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歌词——马勒《第八交响曲》与“永恒之女性”
发布时间:2026-01-08 12:02 浏览量:2
德国画家埃里希·比特纳于1912年创作的油画作品《“千人”交响曲(第八交响曲)》,灵感来源于古斯塔夫·马勒的《第八交响曲》(视觉中国 供图)
2024年10月5日晚,我和爱人在波士顿交响音乐厅听安德里斯·尼尔森斯指挥的马勒《第八交响曲》。“以你圣爱充我心灵……”第一部分的赞美诗《请造物圣灵降临》的合唱终了,正如古斯塔夫·马勒之妻阿尔玛所说,令人兴奋得“失去知觉”,马勒让乐团和合唱团的巨大声音变为“光的喷泉”:“获享光荣万世无穷。”中场休息,我情不自禁,给国内的一位好友发微信,他是引我迷上古典音乐的老同学,现在剧院工作。他隔着时差回复:“马勒八,除了个别片段,我基本上听不大进去。”他的反应,倒是和我妻子类似。我心中一怔:为什么,专业的音乐朋友听不进去的“马勒八”,我这个门外汉却立刻沉浸其中?这或许是因为,这部名义上的交响曲,极不像交响曲,反而具有极强的文学性。对,文学性——这部交响曲在我听来真是一部宇宙之诗。
尤其第二部分,马勒以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的结尾为歌词。“永恒之女性,领着我们走”:这部“德国悲剧”、现代史诗、“世界文本”的最后一联,自从郭沫若的引用和翻译以来,已为中国的文学读者所熟知,也正是马勒的宇宙之诗的女高音顶点。
“这是我至今为止所作的最伟大作品……想象一下,你将听到宇宙的鸣响。”马勒如是说。
电影《浮士德 》(1926)剧照
《第八交响曲》是马勒写于1906至1907年。它有种种不规则之处,其中之一是,它分为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上部的拉丁文宗教赞美诗和下部的《浮士德》大结局,似乎互不统属。这是否也是让许多古典乐迷感到难以接近的一个原因呢?这里,我的文学研究,似乎可以派上一点用场。
尽管歌德为我们中国人所了解,《请造物圣灵降临》却显得太过宗教化。但其实,这首历史悠久的赞美诗,也出现在歌德晚年的格言、随想和谈话录中,彼时,他正在构思如何为《浮士德》第二部收尾。在歌德眼中,《请造物圣灵降临》这首赞美诗已经脱去了神学的色彩和教会的外衣,它的美代表了人类追求幸福的至高理想和至大光明。“生活的源泉,爱的光辉,如甘露般的恩惠。”Spiritus不再是圣灵,而是精神,这也贯穿于《浮士德》第二部的表面带有宗教感而实为精神礼赞的终局。此其一。
其二,更隐蔽但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歌德《浮士德》第一部的开篇,也有一位“灵”,那便是第一场“夜”部分主人公浮士德所召唤出的“大地之灵”(Erdgeist),也是“忙碌的精神”。他不是“天主”,而是更像日神:
以生命的浪潮
以行动的狂飙,
我上下翻滚,
来去飘摇,
诞生和死亡,
一座永恒的海洋,
一件变化的织品,
一个热烈的生命:
在飒飒作响的时间织机上
我为神明织出了活的衣裳。
(绿原译)
难怪浮士德认同这位在时间机杼上纺织一切生命事业的地之灵(Erdgeist)、“忙碌精神”(Geschäftiger Geist)。大地(Erde)已足以让人想起马勒的另一部文学性极强的作品《大地之歌》,为中国古诗的德译而作,而更有趣的是,在1920年,“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高潮期,郭沫若把“Geschäftiger Geist”译为“创造精神”。这一“误”译可谓误打误撞,在词义上恰接近于歌德所理解的“造物主圣灵”(creator spiritus),正好揭示出《浮士德》第一部中理想型和赞美诗中“创造精神”的隐微呼应。
其三,《请造物圣灵降临》曾多次被德语作曲家谱曲,但马勒是第一个把它放入大型作品之中的人。回到《第八交响曲》,第一部分以赞美诗为歌词,我们由上可以猜测,实际上也和《浮士德》上部的开篇有丝缕牵系,而它的第二部分,又取材于《浮士德》下部的结尾,因此,交响曲表面上互补相关的两部分,其实完美对应着《浮士德》这一鸿篇巨制的从头到尾。这也又一次证明了马勒在《浮士德》的文学世界中浸染之深。经由《浮士德》第一部这一潜在的诗意媒介,我们甚至可以感到,交响曲上部的“天父”更接近于男性日神的光荣,而到了第二部分,音乐最终归于“永恒之女性”的引领。这又是一个完整的人性宇宙的主题展开。
《第八交响曲》的确如《浮士德》一般,是“世界作品”式的恢弘巨制。它要求有一个装备强盛的大管弦乐团,包括丰富的管乐部以及舞台外的铜管乐器,以及两个男女混声合唱团和一个童声合唱团,还有八位独唱。因此,它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千人交响曲”。
奥地利画家尤利乌斯·维克托·贝格尔为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第十九展厅所作天顶画《哈布斯堡家族对艺术的赞助》的局部细节(视觉中国 供图)
那是在二十世纪初。德国经历了俾斯麦统一之后,推崇歌德(他老人家从未见过统一的德意志)为民族文化的现代化身。德意志第二帝国(霍亨佐伦王朝)走向工业霸权,民族主义高涨。马勒所在的维也纳,则是奥匈帝国的首都,哈布斯堡家族还在疾速现代化中维持着“老大王朝”。在整个德语世界,对文化遗产的阐发越来越带有民族狭隘、帝国主义狂热乃至非理性狂飙的色彩。马勒以“千人”之规格,是要像主流文化一样,宣扬统治阶级的“德意志精神”吗?
正如许多文化史家所强调的,马勒回到歌德遗产,恰不同于德意志民族精神的意识形态。于他,歌德是普世精神,是人性宇宙。马勒自己的哲学是:交响乐抱有整个世界。这还不止是在国族意义上;作为歌剧指挥家,马勒早已熟练于大场面,他的听众超出了布尔乔亚和上层市民。通过《第八交响曲》,他致力于一次人类社群的实践。1910年的首演,选在了慕尼黑新音乐节日大厅(庆典大厅),该厅可以容纳3000人以上。当友人们质疑一部交响乐是否真的需要“千人”参演,马勒却认为自己的作品将是“人民的节日”。据阿尔玛回忆,曲终时,人群怀着不可抑制的热情涌向舞台。这也是马勒最后指导演出的一部交响曲。他认为此前的作品都是“千人”的序幕。1912年,他在纽约工作时生病,回到维也纳后去世。当时的批评家就从《第八交响曲》中听到了“群众”,而第一次在维也纳的演出,已是1918年,上演它的还不是维也纳爱乐乐团,而是主持“工人交响乐音乐会”的音乐会协会组织,合唱团中既有奥地利铁路工人,又有天主教的儿童唱诗班。后来,工人交响乐音乐会也真的排演了“千人”,指挥是安东·韦伯恩。《第八交响曲》的每一次上演,都是社群事件,让群众走出国族、宗教、文化乃至阶级的藩篱,升向人性共感的宇宙意识。
马勒能够追求这样一种“人性节日”的群体音乐,而克服德意志民族主义和布尔乔亚的束缚。虽然在反犹的奥匈帝国,他为了事业不得不皈依天主教,但他使用天主教的主题和材料,却非以特定宗教为圭臬。自由探索和提升人类生命,这种普世倾向,冲击着在宗教和阶级下越来越僵硬的德语世界。马勒,一个德语犹太作曲家,重新激活了歌德的人性宇宙观,甚至让它具有了二十世纪生命哲学的质感。而在二十世纪中后期,另一位犹太音乐家伯恩斯坦倾心于马勒作品,他指挥的《第八交响曲》让这部作品终于回到了维也纳爱乐的怀抱,成为经典,这其中也一定包含了精神联系。在“永恒之女性”终于出现时,伯恩斯坦已大汗淋漓,但那种全身心的狂喜乃至灵魂出窍的状态,仿佛大地、原野、海洋、人的幸福在宇宙之诗中不断扩展,这的确是对马勒的精彩诠释。
这就要说到下半部分的抒情歌唱。马勒以《浮士德》为歌词底本,设置了第一女高音(罪孽深重的悔罪女)、第二女高音(一名悔罪女)、第三女高音(荣光圣母)、第一女低音(撒玛利亚妇人)、第二女低音(埃及的玛利亚)、男高音(崇拜圣母玛利亚的博士)、男中音(恍惚入神的神父)、男低音(从深渊呼号的神父)。这些角色都来自《浮士德》第二部最后一幕,其中“罪孽深重的悔罪女”是《圣经》中一名无名女性,“撒玛利亚妇人”和“埃及的玛利亚”都是早期基督教中皈依女性的代表,“恍惚入神的神父”似偏于感性,“从深渊呼号的神父”似偏于理性,而“崇拜圣母玛利亚的博士”就是被从魔鬼那里拯救出来的浮士德博士。
马勒这里的独唱设定不是歌剧式的,而是更接近于抒情诗剧,没有不同角色和咏叹调之间的对比冲突,是由歌德文学演化而出的独唱和合唱的层叠排浪。其中,被中国诗人冯至等认为是浮士德精神题眼的联句,交给了“天使合唱”:
凡自强不息者,
我等皆可拯救。
(冯至译)
歌德利用宗教传统的“接引升天”的情节,寓意了整部诗剧的最后哲学升华。马勒在彩排期间,给妻子写信,对《浮士德》的哲学也有一次主题图解。在他看来,“自强不息”是“永恒之男性”,而他最终需要在“永恒之女性”中得到休息和拯救。
不过,在2024年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演绎之后,美国乐评人和乐迷们对前两位女高音,尤其是唱段吃重的Latinia Moore(“罪孽深重的悔罪女”)却有所挑剔,也似乎不满意整体效果。的确,对于“千人交响曲”来说,波士顿交响乐厅还是有些局促,童声团挤在二层看台的一侧。同时,美国也并非一直是马勒音乐的福地。1925年,艾伦·科普兰就曾投书《纽约时报》,感叹于当时美国人对马勒的冷感,而他在欧洲却受到追捧。大抵上,美国听众曾觉得马勒有一种“大而无当的陈腐”。科普兰不得不为马勒辩护,特别提到《第八交响曲》中各种声音的对位交织,那是马勒的“天才”。1931年,波士顿交响乐团在伯恩斯坦恩师、伟大指挥家库塞维茨基执棒下,排演马勒《第九交响曲》,还特意印发了科普兰对马勒的解释。
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在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演奏马勒作品高潮段落时 的激情瞬间,约1970年
如今的波士顿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尼尔森斯,在肖斯塔科维奇等作品序列的演出中,插入马勒“第八”,也有其理路可寻。一方面,他以恢弘的作品呈现见长,“千人”一定在他的抱负和视野之中。另一方面,这位出生在拉脱维亚的指挥家曾多次说过,在他的音乐养成中,俄罗斯和德意志两大传统在不断拉扯着他的耳朵和心灵,那么,在肖斯塔科维奇序列之后,他一定大有欲望倒向一部德系的大作品。不过,要驾驭“千人”,尤其和这么多独唱音乐家合作,绝非易事。
那么,在两位女高音和合唱团的“对位交织”的抒情之中,“永恒之女性”的声音又将如何出现呢?
2024年10月5日,安德雷斯·尼尔森斯在波士顿交响音乐厅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演奏马勒《第八交响曲》
“一个悔罪女”,也即《浮士德》中浮士德的不幸恋人甘泪卿,唱出了高音,她要成为浮士德的向导,因为“新的白昼还使他目眩”。这时,圆号的沉稳的声音一点点升起,小号明亮而悠远,仿佛地平线在退去。人们的目光也如同浮士德的一样,转为仰望。一道追光打来,波士顿交响乐厅中的听众们这才看见,歌唱家方颖出现在最高层看台的一角,她作为“荣光圣母”,唱道:
来吧,请升到更高的领域来!
他会追随你,如果他感觉你的存在。
(绿原译)
荣光圣母是“永恒之女性”的化身,在《第八交响曲》中,她只有这一次出场,两句歌词。这符合《浮士德》原著,只不过荣光圣母是早早“飘然而至”。交响乐不是歌剧,马勒于是安排第三女高音在高台亮相一次,唱出荣光圣母的歌词。“就全局而论,这两句话的意义分外重大”,诗人绿原在翻译的注释中这样说。方颖在最高处的演唱,关键至极,深得我心。方颖近年来在海外的歌剧舞台上有许多表现,但那是我所了解不足的,我只是觉得,她在圣歌、安魂等独唱题材上,发挥都极为妥帖。尼尔森斯选择她来唱“荣光圣母”,不知是否和她在弗雷《安魂曲》中的表现有关。至少,我在她的这两句中,保持着全身心的仰望,感到了灵魂的圣洁牵引。“永恒之女性”的声音,温柔、安宁、祥和、高远。
那个引领的高音也是宇宙博爱的宁静婚床。接下来,二层看台上的管乐齐鸣,坐在周边的听众,不得不捂住耳朵,这不是对音乐的拒绝,而是必要的反应:宏大的声音要充盈环宇。男独唱又来了,仿佛浮士德博士恢复了视力,要我们仰望——“仰望那拯救的目光”。“光的喷泉”正是圣母。弦乐和合唱中,“一切人服务于她”,而女神庇佑一切人。这时笛声出来了,悠扬而神秘,我们来到了最终的“神秘合唱”:
一切无常者
只是一虚影;
不可企及者,
在此事已成;
不可名状者,
在此已实有;
永恒之女性,
领导我们走。
(郭沫若译)
从歌德写下这一伟大尾声时起,人们对“永恒之女性”的含义,就没有停止过阐释。有论者认为,这是基督精神和原始女性崇拜的合一。也有人说这是法国大革命以来博爱理念的寓意。马克思主义者和神学家一样,热爱这一结尾。而这一段也被中国诗人郭沫若用为《女神之再生》的题辞,后来,他甚至把“永恒之女性”比为时代精神,作为未来新中国的和平和解放的女神。有人认为这是女性主义的萌芽形态,也有人不以为然,对女性的一种神化也是另一种窄化。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曲终奏雅,全场掌声雷动中,第一女高音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不仅是完成巨大作品的如释重负,更缘于马勒音乐的精神疏泄和升华之力。
那么,在马勒心里,“永恒之女性”的寓意究竟是什么?
音乐具有宇宙的展开,但1906、1907年马勒作曲时,他的私人生活中充满了悲剧情节。女儿的过早离世是其中之一。此外,1907年夏,正在马勒完成“永恒之女性”的交响曲时,他的妻子阿尔玛陷入了婚外情。为了挽救这段婚姻,马勒甚至求助于弗洛伊德,这位精神分析的创始人,也是世纪之初维也纳文化的关键人物。在排练过程中,他不断给阿尔玛写信。不过,这段关系最终破裂。马勒曾以婚姻压制了妻子的音乐才华,而现在他决心支持出版阿尔玛的作曲集。他也把《第八交响曲》题献给了离他而去的妻子。
前面提到,在给阿尔玛的信中,马勒认为自强不息的努力代表“永恒之男性”,他还说,“永恒之女性”是“休憩之点”,最高存在的原型,因此最后的“荣光圣母”和神秘合唱的每一个音符都含着一步步飞升的安宁。这最高的欢喜和最终的拯救,在我听来,便是爱欲,是对一切悲剧的克服。因此《第八交响曲》作为宇宙之诗,没有任何“悲剧性”,虽然人生总多悲剧。“永恒之女性”即永恒之爱:“它创造万物,养育万物”,正如《浮士德》第二部第二幕的“开创万物的厄洛斯”。宇宙即爱欲(Eros),爱欲即宇宙意识,超越人和人之间的各种悲剧隔绝。“这是永恒之爱的启示,通向极乐的天堂。”这或许也“启示”了马勒意义上的音乐之“乐”,即人类精神的乐观和欢乐,我们都得到引领,进入其中,并同台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