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女性婚姻算法:子宫、彩礼、社会积分 知识无法拯救的困局
发布时间:2026-01-08 22:12 浏览量:3
对很多县域家庭而言,女儿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主体,而是客体;不是亲人,而是资产。甚至有时候,儿子也是如此。
快过年了,河南鲁山县28岁高中女教师在婚礼当天选择从7楼新房坠亡的事,这几天又上了热搜。
我想,大家之所以在持续关注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所反映出的现如今县域社会里无数知识女性正在经历的无声困境,在临近过年的这几天,那种压迫感就会显得越来越紧迫吧。
之前我在看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位高中女教师在自己的遗书里写的第一段话:我清楚的认识到我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结婚,七年,从毕业开始,我对抗了七年,加上大学四年,11年,我失败了,我吵,我闹,我发疯,我拿刀砍他,都要相亲,都要结婚,嗯,对,我懦弱我不行,我下不定决心,所以我听话,我相亲结婚。
我们可以看到她的绝望: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站在讲台上传递文明火种的历史教师,在亲人眼中,其终极价值竟然被简化到与一个子宫、一个妻子称号画等号。
而这,似乎是这个年代县城知识女性的系统困境:她们的灵魂是觉醒的,但她们的肉体却依然被囚禁于传统的牢笼当中。
这件事最令人唏嘘的就是,当初一开始在这个女教师去世之后,网上流传一种说法说:她的父母这边说她已经嫁出去了,夫家则说她还没有入门,两边都不肯收尸。她的遗体就像一副筹码一样,在那个谈判的桌子上被冰冷的推来推去。她都已经去世了,却仍然没有得到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而这副场景,现在虽然被辟谣了,但再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它足以算是现如今某些县域城市知识女性的悲剧的具象化展示,我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在看到这样一幅具象化的场景的时候,心里是怎样一种悲凉。
她们的悲剧在于,她们是“县域系统里的异类”。她们通过教育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可能性,但身体却被拽回那个价值观单一的传统场域。她带着教育给她打开的先进的认知回到故土,却迎头撞上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在县乡的价值坐标系里,一个28岁女性的全部意义,急速坍缩为“嫁人”二字。
我们总说,教育可以改变命运。
事实上,这些女性朋友们,她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到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并且,通过大学教育,她们拥有了独立思想和批判精神。可是,当她们回到县城的时候,一个非常悲凉的现实是,在很多县域城市,女性的独立思想和批判精神不仅无用武之地,反而会成为她们痛苦的来源:她们能解读历史变迁,却解不开自己人生的困局;她们能教会学生思考,却无法让父母理解何为尊重。这种“认知上的现代人,处境上的传统人”的分裂,每天都在撕扯着她们。
而这,说到底其实还是一种结构性的孤独。
在北上广深,一个不婚女性可以找到同类、建立社群、获得认可。但在县城,每一个“大龄未婚”女性都是孤岛。同事可能议论,亲戚不停施压,连楼下大妈都会投来怜悯的目光。
而此时,最应该支持自己的家人,往往却成了将她们推向深渊的主力军。
那位女教师在自己遗书的第二段绝望的写到:
以死相逼都必须要结婚的父母,指责不孝的亲戚,有一说一,蹬鼻子上脸只会气人的对象和只会让你忍的父母真是绝配。所以我结婚了,我完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任务,你看我还得到了钱,以前我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钱,现在只要老实去结婚都有了
所以,我可以说我父母爱我,他们愿意给我钱,我的结婚对象爱我,他也给我钱,我的亲戚爱我,都夸我懂事,死而无憾。
可是,她真的没有遗憾吗?我们看到的只有她在那个亲属系统中被彻底孤立之后的绝望自嘲吧。
所以,当她最终做出那么决绝的决定的时候,可能并不是因为她“想不开”,相反,可能是她“看得太明白”了吧:明白自己在传统婚姻市场上的交换价值,明白反抗的无效,明白自己的肉体不过是完成“任务”的最后一环而已。而当任务完成,她的肉体便可销毁。
所以,很多人会把矛头指向那对逼女儿完成任务的父母身上。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父母可以残酷到不顾女儿死活也要逼着女儿去结婚呢?
当然,批评这对“以死相逼”的父母很容易,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理解这种残酷,那我们就不能简单的去诉诸“愚昧”“封建”。我们必须看现如今某些县域底层父母的集体心理深层结构。然后,透过这一套冰冷的社会生存逻辑,或许我们才能看到,到底是什么塑造了他们的恐惧,而他们又如何将这种恐惧,转化为对女儿最凶狠的逼迫。
首先,我们得了解,在县城、乡村的熟人社会,家庭声望是核心社会资本。在熟人社会里,子女的婚姻状况是可以直接换算成父母的社会积分。而一个“嫁不出去”的大龄女儿,“这么大还没结婚”在县城话语体系中,会被解读为多重失败:家风不正、女儿有隐疾、父母无能。
这直接会导致这个家庭会在当地的社交网络中被边缘化,他们的议价能力会被降低,甚至会影响儿子的婚配。于是,当亲戚邻居的议论形成舆论压力时,女儿的幸福与否就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堵住别人的嘴。嫁女,尤其是“按时”嫁女,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会信用展示。女儿的个人意志,在家族整体社会生存面前,微不足道。
其次,对于在匮乏中挣扎了一辈子的父母而言,婚姻不是情感选择,而是生存策略。他们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们:孤独的个人是脆弱的,而“成家”是应对风险的最低成本方案。尤其是,在一些传统观念深厚的父母潜意识里,未嫁女儿被视为一种“风险资产”和长期“负债”。她需要家庭持续的经济投入(尽管她已经济独立),她的情感、生活状态是不确定因素,可能给家庭带来“丑闻”。这种焦虑在资源有限的县域社会被无限放大。而没有社会保障托底,没有多元价值认可的时候,婚姻成了唯一可见的安全网。因为婚姻,可以将这份“资产”和“负债”打包转让给另一个家庭,同时换取一笔彩礼作为风险补偿和养育回报。女儿嫁人,在他们心中等同于“有了归宿”“有人照顾”,至于这个“归宿”是不是地狱,“照顾”是不是囚禁,女儿的幸福又是什么?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那是一个过于抽象和现代的、无法纳入他们风险计算模型的变量。
第三,对于子女来讲,在县域城市的很多父母的潜意识中,“我生的我养的,所以我有权决定”,这种前现代的所有权观念依然深深影响着他们。而女儿上大学、有思想、能独立,这对这样的父母而言,是意味着一种可怕的“失控”。孩子越独立,就越可能脱离他们认知和掌控的安全轨道。而逼婚,是重新将她拽回传统剧本的最后努力。在这个剧本里,角色定义清晰,权力结构稳固。他们宁愿要一个行尸走肉但位置正确的女儿,也不要一个鲜活却“四处乱跑”的独立个体。因为,在这个剧本当中,他们对子女(尤其是女儿)的掌控,往往还伴随着一种非常功利的“投资——回报”的隐性计算。彩礼的收取、婚姻的安排,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多年养育的“回收”。所以很多时候,女儿的出嫁对于某些家庭来讲,可能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当然,我们不是在说这个家庭,而是在分析一种社会现象。)
最后,对于个人认知来讲,那些父母大多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他们的认知地图里没有“独身主义”“精神契合”“个人实现”这些坐标。对他们而言,许多人自身的婚姻就是凑合、忍耐、为家庭牺牲的产物。婚姻就是“女的到年龄就要嫁人”,如同春种秋收一样自然。当子女用新时代的观念反抗时,他们不是去理解,而是用更激烈的压迫来维护自己认知体系的完整性。“我们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你怎么就不行?”——这种逻辑背后,是一种深刻的心理防御:要是承认子女对婚姻自主、情感质量的追求是正当的,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忍辱负重的一生。逼迫子女重复自己的道路,是他们确认自身生命意义、消化自身苦难的唯一方式。而这种“经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甚至真心相信自己在“救”自己的孩子。
可是,当我们了解了这些心理机制之后,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现实的荒诞就在于,在这整个事件当中,真的有那个具体的恶魔吗?我们可能会无奈的发现,虽然有那么多具体的人在纠结挣扎,但说到底,这可能是背后那看不见的剧本有很大的问题:
我们倾尽心力,用十几年的教育,教会一个女孩认识世界的美好、知识的深邃、人格的独立、精神的自由;然后,在她毕业的那一刻,她就会被抛回一个要求她立刻忘记这一切、迅速将自己物化为婚姻筹码的现实中。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个女教师会面临的困境,她们可能是县城的女教师、女医生、女公务员,她们读过书、看过世界、心里装着更广阔的天地,却被一根叫“传统”的绳子牢牢捆住。教育给了她翅膀,社会却递给她一把剪刀,并告诉她:剪掉,才能“幸福”。
作为一个教育领域的博主,此刻我想到的是我们现如今的教育。
从小学到大学,我们教会了学生解题、考试、求职,却很少教会他们:当你的价值观与至亲冲突到无法调和时该怎么办?当外界压力大到让你无法承受的时候,你应该如何去寻找出路?如何建立边界?如何说“不”?
而令我们更加无语的是,我们学校的婚恋教育要么缺席,要么停留在生理卫生和法条宣讲,但就这样还会被一些家长以色情淫秽等理由给举报。于是,我们的教育就变得不敢告诉学生:婚姻是什么?不爱一个人却和他结婚这才是不道德的!父母的意见重要,但你的人生最终是你自己的。……
我们培养出了能在考场上解复杂方程的青年,却没能培养出能在生活中解价值冲突的成年人。
这个事件当中的那个女老师她教的是历史。历史是什么?是文明的演进,是观念的变革,是无数个体对抗旧秩序的血泪之路。她站在讲台上讲述妇女解放、讲述启蒙运动、讲述个体权利的觉醒,但走下讲台,她自己却成了旧观念祭坛上的牺牲品。这种职业与个人命运的撕裂,构成了最残忍的反讽。
所以,事件的最后,我其实最担心的是那些在网上留言怀念她善良漂亮的她的学生们。因为,我们不知道她们未来是否会面临同样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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