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项脊轩志》背后:八位女性悲剧,谁托举了 “明文第一”?

发布时间:2026-06-11 01:39  浏览量:1

提起归有光,人们总会想到《项脊轩志》。那句 “庭有枇杷树”,被奉为极致笔意美学的典范,感动了无数人。

然而,如果你还记得《项脊轩志》的大致内容,记得与项脊轩一同 “时过境迁,消逝无痕” 的三位女性 —— 母亲、妻子魏氏、婢女寒花。今天我想告诉你,不是三位,而是八位。这些女性无一不以悲剧结尾,早早退场,有的甚至被归氏后代抹去了身份姓名。

下面就让我们听听这八位女性的故事,再回头看归有光的文章,是否还能感动你。

在《项脊轩志》中,归有光的母亲是第一位出场的女性。文中她有一句经典的话语 “儿寒乎?欲食乎?”,感动了许多人。但这幅温情画面,正是这位母亲苦难人生的一个侧影。

据《先妣事略》记载,归有光的母亲周氏,从十六岁嫁到归家,短短七年,生产七次,其中还有一对双胞胎。平时操持家务时,常常是大孩子扯着她的衣服,小孩子还在怀中食乳。连年的生产与家务的劳苦,让她多次感慨 “吾为多子苦”。

为了不再生孩子,一天,她听了家中老妪给的偏方,喝下了生田螺泡的水。从此,就再也无法说话。那句 “儿寒乎?欲食乎?”,是老妪和母亲一同 “欲说还休” 的悲苦。所以,《项脊轩志》中跟在这句话之后的 “余泣,妪亦泣”,其实 “泣” 的并不是同一种心情。

三年之后,周氏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去世时,孩子们还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

成年之后,归有光迎娶了第一任妻子魏氏,即《项脊轩志》中 “手植枇杷树” 的吾妻。这是母亲生前为归有光定下的婚约。

魏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父亲是光禄寺典簿,伯父是当世名儒。嫁入归家之后,魏氏不仅生了两个孩子,还拖着病体照顾一家人。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时候,她也从不提归家生活的困难。直到生了病,娘家派人来探视,才惊讶地发现 “归家其贫质如此也”。

接连的生产与劳作,使得魏氏在婚后的第六年就已经病骨支离。预感到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位只有二十六岁的姑娘,在临终前还在念着自己的母亲。

妻子去世之后,为了继续考取功名,归有光把孩子们送往岳母家代为照顾。年幼的孩子渐渐长大,岳母却在操劳中去世。归有光甚至没有见到岳母的最后一面。去世时,这位老夫人的儿女们都在抚棺而泣,唯有魏氏,只能和母亲 “陛下相见”。

在把孩子送到岳母家的同时,归有光身边依然少不了女性照顾自己。于是,魏氏曾经的贴身婢女寒花,担任了这个角色。

熟悉归有光的朋友可能知道,除《项脊轩志》外,归氏还有一篇散文最为出名 ——《寒花葬志》。这篇文章描述了婢女寒花十岁时初次来家的情形:“垂双环,曳深绿布裳”。与魏氏亲如姐妹,削荸荠给魏氏吃但不给归有光吃。吃饭的时候,魏氏也让她靠在旁边,“目眶冉冉动”。全文用极少的笔墨,勾勒出一个稚气未脱、顾盼生姿的少女。

然而,2007 年有学者考证出,寒花并不是寻常地位的丫鬟,而是归有光女儿如兰的生母。据清初钞本《震川先生未刻稿》所收之《寒花葬记》,在 “婢,魏孺人媵也” 后,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生女如兰,如兰死,又生一女,亦死”。这句话之所以在通行本中被删掉,被认为很有可能是归有光曾孙在编定《震川先生文集》时的考虑。

而嘉靖十六年,寒花在生育两个孩子后,年仅十九,也撒手人寰。

在原配魏氏去世一年后,归有光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王氏。王氏一方面负责了家中的一应事务,让归有光无后顾之忧;一方面还要支撑家用,“昼夜肯綮种植”,甚至在大旱之年,还保住了四十亩的田谷。

对丈夫的喜好,她更是全力支持。不仅凑钱为归有光买下了他喜爱的世美堂,还四处求访书籍,供其阅读。在归氏开馆授徒之后,王氏还负责为所有的学徒烧饭煮茶。

在打理生活琐事之余,王氏也曾经对学问很感兴趣,但最终因为儿女生病而放弃。嘉靖三十年,王氏因长期操劳感染时疫去世,生前育有二子二女。一日,归有光去世美堂祭扫,到了那里,看见岳父已经坐在堂中,喃喃道:“其室则在,其人往,吾念汝父耳。”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在归氏的文章中,除了成年女性,还有一些女儿的身影,但她们的故事也并不幸福。

女儿二二出生的时候,归有光就去了光福山里读书。归氏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女儿能够抱起她的时候,这个不满三百天的小女儿就去世了。另一位女儿如兰,自出生之后甚至从未被父亲抱过,直到如兰临死前,归有光才抱了她一次。安葬她的时候,正是嘉靖乙卯的中秋之时。

在第二任妻子去世的第二年,归有光续娶了比自己年纪小了将近三十岁的费氏。这位年轻的女性照顾归有光十九年,直到归有光去世。但与对前两任妻子不同,归有光甚至没有为她留下过一篇文章,还在《请敕命事略》中说:“有光自叹生平于世无所得意,独有两娶之贤。”

归有光一生书写女性题材的散文共计一百三十四篇。在这些文章中,我们除了能够看见这八位女性的命运,还能听见那个时代对女性唱出的 “荒唐” 赞歌。

在《宣节妇墓碣》中,他们赞叹宣节妇对于家暴丈夫的忍耐;在《顾孺人六十寿序》中,将 “言笑不闻” 视为女性的美德。被赞扬的女性,不是嫁入官宦之家却 “节衣缩食” 最终操劳而亡,就是视 “名节” 大于性命,生病时也谢绝男大夫的诊治,有的甚至临死前还不忘嘱咐 “儿子自己的棺殓不能有男人经手”。

归氏的文章中,还多次出现 “割股疗夫” 的极端情节,记述妻子割下自己的肉作为药引,给丈夫治病。这些文章,除了归有光悼念自己的亲人之外,大多数是应邀作文,用表彰女性德行的方式来 “垂范后人”,教化社会风气。

在那个时代里,女性如同案牍上的蜡烛,项脊轩中的 “音译”。

因此,在阅读归有光的文集时,我常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我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归氏的文笔所打动,还是被那些劳碌一生、匆匆离世的女性所震动。我总觉得,归有光的才情与文笔,在那些生命面前,还是显得太轻了。

现在人们解读归有光,总说他如何不幸、坚强,是古代版的 “浮生六记”。但我觉得相反,他是极大的幸运,因为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又一个女性,耗尽生命的全力托举。

明代散文家李梦阳在悼念亡妻左氏的时候说:“妻亡,而后知吾妻也。” 妻子死后,我才知道她曾经为我承担了这么多。

或许归有光也是这样。单纯的想法也或许不是。但可以确信的是,再度读《项脊轩志》,我已再回不到当时那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