾姐笑了笑,“我跟我自己说,顾秀兰,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再这么混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顾秀兰。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第二天我就去报了老年大学,第三天我就去公园晨练了。刚开始很难,早上起不来,跑步跑不动,书法写得像鬼画符。但我跟自己说,慢慢来,不着急。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
她站起来,拎起菜篮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方姐,你不想试试吗?明天早上我在公园等你,你跟着我们走一走就行,走不动了随时可以停。”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她走了以后,我还在那个石凳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楼房的影子越拉越长,花园里的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的,暖暖的,但不刺眼。我看着顾姐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顾姐的事。老周是我们市一中的物理老师,马上也要退休了,但他跟我不同,他是个能跟自己相处的人。他可以在书房里待一整天,看他的物理书,写他的论文,一点都不会觉得闷。
“人家说的是对的,”老周放下筷子,“你不能天天一个人闷在家里,会闷出病的。你要是愿意去公园走走,明天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你还要上班。”
“早上我可以早点起,陪你走一个小时再去上班。”
我看着老周,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将近三十年,我发脾气的时候他忍着,我唠叨的时候他听着,我胖了瘦了他都不在意。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些有多珍贵?
“不用了,你上你的班,我自己去。”我说。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伸手按掉,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再睡会儿吧又不赶时间”,另一个说“你昨天都答应人家了”。第二个声音赢了。我坐起来,穿上前天翻出来的运动服,那套衣服买了好几年了,吊牌都还在。洗了脸,刷了牙,扎了个马尾辫,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变好看了,是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好像年轻了一点,但又说不清哪里年轻了。大概是眼睛,那个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那个眼神是散的,没着没落的,今天这个眼睛里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很微弱,像蜡烛刚点着时候的那点火苗。
我下楼的时候,顾姐已经在楼下等我了。她穿着一套粉紫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状态很好,白里透红的。
“走吧。”她笑着说。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小区的小门,沿着那条梧桐树荫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滨河公园。公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打太极的、跳操的、快走的、遛鸟的,热热闹闹的。我以前也来过这个公园,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是跟老周一起来的,两个人慢悠悠地散步,走几步就坐下来歇歇。这一次不一样,顾姐带着我快走,胳膊甩起来,步子迈大,呼吸要跟上节奏。
我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了。
“休息一会儿吧。”顾姐停下来,指了指路边的长椅。
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顾姐在旁边站着,腿还在原地踏步,脸不红气不喘的。她的身体素质比我好太多了。
“刚开始都这样,”顾姐说,“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还不如。走了五分钟就想吐,第二天腿疼得下不了楼。慢慢来,不着急。”
“你走了多久才适应?”我问。
“半年。”
半年。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半年是一百八十多天,我现在一天都还没走完。从一天到一百八十天,这个距离让我觉得有点遥远,但也有点期待。
那天回到家,我的运动服湿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来。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半梦半醒地混日子。
我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给自己做了一份像样的早餐。一碗杂粮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凉拌黄瓜。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客厅的地拖了。做完这些才九点半。以前这个时间我还在床上躺着呢,现在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今天谢谢你,我明天还去。”
顾姐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发来一句话:“明天六点,老地方。”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退休改造”。
每天早上六点跟顾姐去公园晨练,快走加健身操,一个半小时。九点回来,收拾屋子,买菜。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顾姐带我参加了合唱团。我不会唱歌,五音不全,在KTV从来不敢开口的那种。但顾姐说合唱团不要紧,人多声音大,你张嘴跟着哼就行,没人听得出来你跑调。
第一次去合唱团排练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活动中心二楼那间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十个人,全是女的,年纪从五十到七十不等。她们看到我,都很热情地打招呼,有人给我让座,有人给我递歌谱。我坐下以后,翻开歌谱,上面印着一首歌,叫《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顾姐站在第一排,她是女高音声部的,声音特别好听,高音上去的时候像一只鸟飞上了天空,又脆又亮。
指挥老师举起双手,大家安静下来。钢琴声响起,三十多个女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那个不大的教室里涌出去,穿过走廊,穿过窗户,飘到外面的阳光里去。
我张着嘴,跟着大家一起唱。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但我的眼睛湿润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就好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不算很亮,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顾姐唱完之后转过身来,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的生活从一张白纸变成了一幅慢慢被涂抹的画,虽然笔触还很稚嫩,颜色还很单调,但至少不再是空的。
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半个月后,我走完快走全程已经不喘了。一个月后,我的体重掉了六斤。两个月后,我的血压从一百五降到了一百三。我没有去看医生,但我知道我的身体在变好,因为我每天醒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以前醒来是沉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在醒来是轻盈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但知道总会落在地上。
我和顾姐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了。我们不再是点头之交的邻居,而成了真正的朋友。晨练结束后,我们经常一起去吃早饭,就在公园门口的早餐店,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咸菜,边吃边聊。顾姐跟我说了她的很多事——她以前是市文化馆的干部,负责组织群众文艺活动,干了大半辈子。她老伴姓张,是市二中的语文老师,五年前因病去世了。她女儿在南边的一个城市工作,一年只能回来几次。
“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有一次我问她。
顾姐喝了一口豆浆,想了想说:“孤单。但孤单不等于过得不好。我以前也怕孤单,怕得要命。老张刚走那半年,我天天哭,哭到眼睛都快瞎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老张走了,我还得活。我不能因为他不在了,就把自己也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的眼眶却热了。我想象了一下,如果老周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办?我不敢想。
“所以你就开始学这个学那个?”我问。
“对。”顾姐笑了,“我学书法,是因为老张生前喜欢书法,他写得一手好字,我羡慕了他一辈子。现在我终于有时间学了,虽然他看不到了,但我觉得他在天上看着呢。”
她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爽朗的、大声的笑,而是一种温润的、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笑,像一杯热茶的热气,袅袅的,不烫人,但暖到心里去。
我越来越喜欢和顾姐待在一起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着我,不是优雅,不是能干,而是那种对生活的态度——不抱怨,不放弃,不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
可是我不知道,顾姐的这一切,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
那段时间,我发现顾姐晨练来得没那么准时了。以前她都是提前五分钟在楼下等我,现在变成了我站在楼下等她,有时候等十几分钟她才下来。她的脸色也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像是一夜没睡。晨练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走着走着就走神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顾姐,你最近怎么了?不舒服?”有一天晨练结束后,我问她。
“没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一张纸被揉皱了又展开,折痕还在。
“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说的。”
顾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我女儿闹了点矛盾。”
我没再追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家不愿意说,我就不该多问。
但我没想到,这个“矛盾”,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打算去合唱团排练,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顾姐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顾姐,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我从来没见顾姐哭过,在我眼里她一直是那个从容不迫、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她这样一哭,我反倒慌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扶到二楼的走廊上,让她坐在长椅上。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擦完又流下来,擦完又流下来。
“方敏,”她没有叫我方姐,而是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笑话我。”
“你说,我听着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我女儿怀孕了,五个月了。”
“那是好事啊,你要当外婆了。”我说。
“是好事,”顾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不要我照顾。她说她婆婆会照顾她坐月子,让我别操心。她说她婆婆比她妈会照顾人。方敏,你听到没有?她婆婆比她妈会照顾人。”
我愣住了。
顾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女儿从怀孕到现在,我每次说去看她,她都说忙。我给她寄的补品,她说不用了,她婆婆已经买了。我给她织的小毛衣,她说颜色不好看,她婆婆买的更好看。方敏,你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婆婆?我是她亲妈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作为一个母亲,我太理解那种被自己的孩子推开的感觉了。我们的儿子虽然还没结婚,但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忙忙的,回来过年也是待不了几天就要走。我知道这是正常的,孩子长大了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顾姐,你别多想,也许只是你女儿不想你太辛苦。”我说。
“不是的,”顾姐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女儿从小就跟我亲,什么事都跟我说。但从她结婚以后,就跟我越来越远了。她跟她婆婆越来越近,跟我越来越远。你知道吗,去年过年,他们一家是在婆家过的,大年三十都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看了一晚上的春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脆弱。这双手会写毛笔字,会按相机快门,会在合唱团指挥的时候打出漂亮的拍子。但这双手也是空的,没有儿女的体温,没有老伴的依偎。
“顾姐,”我说,“你还有你自己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还有你会的那些东西,书法、摄影、唱歌。你不是说过吗,孤单不等于过得不好。”我把她曾经说过的话还给了她。
顾姐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点酸楚。“方敏,你比我活得明白。”
“我哪是活得明白,我是跟着你学的。”
我们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金灿灿的一小片。楼下有人在喊“顾姐、方姐,排练了”,是合唱团的姐妹们。顾姐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对我说:“走吧,去唱歌。”
那天排练的时候,顾姐唱得格外大声,格外的投入。我站在她旁边,听到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劈开了那些旋律,直直地刺向前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从容的光,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她是在用唱歌来发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一个信号,一个我本该看懂却没有看懂的信号。
顾姐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了。
以前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但现在,她的生活开始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书法班不去了,摄影班也停了,英语课也不上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意思,学那些有什么用。
晨练她还是来的,但话少了很多。以前我们边走边聊,她能说一路,从书法讲到摄影,从摄影讲到她在文化馆的工作,从工作讲到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她的人生比我精彩一百倍。但现在她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闷头走路,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合唱团她也不怎么去了。每周三次的排练,她经常请假,理由五花八门——“今天有点累”“今天有事”“今天不太舒服”。指挥老师给我打电话,问顾姐最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清楚。姐妹们私下里也在议论,说顾姐最近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开始有些担心了。
有一天下午,我去顾姐家找她。她的门没关严,虚掩着,我轻轻敲了两下,推开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顾姐的家。她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书法作品,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笔锋很有力。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相册,旁边散落着几张照片。
顾姐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地上放着一个外卖的袋子,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馄饨,汤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膜。
“顾姐?”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个笑很淡,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没有味道了。
“方敏,你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是你年轻时候?”我问。
“嗯,二十五岁。刚生完我女儿,还没恢复好呢,你看那脸圆的。”顾姐拿过那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你那时候真漂亮。”
“现在不行了,老了。”
“你现在也好看。”
顾姐没接这句话,把照片放回茶几上,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发呆。安静了几秒钟,她忽然说:“方敏,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梦想。”
“什么梦想?”
“我想当作家,写小说,写那种让人哭让人笑的故事。我还想学画画,画山画水画人。我还想去西藏,去新疆,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些梦我一个都没实现。上班的时候没时间,退休了有时间了,又觉得自己老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不是在学书法吗?你不是在学摄影吗?你不是在老年大学上课吗?”我提醒她。
“那些都是装给别人看的。”顾姐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书法?我学书法是因为老张喜欢,我想在他走了以后做点跟他有关的事。我学摄影是为了拍好看的照片发抖音,让别人给我点赞,让别人觉得我过得很好。我学英语是为了不让我女儿觉得她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方敏,我做的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震惊了。我一直以为顾姐退休后活得那么精彩,是因为她真的热爱那些东西,真的想过那种生活。我从来没想过,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虚无。
“那你真正想做什么?”我问。
顾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她坐在那片逐渐暗淡的光影中,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剪影。
“我真正想做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是做一个有用的人。我不想让我女儿觉得我不需要她了,也不想让我觉得我不需要任何人了。可是方敏,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好像真的不被需要了。我女儿不需要我,我女婿不需要我,我未来的外孙也不需要我。我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我发抖音有什么用?点再多赞,晚上回到家,还是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太理解那种感受了。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种慢性的毒药,它不会一下子要你的命,但它会一点一点地腐蚀你的自尊,你的存在感,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顾姐,你需要你自己啊。”我说。这句话我说过,上次在楼道里就说过。
“我自己?”顾姐摇了摇头,“我自己有什么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看我今天的晚饭,一碗外卖的馄饨,汤都凉了我还没吃完。我一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方敏,你说我活成这样,有意思吗?”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坐到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手臂,硬硬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顾姐,你听我说。你女儿不需要你照顾月子,不代表她不需要你了。她只是选择了一种她觉得更方便的方式,这不代表你不好。你学了那么多东西,你做了那么多事,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你自己开心。书法你写得那么好,摄影你拍得那么好,唱歌你唱得那么好听,这些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可我开心吗?”顾姐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迷茫,“方敏,你告诉我,我真的开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我不知道顾姐开不开心。我以为她开心,因为她的生活看起来那么充实,那么精彩。可充实和精彩不等于开心。她学书法,是因为怀念去世的丈夫。她学摄影,是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她学英语,是为了不让女儿看不起。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填补某种空缺,而不是因为她真正享受这些东西本身。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我退休后那半年的浑浑噩噩,不也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吗?我以为顾姐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可此刻我才明白,她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都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说了顾姐的事。
老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那个邻居,需要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老周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看着我,“她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抑郁症。”
“抑郁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离顾姐很远,又离她很近。
“对。你想想,她老伴走了,女儿也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又没有真正的兴趣爱好。她表面上看起来过得很好,但那是在硬撑。一个人撑久了,总会撑不住的。”
老周是教物理的,不是学心理的,但他说的话让我觉得有道理。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顾姐的事。我想起她那天在楼梯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说“不被需要”时的表情,想起她问我“我开心吗”时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顾姐。
她的状态更差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很暗,只有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窝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好几天没洗了。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纸巾、水杯,乱得像一个小型的垃圾场。
“顾姐,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去公园走走,透透气。”
“不想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而且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
“顾姐,你听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觉得你需要去看看医生。”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是说我有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帮你,不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一个专业的、懂这些事的人。你不用一个人扛着的。”
顾姐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生气了,要骂我了。但她没有。她把视线移开,看着电视屏幕,那个无声的画面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方敏,你真的觉得有人能帮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有。”我说,“但你得先愿意被帮。”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顾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加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楼下,心里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顾姐会不会来。我在冷风里站了五分钟,正要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每一步都踩得很艰难。
顾姐出现在楼门口。她穿上了那套粉紫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至少她来了。
“走吧。”她说。
我们俩默默地走出小区,沿着那条梧桐树荫的小路,走到了滨河公园。十一月的清晨很冷,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层纱,把远处的楼房都罩住了。公园里晨练的人少了很多,打太极的老爷子们还在,但跳操的队伍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我们沿着河边快走了两圈,没有说话。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顾姐忽然开口了。
“方敏,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去看医生。”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我陪你。”我说。
顾姐的预约在三天后。我陪她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挂了一个专家号。医生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不急不慢的。她问了顾姐很多问题,什么“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这些问题让我觉得心惊肉跳,但林医生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顾姐一一回答了。她说她睡不好,经常凌晨两三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她说她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瘦了快十斤。她说她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以前觉得有意思的事情现在都不想做了。她说她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但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
林医生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顾阿姨,您这是中度抑郁症,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您愿意接受治疗吗?”
顾姐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林医生,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顾姐手里多了一张处方单。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十一月的阳光很薄,淡淡的,像一层透明的纸,贴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方敏,你说我是不是很丢人?”顾姐看着那张处方单,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丢什么人?”
“活了五十八年,活成抑郁症了。我女儿知道会怎么想?她肯定会觉得她妈没出息。”
“顾姐,抑郁症不是丢人的事。它就是身体生病了,跟感冒发烧一样,吃药就能好。”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我觉得我得这么说。
顾姐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包里。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用力地咽下去。
“走吧,去拿药。”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顾姐开始吃药,也开始接受心理咨询。药有副作用,刚开始吃的时候她头晕、恶心、嗜睡,整天昏昏沉沉的。但她坚持吃,一顿都没落下。
晨练她还在坚持,虽然状态不好,有时候走半圈就说累了,坐下来歇半天。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她在跟自己身体里那个叫“抑郁”的东西作斗争。那个斗争很艰难,像两个人在拔河,绳子在她身体里绷得紧紧的,谁都不肯松手。
我也在努力。我在努力陪着她,努力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努力在她想说话的时候听她说,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她。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知道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就像几个月前她需要有人带她走出那间屋子一样。
十二月的一天,顾姐的女儿从外地回来了。
她叫张琳,三十一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挺着五个月的孕肚,穿着一件宽大的羊毛大衣,踩着平底靴,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我们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我在楼下碰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长得太像年轻时候的顾姐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气质,连走路的样子都一样。
“方阿姨,我妈呢?”张琳的语气很急。
“在家呢。”
我陪她上了楼。顾姐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女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我不得回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张琳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到。
“我没事。”顾姐侧身让女儿进去。
张琳进屋以后,扫了一眼客厅。客厅已经被我昨天帮忙收拾过了,不算乱,但那股子“一个人住”的味道是收拾不掉的——冰箱里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茶几上只有一包纸巾和一杯凉了的水,阳台上那些曾经被精心照料的花已经枯了大半,干巴巴的枝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妈,你到底怎么了?”张琳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那么尖锐了。
顾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走。张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下,开口了:“琳琳,你妈这段时间不太好,她……她生病了。”
“什么病?”张琳转向我。
我看了顾姐一眼,她没抬头,也没反对。我说:“抑郁症。”
张琳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在顾姐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顾姐的手。顾姐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张琳的声音有些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那么远的地方。”顾姐的声音闷闷的。
“那我辞职回来照顾你。”
“不行。”顾姐抬起头,看着女儿,“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家,你有你的孩子要生。你不能因为我,把你自己的生活毁了。”
“妈,你不是在毁我的生活,你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
顾姐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女儿隆起的肚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琳琳,妈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妈也不想生病,妈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张琳搂住顾姐,像搂一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张琳住在了顾姐家。她们母女俩聊了很久,聊到很晚,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顾姐晨练的时候,顾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
张琳走之前,来找我谈了一次。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盒茶叶。
“方阿姨,谢谢你。”她把茶叶递给我,“谢谢你这段日子照顾我妈。”
“不用谢,你妈也是我的朋友。”
“我妈她……”张琳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她有时候太逞强了,什么都自己扛着。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我会多回来看看她的。”
“你工作忙,不用老回来,多打打电话就行。”
张琳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说了:“方阿姨,我妈跟我爸感情一直很好。我爸走了以后,她就变了,变得特别要强,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想证明给别人看。我知道她心里苦,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帮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张琳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顾姐的一模一样,温润的、透亮的,像两块上好的玉。我想起顾姐在楼梯上哭的那个下午,想起她说“不被需要”时的绝望,想起她问我“我开心吗”时的茫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顾姐需要的不是女儿的道歉,不是女儿的愧疚,而是女儿的一句“我需要你”。
“琳琳,你妈不需要你回来照顾她。”我说,“但你得让她觉得,你还需要她。”
张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车驶出小区。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老周从书房出来,站在我身后。
“走了?”
“走了。”
“你那个邻居怎么样了?”
“在吃药,在好转。”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他用行动支持我做的一切。这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陪顾姐晨练,回来晚了他就把早饭做好了等我。我下午去合唱团排练,他一个人在家也不抱怨。我有时候陪顾姐去医院复诊,他就自己解决晚饭。
我以前觉得老周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不会说好听的话。但这段时间我忽然发现,浪漫和体贴有很多种方式,而老周的方式就是——他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他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春天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来了。
顾姐的病情在慢慢好转。药物的副作用渐渐减轻了,她的睡眠好了很多,胃口也恢复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回到以前的状态,但至少她愿意出门了,愿意跟人说话了,愿意在晨练的时候跟我聊天了。
三月份,顾姐重新回到了合唱团。
姐妹们看到她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问她这段时间去哪了。她没有说自己生病的事,只说是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大家也没多问,指挥老师把歌谱发下来,钢琴声响起来,三十多个女人的声音又汇在了一起。
顾姐站在我旁边,唱的是她最拿手的女高音。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不像以前那么清亮,但她在努力地唱,每一个音都唱得很认真。我听到她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穿行,像一条小河,有时候湍急,有时候舒缓,但一直在流。
唱完以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和我第一次在楼下见到她时的笑容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笑是给别人看的,精致的、得体的,像一幅装裱好的画。现在的笑不一样了,它有些粗糙,有些笨拙,有些不好意思,但它是真的。
“方敏,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的眼眶湿了。
四月份的一个周末,张琳又回来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着她的婆婆一起来了。
顾姐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女儿和亲家母,愣住了。
“妈,这是我婆婆,王阿姨。”张琳介绍说。
顾姐有些局促,赶紧把人往屋里让。“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王阿姨是个六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笑起来很憨厚。她进门以后,拉着顾姐的手说:“亲家母,我听琳琳说你身体不好,我特地过来看看你。你别担心,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
顾姐的眼圈红了。
那天下午,三个女人坐在顾姐家的客厅里,聊了很久。王阿姨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抑郁过,生完孩子那几年,天天哭,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是怎么好的呢?不是吃药,是她男人跟她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就这一句话,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亲家母,我跟你说,”王阿姨拍着顾姐的手说,“你闺女就是我闺女的妈,你是她亲妈,谁也替代不了。以后坐月子你来帮忙,我也来,咱们一起照顾她。你别嫌我农村人粗手粗脚的就行。”
顾姐哭了。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的那种。
张琳也哭了,抱着顾姐的胳膊,叫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站在门外——我没有进去,我觉得那是她们一家人的时刻,我不应该打扰。但我隔着那扇薄薄的门,听到了里面的哭声和笑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有低沉的弦乐,有明亮的长笛,还有一个温柔的、贯穿始终的旋律——那是顾姐的声音。
那天晚上,顾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方敏,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几个字,在黑暗中笑了。
从顾姐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以前我觉得,退休后的生活,要么就是像我刚开始那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要么就是像顾姐刚开始那样,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学这个学那个,看起来活得很精彩,其实内心是空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两种活法,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这个起点不是让你停下来享清福的——如果你真的能享清福,那当然好。但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享清福”三个字太奢侈了。我们怕的不是忙,不是累,而是那种“不被需要”的感觉。我们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变得多余,怕儿女不需要我们,怕社会不需要我们,怕自己连自己都不需要自己了。
所以,退休后不能活得太闲,也不能活得太任性。太闲了,你会胡思乱想,会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太任性了,你会迷失方向,会像顾姐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证明自己”上,最后发现那些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那到底该怎么活呢?
我觉得,答案是两个字:平衡。
你要有点事做,但不能把自己累垮。你要有点爱好,但不能把爱好当成任务。你要有朋友,但不能把朋友当成救命稻草。你要有独处的能力,但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现在的生活是这样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顾姐去公园晨练。八点回来,自己做早饭,吃完以后收拾屋子,买菜。下午有时候去合唱团唱歌,有时候去社区图书馆看书,有时候约几个老姐妹喝喝茶聊聊天。晚上老周回来,我们一起做饭,吃完饭他去书房看他的物理书,我在客厅看我的电视剧,十点钟准时睡觉。
听起来很普通,是不是?但我觉得特别好。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不是被别人推着走的,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表演的。
我的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血压稳定在一百二,体重恢复了正常,头发掉得少了,睡眠质量也好了。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好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不再觉得活着没意思,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大,不耀眼,但它是我自己的。
顾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还在吃药,定期去复诊。医生说她的恢复情况很好,再过几个月可以考虑减药了。她又开始学书法了,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自己。她说写字的时候心很静,什么都不想,就是一笔一划地写,那个过程让她觉得踏实。
她女儿张琳上个月生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亮。顾姐去帮忙照顾了半个月,张琳的婆婆也在,两个老太太一起忙前忙后,配合得还挺默契。顾姐回来以后跟我视频通话,给我看她外孙女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方敏,”她对着镜头说,“我觉得我外孙女需要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笑了。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有孩子在楼下追逐嬉闹,笑声从窗户飘进来,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姐发了一条消息:“楼下玉兰开了,明天晨练完我们一起去看吧。”
她秒回了:“好。”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方敏,你做得很好。就这样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