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奢传奇“时尚大帝”去世：最懂女性想要的美的人，为何是他？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1月19日，意大利时装设计师瓦伦蒂诺·加拉瓦尼在罗马家中去世，享年93岁。他的葬礼将于1月23日在罗马共和国广场的天使与殉道者圣母大殿举行。

瓦伦蒂诺是少有的仅称呼名字、不提姓氏就知其人的设计师，他创立了个人时装品牌“华伦天奴”。

有一部讲述他生平的纪录片《瓦伦蒂诺：最后的皇帝》，正如片名所称，他是20世纪时尚界最后一位巨匠。他这个设计师群体成长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先后成立个人品牌，促成服装业从高级定制转向成衣化，共同塑造了当代女性的风貌。他的离去，标志着时尚业“设计师主导的时代”落幕了。

文｜李孟苏

1932年5月，瓦伦蒂诺出生于米兰西南部的小镇沃盖拉。他的父亲是电器批发商，给了瓦伦蒂诺富足的童年生活。他母亲是电影迷，用意大利默片明星的名字给儿子取名“瓦伦蒂诺”。瓦伦蒂诺从小早慧，常常跟母亲泡在电影院里，看到银幕上的丽塔·海华斯身穿金色礼服、费雯·丽披着狐皮大衣，便为之倾倒。

“父母对我向来是有求必应，”他回忆道，“记得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就开始要求定制毛衣了，商店里卖的那些，我全都看不上眼。我会直接说‘我想要一件条纹毛衣，就要这两种颜色搭配’。有一回，母亲给我买了件带金色纽扣的运动外套，我嫌纽扣不好看，家里便特意找人把纽扣全换了。我真是有对好得不得了的父母。”这对“好得不得了的父母”在儿子去巴黎当学徒时，请求朋友在家里安顿儿子，后来又倾其所有，给了瓦伦蒂诺创立时装品牌的启动资金。

年轻时的瓦伦蒂诺·加拉瓦尼（图源：华伦天奴品牌官网）

像意大利的古典艺术大师那样，瓦伦蒂诺很小就开始做学徒，只不过他不是向艺术家学习，而是先跟一位叔叔学习裁缝手艺，随后在米兰深造，又在17岁时去了巴黎，学习高级定制时装的艺术。整个1950年代，他在雅克·法斯、迪奥、让·德赛、居伊·拉罗什等多家高级时装屋当学徒，磨炼出了时装设计技艺。

1959年，他回到意大利，发布了自己的第一个时装系列，并决定自立门户。当时的罗马在时尚界有“乡气”的名声，不仅设计师寥寥几位，就连走秀的模特也要从巴黎请过来。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只有父母支持他，卖掉家乡的房子，为他筹集启动资金。1960年，他创立了个人时装品牌“华伦天奴”。

瓦伦蒂诺·加拉瓦尼与詹卡洛·贾梅蒂

同一年，他结识詹卡洛·贾梅蒂。当时，瓦伦蒂诺因为大手笔采购面料，公司的资金状况十分紧张；贾梅蒂成为商业合伙人之后，公司迅速开始盈利。此后两人结为终生的合作伙伴和人生伴侣。瓦伦蒂诺专心投入设计，贾梅蒂负责赚钱。他的做法是把“华伦天奴”品牌授权给其他公司，用于生产配饰或香水。财务上的巨大成功让他们能够把设计大本营留在罗马，而不必迁往巴黎或米兰，瓦伦蒂诺很不喜欢这两个城市；并且使瓦伦蒂诺得以长期掌控自己的公司，并保留对品牌绝对的创意控制权：高级定制系列的每一款服装，轮廓、面料与装饰都是他亲自决定，其他产品线的75%都要经过他的双手。这在业内极为罕见。

瓦伦蒂诺在他的第一个系列中推出了一款红色无肩带薄纱礼服，名为“盛宴”（La Fiesta），而这时正逢“甜蜜的生活”时代。“甜蜜的生活”借用自意大利电影导演费德里科·费里尼1960年的同名电影，指代一种享受人生、优雅而感官丰盛的生活方式。瓦伦蒂诺巧妙融合了意大利血统和法国风格，形成了华丽而不失简约的“轻盈巴洛克”设计风格：整体廓形剪裁得如雕塑般庄重，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精美的装饰，比如夹克的领口围几圈蕾丝，裙摆处突然飞出一圈荷叶边，或者层层叠叠的薄纱，这三种装饰细节成为他的标志。

秀场上极具辨识度的“华伦天奴红”（图源：视觉中国）

他为品牌选定了极具辨识度的“华伦天奴红”。这种红色介于深红和绯红之间，随着品牌的影响力逐渐加大，这种红色被潘通配色系统收入进色彩名录。他对红色的钟爱，源于一次在西班牙观看歌剧《卡门》的经历。他说，“包厢里的女人们几乎都身着红衣，她们俯身向前的模样，仿佛阳台上盛放的天竺葵。剧场的座椅与幕布也皆是红色…… 那一刻我恍然领悟，在黑与白之外，再没有比红色更雅致动人的色彩了。”

他那优雅又实穿的剪裁风格吸引得明星名流放弃了巴黎时装，转而选择他的设计，电影明星们尤其钟情于他。最早是伊丽莎白·泰勒，接着是索菲娅·罗兰、格蕾丝·凯利，就连奥黛丽·赫本，虽然仍穿纪梵希设计的日装，晚装则选择瓦伦蒂诺。令人啼笑皆非的是，1979 年法拉赫·巴列维王后逃离伊朗时，身上穿的正是一件他设计的配有紫貂毛领的米色羊毛大衣。

伊丽莎白·泰勒在出席活动时身着瓦伦蒂诺设计的裙子

最能体现他所追求的“甜蜜生活、永恒优雅”精神的女人，是杰奎琳·肯尼迪。肯尼迪总统于1963年11月被刺身亡不久，杰奎琳注意到一位朋友穿着瓦伦蒂诺的设计，便向他订购了6套黑白两色服装，作为给亡夫守孝一年的孝服。之后，成为杰奎琳标志性风格的许多简约造型，比如头巾、雨衣、大号墨镜，都出自瓦伦蒂诺之手。1968年，杰奎琳和希腊船王奥纳西斯结婚，标记她开启“杰姬・O”人生新篇章的服饰，是瓦伦蒂诺设计的一袭米白色乔其纱及膝百褶裙，和高发髻上替代头纱的一枚蝴蝶结。2024年，这套婚纱被拍卖，以超过24,000美元成交，远高于预估的12,000美元。

杰奎琳和希腊船王奥纳西斯结婚时的婚纱

置身于瞬息万变的潮流行业，瓦伦蒂诺对于“时代精神”毫无兴趣。

1970年代有段时间，瓦伦蒂诺住在纽约，与安迪·沃霍尔、Vogue美国版主编黛安娜·弗里兰等人交好，但他很快便对时尚发展的方向感到失望。

此时，女性经过女权运动的洗礼，个人自主性的要求提高，职业女性越来越多，她们需要实穿的服装单品，在美国设计师侯司顿的倡导下，极简风格流行起来。侯司顿有个绰号叫“清洁先生”，因为他号召扔掉一切蝴蝶结等无用的装饰细节，在这种时代氛围的压力下，与瓦伦蒂诺同期的很多设计师陆续退场。

再看瓦伦蒂诺的设计，浓烈的女性气质是对极简主义和中性风的大胆挑战，甚至被视为冒犯。华伦天奴时装上的蝴蝶结，象征着礼物，仿佛女性被精心包裹、装饰，以彰显她们的美丽和脆弱。批评者认为，现代女性早已不愿被包装成献给男性的礼物；瓦伦蒂诺的服饰绝非平日里通勤上班的随手穿搭，他宣扬的意大利式的理想女性，让人嘲笑意大利女人相比其他国家的女性，对女性解放运动的兴趣要小得多，她们期待从服装中得到戏剧性，而不是平等。瓦伦蒂诺成了连接旧时代的最后一环，是那么格格不入。

1997/98秋冬系列，华伦天奴（Valentino）高级成衣发布。（图源：视觉中国）

瓦伦蒂诺则尖锐批评1970年代的风格“过于紧身”，1980年代的女强人服装“过于庸俗”，至于1990年代的“垃圾风”就是一堆破烂儿凌乱堆积起来。至于“前卫”和“酷”这样的词汇，简直是大逆不道。他批评人们穿着T恤衫、百慕大短裤和拖鞋去看演出，也拒绝让大码模特走他的新装秀，尖刻地说，“一件女子行走时会露出脚踝的晚礼服，是我见过最不堪入目的东西。”

在长达六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瓦伦蒂诺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自我颠覆，也不太在意自己算不算最时髦、最先锋的设计师，他始终忠于自己最初的理念——展现女性永恒的柔美与气质。这让他彻底成为流行文化精神的反面。

《瓦伦蒂诺：最后的皇帝》剧照

但是，伟大设计师的标志，不在于随文化风潮和社会变迁而动，更在于坚持并推进个人的视觉理念与美学。在纪录片《瓦伦蒂诺：最后的皇帝》中，他说：

“我知道女性想要什么，她们想要美丽。”

一句话道尽了瓦伦蒂诺的美学理念。

进入千禧年后，我们猛然意识到，他追求的和谐与经典之美应该被重新评估，他竭力体现的精致和庄重也并不等于保守，他倡导的仪式感让人联想到“甜蜜的生活”时代，那个时代虽然已成过去，对美好生活的梦想永不过时。尤其是当时尚业被资本巨头洗牌洗得面目全非之际，我们才发现，瓦伦蒂诺之后时尚业不再有真正有才华有思想的设计师，只有资本玩家和他们操纵的设计傀儡。

在担任品牌设计师近半个世纪后，瓦伦蒂诺于2008年宣布卸任。之后，他过着低调的私人生活，极少露面。

他身材精悍，肤色深棕，留着猫王一样的发型，是个自律的享乐主义者。他的人生，如同他的作品，是严谨与华丽的融合。他的房子里满是艺术珍品，收藏了巴尔蒂斯、毕加索、巴斯奎特和达米恩·赫斯特等艺术家的作品，50名员工按照他苛刻的标准打理这些房产，比如床单每天熨烫两次，第二次甚至是在床上进行。

“瓦伦蒂诺先生眼珠都不用转，只要扫一眼房间，就能知道每一件物品的位置。”他的大管家说，“我总跟所有人讲：‘就算前门玄关积上一堆灰尘，我们都可能视而不见，但只要有个烟灰缸没摆对地方，他一眼就能发现，反倒不会留意那些灰尘’我曾为不少显赫人物效力，却从未见过哪个人能对自己名下的所有物件都了如指掌。他会打电话给我，问：‘迈克尔，你还记得那些蓝白花纹的盘子吗’他心里门儿清，清楚自己说的是哪几件，也清楚它们放在何处——他这么问，不过是小小的考验，看看我是不是也记得，同时也是一种提醒，意思很明确：不管你多能干，我始终是这里的绝对主人。”

从业的半个世纪里，他没有精神崩溃，没有向药物寻求灵感，不会夜里半裸着跑到街上游荡，不会像伊夫·圣洛朗那样睡到修道院静修室里，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没有因为自残住过院，不会把售价10万欧元的礼服面料拿刀子划烂——这是约翰·加利阿诺做过的事儿。

图源：瓦伦蒂诺·加拉瓦尼社交媒体

瓦伦蒂诺经常被拿来与伊夫·圣洛朗比较，“他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也不像伊夫那样，是个误打误撞做起服装的艺术家。”一位时尚编辑评价，“他们两人寻找灵感的方式截然不同。伊夫的灵感源于戏剧与各类艺术，瓦伦蒂诺则不然——倒不是说他缺乏修养，只是艺术于他而言，算不上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伊夫总在伏案速写、纵酒狂饮、沾染毒品，整个人始终笼罩着阴郁的气息，满心都是挣扎的苦楚。

而瓦伦蒂诺，他代表的就是意大利式的惬意人生！于他而言，生活处处皆是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