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日利亚打工时,当地女性和中国女性差别挺大 女孩早熟得惊人
发布时间:2026-06-11 06:51 浏览量:1
在尼日利亚打工时,我发现当地女性和中国女性差别挺大。尼日利亚女孩早熟得惊人,十三四岁就婀娜多姿,思想也成熟,十五六岁就能帮家里操持大小事务,说话做事跟大人一样稳当。我起初只觉得新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才让我彻底改变了对她们的看法。
楔子:
有些成长,是被苦难催熟的。当你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们已经扛起了一个家的重量。我第一次踏上尼日利亚的土地时,以为自己是来修路的。后来才知道,是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们,用她们的脊梁,给我铺了一条通往真实人生的路。我叫赵凯,那年二十六岁,是工程队里最年轻的测绘员。
第一章:拉各斯的初印象
热。
一下飞机,那股热浪就像一堵墙,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
不是国内夏天那种闷热,是干巴巴的、带着沙土味的热,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脸直吹。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拉各斯机场的到达厅门口,汗水已经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工头老孙在前面招呼着大伙儿上车,他在这边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鬼天气,嘴里叼着烟,还能谈笑风生。
“小赵,愣啥呢?赶紧的!”老孙冲我喊了一嗓子。
我回过神来,拖着箱子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走去。
那是二零一五年的夏天。
我刚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测绘专业毕业,在家晃荡了半年,找的工作不是工资太低就是专业不对口。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水泥匠,我妈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为了供我上大学,老两口欠了一屁股债。眼看着隔壁同龄的哥们儿都开始往家拿钱了,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后来一个远房表哥介绍,说有个中资建筑公司在尼日利亚有项目,招测绘员,工资是国内的三倍,还管吃管住。我一听,眼睛都亮了。三倍工资,那干上两年,家里的债就能还清大半。我没多想,填了表,体检,办护照,折腾了两个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踏上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中巴车在拉各斯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这城市跟我印象中的非洲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野生动物,也没有想象中的茅草屋。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建筑,有高楼大厦,也有低矮的铁皮棚户区,它们奇异地混杂在一起。路上跑着各种牌子的汽车,有崭新的丰田,也有快要散架的黄色小巴。路边的电线杆上缠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惊胆战。小贩们顶着各种货物在车流中穿梭,头顶上的盆子里装着香蕉、花生、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烤肉味、还有某种浓烈的香料味。
最吸引我目光的,还是街上的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衫,女人们的衣服更是鲜艳得晃眼,大红大绿大紫,穿在她们黝黑的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奔放和热烈。我看到几个年轻女人,头上顶着水罐,腰肢款款地走在路边,那个姿态,那身形,简直像舞蹈一样优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里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孩,发育得都特别早。在国内,十三四岁的姑娘还跟豆芽菜似的,可在这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已经出落得凹凸有致,婀娜多姿了。这让我这个刚从北方小县城出来的愣头青,看得有些耳热心跳。
“眼睛看直了吧?”坐在我旁边的老马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一脸过来人的坏笑,“头一回来?”
老马大名叫马德胜,四十出头,是队里的电工,在这边待了五六年了,算是老非洲了。他身材干瘦,皮肤晒得黝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和油滑。
我赶紧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正常,正常。”老马嘿嘿一笑,“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不过小子,我可提醒你,这边的女人,看看就行了,千万别动真格的。”
“为啥?”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为啥?”老马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神秘,“这里的女孩,跟咱国内的可不一样。她们成熟得早,心思也多。你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跟你说话跟大人一样稳当,办事比你都靠谱。但是……这里面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我当时没太把老马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他是在吓唬我这个新人。
我们的驻地在拉各斯郊区,靠近我们要修的那条公路的起点。所谓的驻地,就是几排用集装箱改建的简易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棵巨大的芒果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出一大片阴凉。条件比我想象的要艰苦。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洗澡水要靠太阳晒,一到阴天就得洗冷水澡。饭菜也简单,早上是稀饭馒头,中午和晚上基本上就是土豆炖肉、西红柿炒蛋翻来覆去地做。
但我没资格抱怨。我来这里是挣钱的,不是来享福的。
我们的项目是修建一条连接拉各斯和内陆城市的公路,全长两百多公里。我作为测绘员,负责配合工程师进行前期的路线勘测和数据采集。工作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扛着全站仪、水准仪在荒郊野地里跋涉。头顶是能把人晒脱皮的太阳,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红土地,草丛里还时不时窜出条蛇或者蜥蜴,吓得我心惊肉跳。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工地上除了我们这些中国工人,还有不少当地的雇工。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男人干一些搬石头、挖土方的力气活,女人则负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后勤工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些在厨房帮厨的当地女孩。她们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个手脚麻利得很。洗菜、切菜、和面、刷锅,干得又快又好。她们平时话不多,但做起事来那股子专注劲儿,让我这个经常被工头骂毛手毛脚的新人,感到一阵阵脸红。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回来,浑身汗臭,累得连饭都不想吃,直接坐在芒果树下乘凉。厨房里飘来一阵炖肉的香味,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这时候,一个当地女孩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上扎着彩色的头巾。她大概也就十五六岁,但身材已经发育得很丰满,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她看到我坐在树下,冲我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先生,你累了。”她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我能听懂。
“还好。”我有些局促地坐直了身子。
“你等一下。”她放下土豆盆,转身跑回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杯橘红色的水来,递给我,“这个是zobo,我们自己煮的,喝了有力气。”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的,凉凉的,好像是用某种花瓣煮出来的,确实提神。我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端起土豆盆,又稳稳当当地走回了厨房,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从容。
她叫阿达奥拉。
是厨房帮厨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也是我在这片陌生土地上,认识的第一个当地女孩。
第二章:阿达奥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工地上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过早饭就跟着工程车出发去工地。扛着仪器满山跑,测量、定点、画线。日头最毒的时候,能有四五十度,汗水滴在红土地上,瞬间就蒸发了。中午就在工地附近的树荫下吃早上带的盒饭,饭菜都被晒得烫嘴。一直干到下午五点多收工,回到驻地整个人就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阿达奥拉负责给我们送水。
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工地附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水桶,走起路来稳稳当当,桶里的水一滴都不会洒出来。她总是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裹裙,头上扎着同样鲜艳的头巾。她的皮肤不是纯黑的,而是一种像巧克力一样的深棕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先生们,水来了!”她用英语喊着,声音清脆,像挂在芒果树下的那串风铃。
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去,用自己的水杯接水喝。阿达奥拉就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耐心地等着每个人接完水。
我发现,她跟别的当地雇工不太一样。其他雇工干完活拿了工钱就走,对我们也总是客客气气但保持着距离。可阿达奥拉不一样,她对我们这些中国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她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我各种问题。中国有多大?你们的房子真的是用竹子盖的吗?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白?我被她的问题逗得哭笑不得,耐着性子一样一样解释。作为交换,我也开始问她关于尼日利亚的事情。
“你家住在哪里?”
“就在那边的村子。”她指着远处一片掩映在树木中的土黄色屋顶,“走路过来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吃了一惊,“你每天都要走那么远来上班?”
她点点头,像是很平常的事情。“我早上四点半起床,帮妈妈做好早饭,然后走路过来。不远的。”
四点半。
那时候我还在呼呼大睡。
我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回,我的测量数据出了错。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桥墩定位点,我把坐标搞错了一位小数点。工程师老钱发现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凯!你大学是怎么上的?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你知不知道这个点错了,整个桥都要重打地基?损失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我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周围的工友都看着,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老孙过来打圆场,说小赵刚来没经验,下次注意就行。可老钱不依不饶,罚我把所有的数据重新核对三遍。那天我加班到半夜,蹲在工地边上,打着手电筒一个点一个点地复核。蚊子围着我嗡嗡叫,咬得我满身都是包。又累,又饿,又委屈,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就在这时候,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我抬头一看,是阿达奥拉。
“先生,你怎么还没回去?”她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得把数据核对完。”我闷声说,不想让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jollof rice。那是当地的一种特色米饭,用番茄和辣椒炖出来的,红红的,上面还卧着一个煎蛋。
“你还没吃饭。”她把饭盒递给我,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好像她觉得我必须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马先生。”她说的是老马。“他说你被罚加班。我就让我妈妈多做了一份饭。”
我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在异国他乡的这个深夜里,在我最沮丧最孤独的时候,竟然是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异国女孩,给了我一份热腾腾的饭菜。
“谢谢你,阿达奥拉。”我接过饭盒,声音有些发颤。
她笑了笑,露出那一口白牙。“你快吃。吃完了,我陪你一起看那些数字。”
“你认识数字?”
“我当然认识。”她像是受了侮辱一样挺起胸膛,“我上过学的!我读到初中二年级呢!”
那语气里的骄傲,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我那天第一次笑。
后来我才知道,阿达奥拉的父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死于一场说不上名字的热带病。她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三个弟妹,靠着在市场上卖木薯粉勉强维生。阿达奥拉读到初中二年级,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了,她就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妹妹,自己出来打工挣钱。
“我弟弟埃梅卡很聪明的,他在学校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阿达奥拉说起弟弟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骄傲,好像弟弟的成绩是她自己的一样。
“那你自己呢?你不想上学吗?”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想啊。但是妈妈说,我们家只能供得起一个学生。我是姐姐,我要帮家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姐姐就该牺牲,姐姐就该扛起家里的担子,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那一年她才十六岁。在我们村里,十六岁的姑娘还在追星、还在跟爸妈撒娇、还在为考试成绩发愁。可阿达奥拉,已经做出了关乎自己一生的取舍。而且她做出这个取舍的时候,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艾。
从那以后,我对阿达奥拉的态度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新鲜的心态,而是多了一份真心的尊重。我开始在工作间隙教她一些中文,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说“你好”、“谢谢”、“辛苦了”。作为回报,她教我说当地的约鲁巴语。“E kaaro”是早上好。“E se”是谢谢。“O dabo”是再见。我笨嘴拙舌地跟着学,总是发错音,逗得她哈哈大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怒放的野花。那种旺盛的生命力,是我在国内那些同龄人身上很少见到的。
老马看到我和阿达奥拉走得近,不止一次地敲打我。
“小赵,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忘了?”有一天晚上,老马把我拉到院子角落,递给我一支烟,压低声音说,“这儿的姑娘,你玩玩可以,千万别走心。她们早熟,心眼也多,你别到时候被人缠上了甩不掉。”
“马哥,你想多了。”我点上烟,吸了一口,“我就是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的,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最好。”老马吐出一个烟圈,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我跟你说,这地方,啥事儿都有。你好好的,挣完钱回家娶媳妇,别在这儿留什么牵绊。这儿的女人,你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把烟抽完,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老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把人想得太复杂了。阿达奥拉才多大?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
工程的进度一天天推进。雨季来临之前,我们终于把路基压到了阿达奥拉她们村子附近。每天去工地的时候,都能远远地看到那个村庄。黄色的土墙,茅草铺的屋顶,村口有几棵歪脖子树,女人在水井边洗衣服,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追跑。那画面有一种原始的、质朴的美。因为工地离村子近,阿达奥拉不用再走四十分钟了,她来驻地干活也更方便了。她妈妈有时候也会来,帮着厨房做一些当地的特色菜。那是个瘦小但很精神的中年女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一种和阿达奥拉一样的韧劲。她用约鲁巴语跟我打招呼,阿达奥拉就在旁边笑嘻嘻地翻译。
“我妈妈说,你很瘦,要多吃点。”
“我妈妈说,你是好人,中国人都很勤劳。”
“我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比我现在还漂亮。”
我被她逗得直乐,阿达奥拉的妈妈也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最朴素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它无关国别,无关肤色,只是两颗心之间最直接的温暖。
可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事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天我们收工比平时早。因为一台推土机出了故障,老孙让大家提前回来休息。我洗了个冷水澡,坐在芒果树下乘凉。太阳正在落山,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芒果树巨大的树冠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正闭着眼享受难得的清闲,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达奥拉。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了,头巾歪到了一边,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她那双一向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
“先生!赵先生!”她看到我,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我被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妈妈……她晕倒了!在家里!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她的英语因为慌张变得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老孙!马哥!”我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回头对阿达奥拉说,“带路!快带我们去!”
老孙和老马闻声跑出来,大概问了一下情况,二话不说就跟着我们一起往村子跑。阿达奥拉的家在村子的最西边,是一个用土墙和铁皮搭建的小院子。院子很小,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屋里没有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在靠墙的一张破旧的床垫上,阿达奥拉的妈妈直挺挺地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已经失去了意识。旁边围着三个更小的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大概十来岁,应该就是她弟弟埃梅卡,正在无声地流眼泪。另外两个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老孙蹲下来,翻了翻她妈妈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凝重起来。
“烧得很厉害。可能是疟疾。”老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得马上送医院。再晚,怕是要出人命。”
疟疾。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在国内,疟疾好像是很遥远的病,只在历史书上见过。可在非洲,这玩意儿能要人命。
“村里有没有诊所?”老马问。
阿达奥拉哭着摇头。“只有一个卫生站,早就没药了。”
“那最近的医院有多远?”
“在镇上……坐车要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我们都沉默了。驻地倒是有一辆工程皮卡,但去镇上的路有一半是烂泥路,天黑之后根本没法开快。
“我来开车。”老孙咬了咬牙,“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也去。”我说。
老马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叹了口气。“我也去,多个人多把手。”
我们把阿达奥拉的妈妈抬上担架,放在皮卡的后车厢里。阿达奥拉也跟着上了车,守在她妈妈身边。老孙发动了车子,我和老马坐在后车厢的沿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打着手电筒照路。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进,两边的树木在黑暗中像张牙舞爪的鬼影。老孙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咆哮。每一下颠簸,都让担架上的病人发出一声闷哼。阿达奥拉紧紧地抱着她妈妈的头,用约鲁巴语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听出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向神灵祈祷的声调。
我看着她。夜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所有的惊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豁出去了的决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比我们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坚强。我们只是在帮忙,而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赌她妈妈的命。赶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医院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急诊室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病人抬进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快步迎上来,简单检查了一下,神情立刻变得严峻。
“脑型疟疾,已经很危险了。”医生用英语快速说,“必须马上抢救。你们谁是家属?”
“我是!”阿达奥拉一步上前,声音是颤抖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需要先交押金。二十万奈拉。”
二十万奈拉。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在场的人,包括阿达奥拉,都愣住了。二十万奈拉,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四千多块钱。对于我和老孙他们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是小数目。而对于阿达奥拉她们这样的家庭,这更是一笔根本拿不出来的巨款。
“医生,能不能先救人……钱我们一定会凑……”
“不行。”医生冷冰冰地打断了她,“这是医院的规定,没有押金,我们不能收治。”
阿达奥拉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医生的腿,用约鲁巴语和英语混杂着哭喊哀求,声音凄厉得像一只受了伤的母兽。可那个女医生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这种场面,她大概已经见过太多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想冲上去跟医生理论,可老孙一把拽住了我。老孙默默地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奈拉都拿了出来,放在急诊室的桌子上。老马叹了口气,也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我愣了半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口袋,把身上仅有的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全部放上去。我们三个人的钱凑在一起,加上阿达奥拉自己随身带的几张票子,勉强够了。阿达奥拉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泪如雨下。她转过头,看着我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愣着了,救人要紧。”老孙摆摆手,语气粗鲁,声音却有点发哽。
第三章:阿达奥拉的抉择
她妈妈被推进了抢救室。
手术灯亮起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阿达奥拉靠在墙上,身体沿着冰凉的墙壁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角落里。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命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只能站在她旁边,默默地陪着。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橡胶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老孙和老马去外面抽烟了,两个老男人的脸在烟头的明灭中,写满了沉重的疲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那个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病人抢救过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她的情况还很严重,需要住院治疗。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再交十万奈拉。”
十万奈拉。
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刚才已经掏空了口袋。阿达奥拉抬起头,眼睛里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光,瞬间又熄灭了。
这一次,阿达奥拉没有再哀求医生。她缓缓地站起来,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走到我们三个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谢谢你们。”她直起身子,声音沙哑,但语气异常平静,“剩下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老马皱着眉头问。
阿达奥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破釜沉舟的决心。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医院,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这丫头,该不会去做什么傻事吧?”老马担忧地说。
我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我的心脏。我拔腿追了出去。医院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街道,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亮着惨淡的光。夜风卷着尘土和垃圾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屋檐下睡觉。我站在医院门口,四处张望,哪里还有阿达奥拉的影子。
她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我和老孙老马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东拼西凑,又凑了一些钱,总算把住院手续给办了。阿达奥拉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还在昏睡,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就在我们准备先回工地的时候,阿达奥拉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阿达奥拉。然后,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肥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丝绸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金链子。他脸上带着一种油腻的、志得意满的笑容。阿达奥拉的脸像一张白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样。
“我已经交了住院费。”阿达奥拉走到我们面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妈妈,可以住到出院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钱?”老孙打量着那个靠在车旁抽烟的胖男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我舅舅。”阿达奥拉飞快地说,“他是我舅舅,在镇上做生意。”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我看向那个“舅舅”。他正用一种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达奥拉的背影。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亲戚之间的关怀,只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像在看猎物一样的贪婪和玩味。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他不是什么舅舅。他不是!
“阿达奥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先生,”她忽然抬起头,打断了我的话。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一向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让我心碎的决绝,“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们回去吧,工地上还有很多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说完,她就转身,跟着那个肥胖的男人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我和她之间的世界。轿车启动,排出一股黑色的尾气,消失在了街角的转弯处。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
“去他妈的舅舅!”老马骂了一句,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那老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丫头,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老孙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来。我想起了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她是姐姐,她要帮家里。她说,她弟弟很聪明,是学校第一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而现在,那光,熄灭了。她用自己,给这个家换来了一条活路。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在国内,我们的十六岁,还在纠结喜欢的明星恋爱了,还在为一场考试没考好而哭鼻子。而在这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为了救母亲的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押上了一张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赌桌。
浑浑噩噩地回到驻地,我倒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耐心地等待猎物。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阿达奥拉那双空洞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颗铁钉,卡在胃里,又冷又硬,怎么都化不掉。
接下来的一周,阿达奥拉没有再来工地上班。
厨房里换了一个新的帮厨,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妈,做事手脚倒是麻利,但沉默寡言,从不跟我们多说一句话。我每天经过芒果树下,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里看一眼。那里空空的。没有那个穿着碎花裙子、扎着彩色头巾的身影了。我变得魂不守舍。工作的时候老是走神,测量数据差点又出错误。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胃口,胡乱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阿达奥拉。那个胖男人油腻的嘴脸,他那辆黑色的轿车,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她怎么样了?她妈妈知道吗?她弟弟妹妹知道吗?她以后怎么办?
老马看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了,小赵。这种事,在这里,太常见了。你管不过来的。”
“可是马哥,她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又怎么了?”老马苦笑了一声,“在这里,十六岁的姑娘嫁人、生孩子,甚至……做那种事,你见得多了就不奇怪了。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来打工的。”
“可是……”
“没有可是。”老马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记住,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家里还有爸妈等着你寄钱回去呢。”
我知道老马说得对。我知道。
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被生活逼到这个份上?
凭什么那些有钱有势的混蛋,可以这样轻贱一个拼命挣扎求活的灵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阿达奥拉穿着那件白色的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巨大的芒果树下,对我微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个银河。她向我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可我拼命地听,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然后,一阵黑风卷过来,把她卷走了。我拼了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我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她还是没有回头。
我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
第二天是周日,工地休息。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对老孙说我想去镇上医院看看阿达奥拉的妈妈。老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去吧,早去早回。我借了工程队的一辆自行车,沿着那条烂熟于心的土路往镇上骑。太阳刚升起来,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可我没心情看风景,脚下使劲蹬着踏板,只想着赶紧到医院。骑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的医院。我在病房里见到了阿达奥拉的妈妈。她比之前好多了,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看到我,她激动地拉住我的手,用约鲁巴语说了一大通话。虽然我听不懂,但从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我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我问护士有没有见到阿达奥拉。护士说,那个姑娘昨天来过,交了一笔钱之后就走了。我问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护士摇了摇头。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在镇上找了整整一天。市场,车站,街边的小店,甚至镇上的教堂,我挨个都问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踪影。傍晚的时候,我精疲力尽地骑着自行车回驻地。落日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是那么空旷,那么荒凉。那个像野花一样绽放过的姑娘,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干涸的大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镇上看望阿达奥拉妈妈的那天。我刚从病房出来,在医院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一个当地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一副近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行色匆匆,差点跟我撞个满怀,赶紧停下来道歉。
“对不起,先生。”他说的英语口音很轻。
“没事。”我摆摆手,正准备走。
“请问,您是……”他忽然打量着我,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是不是那个中国工程队的?赵先生?”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是?”
他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赶紧自我介绍。“我叫埃梅卡。埃梅卡·奥孔库沃。阿达奥拉是我的姐姐。”
埃梅卡!
那个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名的弟弟!
我像触电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姐姐呢?她在哪儿?”
埃梅卡的表情暗了下去。他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赵先生,我姐姐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感觉她很不好。那个男人……他不让我姐姐出门,也不让她跟我们来往。我上次偷偷去看她,发现她脸上有伤。”
有伤!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个混蛋打她了?”
埃梅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她在哪儿?带我去找她!”我说着就往外走。
“不行!”埃梅卡拉住了我,脸上满是恐惧,“那个男人在镇上很有势力,他手下有人!你这样去,不但救不了我姐姐,还会害了她!”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她被那个混蛋欺负?”
埃梅卡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静。“赵先生,我有个办法。但是需要你帮忙。”
第四章:救赎之夜
那个夜晚,闷热无风。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的星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之前的燥热和压抑。我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埃梅卡,沿着他指的方向,在镇郊一片我从未去过的棚户区里穿行。这里没有路灯,到处是垃圾堆和污水坑,臭气熏天。路两边是用各种废料拼凑起来的棚屋,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烛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吠叫着,追着我们的自行车跑了一段,才不甘心地散去。
埃梅卡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他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说,“那间绿色的铁皮房子。”
我停下车,藏在一片废弃的砖墙后面。绿色的铁皮房子就在眼前,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灯光下能看到几个黑人壮汉坐在门口喝酒打牌。他们光着膀子,肌肉虬结,腰上都别着明晃晃的家伙。我的心砰砰直跳,手心也开始冒汗。这场面,比我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那个男人叫酋长。不是真的酋长,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绰号。他专门放高利贷,还做人口生意。我姐姐就是被他骗了,签了抵押协议。”埃梅卡小声地跟我解释。
“什么抵押协议?”
“姐姐为了给妈妈凑住院费,借了他的钱。那个协议上说,如果到期还不上钱,姐姐就要给他打工三年。可利息高得吓人,姐姐根本还不上。他就把姐姐关起来,逼她做……”
埃梅卡没有说下去,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确定你姐姐在里面?”
“我确定。我下午亲眼看到她被带进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闯肯定是不行的。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壮汉,随便一个都能把我打趴下。报警?镇上的警察估计跟这号人早就称兄道弟了,报了也是白报。
“埃梅卡,你去敲门。”我压低声音说,“就说你妈妈病情又恶化了,需要你姐姐回家照顾。他们是高利贷,求财不索命。你闹得越大越好,把周围的人吸引过来。我趁乱从后面翻进去。”
埃梅卡看着那几个彪形大汉,脸色白了白。但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埃梅卡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间绿色的铁皮房子走了过去。我则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地绕到了房子的后面。后面有一扇很小的窗户,上面用木板钉死了。我蹲在墙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擂响的鼓。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前面传来埃梅卡的喊声。“我要见我姐姐!阿达奥拉!阿达奥拉!”
然后是那几个壮汉粗暴的咒骂声和推搡声。
“小崽子,滚远点!这里没有你姐姐!”
“我姐姐就在里面!你们把她放出来!我妈妈快不行了!我要见她!”
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棚屋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几条狗也叫得更凶了。就是现在!我站起身,抄起旁边一根废弃的铁管,用尽全身力气撬开了窗户上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被前面的争吵声盖住了。我翻身从窗户钻了进去。屋里一片漆黑,一股霉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照亮了房间。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垫,一个破旧的衣柜。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
是阿达奥拉。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果然有好几块青紫色的淤伤,嘴角还破了一块,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穿着一件暴露得让我心碎的裙子,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也有好几处烟头烫伤一样的新伤疤。她看到我,愣住了。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先是极度的震惊,然后是巨大的恐惧。
“赵……赵先生?”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别怕,是我,我来带你走!”我快步走过去,想去拉她的手。
她却猛地往后一缩,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拼命地摇头。“不……不……你快走!快走!被他发现你会死的!”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压低了声音吼道。
“我走不了的……我欠他们太多钱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还不清就不还!凭什么还?他打你,关你,他犯法了!我们回国,去大使馆,去报警!”
就在这时候,前门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那个叫“酋长”的肥胖男人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其中一个人手里,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满脸是血的埃梅卡。
“好啊,我就知道这个小崽子没安好心。”酋长眯着眼睛,用一种阴冷的、猫捉老鼠般的眼神打量着我,“中国人?呵呵,你们中国公司,不是最怕惹事吗?怎么,为了一个女人,连饭碗都不想要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他身后的打手也抄起了棍棒,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达奥拉忽然扑上来,死死地抱住酋长的腿,哭喊着哀求:“放他们走!我求求你放他们走!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酋长一脚把她踢开,像踢开一只碍事的猫。阿达奥拉瘦弱的身体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我的眼睛瞬间红了。什么理智,什么冷静,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觉得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愤怒中战栗,每一根骨头都在咆哮。我抄起旁边一把破旧的木头椅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酋长那张肥腻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椅子砸在酋长的手臂上,哗啦一声散了架。他痛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给我打死他!”酋长捂着手臂,对身后咆哮道。
那两个打手立刻朝我扑了过来。我根本没有什么打架的经验,只是凭着本能在反抗。我胡乱挥舞着手里的铁管,也不知道打中了谁,只觉得虎口发麻,耳边是各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和人的怒吼声。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背上,我疼得眼前一黑,向前栽倒。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胃里的酸水一下子涌到了喉咙口。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棍棒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护住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断了。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阿达奥拉的哭喊声在嘈杂的屋子里,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老大,警察来了!”一个打手停下了手,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酋长的脸色变了变,咒骂了一声。
混乱中,我强撑着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警察,是老马。老马举着一个老旧的手机,对着酋长和打手们录像,一边录一边用英语大声喊道:“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殴打中国公民,绑架人身,我都录下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掉!”他身后,还跟着老孙和几个工程队的兄弟,人人手里都抄着扳手和铁锹,气势汹汹。
原来,老孙见我天黑了还没回去,不放心,就拉着老马和几个工友寻了过来。他们找到埃梅卡的一个同学,打听到了这个铁皮房子的地址。这警笛声,是老马用手机下载的音效,从他带来的蓝牙音箱里放出来的。
酋长看了看老马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外面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中国工人,脸上阴晴不定。他这种人,欺软怕硬,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尤其是涉及到外国人,一旦引起外事部门的注意,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都得完蛋。
“算你们狠!”酋长咬着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我们走!”
他带着几个打手,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走了。
我瘫倒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阿达奥拉扑到我身边,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用那双布满了伤痕的手,颤抖着抚摸着我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地说着约鲁巴语和英语混杂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对不起”。
“傻丫头,”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该说对不起的,是那帮畜生。”
埃梅卡也挣扎着爬了过来,姐弟俩抱头痛哭。那个清瘦的、戴着眼镜的男孩,在姐姐的怀里,哭得像个找到了家的孩子。我和老马、老孙带着阿达奥拉姐弟俩,连夜离开了那个罪恶的棚户区。在回工地的路上,阿达奥拉靠在我的后背上,一直都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我衣服的下摆,仿佛一松手,就会重新坠入那个无尽的黑暗深渊。
尾声:野花的韧性
后来的事情,处理得比我们想象的要顺利一些。
第二天,老孙就带着阿达奥拉去了拉各斯的中国大使馆求助。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了解情况之后,非常重视,立刻启动了对中国公民的保护机制,同时联系了当地警方的刑侦部门。那个绰号叫“酋长”的放高利贷者,因为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组织妇女非法活动等多项重罪,很快就被警方逮捕了。他所谓的“抵押协议”,本来就是非法的,根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阿达奥拉不但不用还那些利滚利的阎王债,还可以作为受害人,出庭对他进行指控。
阿达奥拉的妈妈顺利出院了。这位坚强的老妇人,在得知女儿为了救自己差点坠入火坑之后,抱着阿达奥拉哭得撕心裂肺。但她没有责怪女儿,只是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用约鲁巴语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那是“回来就好”。
工程继续推进。路修到了阿达奥拉她们村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埃梅卡跑到工地上来找我,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少年特有的骄傲。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我。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来自拉各斯大学的工程技术系。全州最好的大学。
“我考上了,赵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考上了!”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通知书,看着上面埃梅卡的名字,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我想起了阿达奥拉说过的话。她说,她弟弟很聪明,在学校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此刻埃梅卡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这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来自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希望。无论被践踏多少次,只要给它一点水,一点阳光,它就能在废墟里重新开出花来。
阿达奥拉没有回工地厨房。老孙和老马他们凑了一笔钱,加上大使馆出面协调的一笔人道主义援助金,帮阿达奥拉家在村口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阿达奥拉的妈妈不再去市场卖木薯粉了,她们开了一家小卖部,卖油盐酱醋、饼干饮料。阿达奥拉成了小卖部的主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货架擦得锃亮,把每一包饼干、每一瓶饮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进货,学会跟批发商讨价还价。她又穿上了那件碎花裙子,头上扎着鲜艳的头巾,脸上的伤疤渐渐淡去,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还是那个做事稳当的姑娘。不,她比之前更稳当了。经历过生死的淬炼,她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底气。
我回国前的最后一天,专程去了她的小卖部告别。
傍晚的阳光把整个村庄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阿达奥拉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教一个邻居家的小女孩认字母。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女孩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而坚定的神情。
“阿达奥拉。”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笑容,比尼日利亚的阳光还要灿烂。那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芒果树下看到的那个笑容。不,比那一次,还要好看。
“赵先生!”她站起来,快步走出柜台,“你是来道别的吗?”
“嗯。”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堵,“明天一早的飞机。”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相处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真正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给你。”她忽然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小的雕像。是一只鸟。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雕工很粗糙,看得出来是用小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但每一刀都很用心,鸟的翅膀、尾羽、甚至眼睛都清晰可辨。
“这是我自己做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里有种鸟,叫太阳鸟。它很小,但是飞得很高,很远。我希望你像它一样。”
我握紧了那只木鸟。木头的纹理摩擦着我的掌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汇成了两个字。“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赵先生,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酋长那样的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好人。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好人。”
我的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那只木鸟。我怕自己再不低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好好干,阿达奥拉。”我说,“你会比任何人都活得好。”
“我知道。”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是阿达奥拉。”
车子发动了。我摇下车窗,回头望去。她站在小卖部的门口,夕阳在她身后燃烧。她举起手,对我用力地挥着。那个身影,那么渺小,又那么坚韧。在整片非洲大地的暮色里,像一株深深扎根在红土里的野花,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飞机的舷窗外,拉各斯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木头太阳鸟,放在手心。太阳鸟。飞得很高,很远。我忽然明白了阿达奥拉的意思。她不是祝我飞得高飞得远。她是在告诉我,无论我们飞到哪里,都别忘了,我们都曾是这片土地上的太阳鸟。被太阳炙烤过,被风雨捶打过,却依然选择迎着光,向着远方,展翅飞翔。我握紧了那只木鸟,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笃定。是的,我会的。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