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原著:看到孙兰花宁可“守活寡”也不离婚,才知底层女性为什么没有资格嫁给爱情
发布时间:2026-01-22 22:28 浏览量:1
天还没亮透,孙兰花就窸窸窣窣地爬起来了。
窑洞里还黑着,土炕那头,两个孩子蜷在薄被里睡得正沉。旁边属于王满银的那半边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已经空了不知多少日子。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惊醒孩子。门轴吱呀一声响,冷风灌进来,她紧了紧洗得发白的头巾,提起门后的锄头出了门。
双水村的早晨总是蒙着一层灰黄的雾。
黄土高坡上的山梁一道道,像老人脊背上凸起的骨头。兰花扛着锄头往自留地走,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这路她走了三十年,从当姑娘时走到现在当了两娃的妈。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下意识地朝东头望了望。东头是娘家的院子,院墙塌了一角,还没修。
爹孙玉厚肯定也起来了,说不定已经在自留地里干了好一阵活。想到爹,兰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的地在一片坡上,土薄,石头多。放下锄头,她先弯腰把地里的碎石块一块块捡出来,扔到地埂边上。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腰早就不会酸了。捡完石头,她才开始锄草。锄头起落,黄土翻飞,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阳爬上东边山梁时,兰花已经锄完了一垄地。她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望着坡下炊烟袅袅的村子。
家家户户开始做早饭了,可她还得再干一阵才能回去给猫蛋狗蛋做饭。两个孩子醒了要是见不到娘,准要哭。
歇气的当儿,她的目光飘向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她知道自己又在盼什么,可每次盼来的都是失望。
王满银上次离家时说去县城贩点老鼠药,七八天就回来,可现在都快一个月了。
“说不定今天会回来呢。”她心里这么想着,明知是自欺欺人,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兰花记得第一次见王满银,是十七岁那年的庙会。
那天她跟着爹去镇上赶会,爹要买把新锄头。街上人挤人,货摊摆得满当当的,花花绿绿的布匹,锃亮的铁器,还有卖油糕的摊子飘着香气。兰花长那么大,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
就是在卖针线的小摊前,她碰到了王满银。
当时她正盯着摊子上的一根红头绳看,那红真艳,像过年时贴的窗花。可她兜里一分钱也没有,爹说今年收成不好,除了必需的东西,啥也不能买。
“姑娘,喜欢这头绳?”
兰花一抬头,看见个穿中山装的年轻后生,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笑。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就看看。”
“这头绳配你,好看。”王满银说着,竟掏钱把那根头绳买了下来,直接塞到她手里,“送你了。”
兰花慌了,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这不行,俺不能要……”
“拿着吧,不值几个钱。”王满银笑得眼睛弯起来,“你是哪个村的?以前咋没见过你?”
“双水村的。”兰花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双水村啊,我知道,离我们罐子村不远。”王满银说话像唱歌,好听得很,“我叫王满银,罐子村的。你呢?”
“孙兰花。”
“兰花,好名字,人如其名。”王满银又说了一串好听话,夸她眼睛亮,夸她辫子黑,夸她干活的手看着就灵巧。兰花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夸过。在家里,她是长女,要帮爹干活,要照顾弟弟妹妹,爹话少,最多在她干完活时说一句“歇着吧”。村里那些后生,见了她也顶多偷偷瞅两眼,从没人敢上前跟她搭话。
那天回到家,兰花把那根红头绳藏在枕头底下,晚上偷偷拿出来看了又看。王满银的笑脸,王满银说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软软的,暖暖的,像冬日窑洞里那盆炭火。
后来王满银常来双水村“办事”,每次“正好”路过孙家,总要找兰花说几句话。
有时带块花手帕,有时带几颗水果糖,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可对兰花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珍重。
爹孙玉厚很快察觉到了。那天晚饭后,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好一阵,才开口:“兰花,罐子村那后生,你少跟他来往。”
兰花正在灶台边刷碗,手一顿:“为啥?”
“我打听过了,那王满银,不是正经庄稼人。”爹的声音沉沉的,“爹妈死得早,留下个破窑,地也不好好种,成天在外头晃荡。这种人,靠不住。”
兰花咬着嘴唇不说话,手里的碗擦得吱吱响。
“咱家是穷,可再穷,也得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爹站起身,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娘走得早,爹就盼着你们几个都能安安稳稳的。听爹的,啊?”
兰花嗯了一声,可心里那点暖意,怎么也浇不灭。
王满银再来时,兰花把爹的话跟他说了。
没想到王满银一点不生气,反倒笑得更温柔了:“你爹是为你好,我知道。可兰花,我是真心喜欢你。我王满银是没爹没娘,也没攒下啥家业,可我有手有脚,以后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拉起兰花的手——那是兰花第一次被男人拉手,粗糙的手掌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却没抽回来。
“你看,我这不是在贩货嘛,虽然是小本买卖,可慢慢就做大了。等赚了钱,咱盖新窑,买缝纫机,让你也像城里女人一样,穿的确良衬衫。”王满银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得那么真切,那么诚恳。
兰花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呢?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许过这样的未来。
她的世界就是双水村这片黄土坡,就是家里那几孔破窑,就是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和家务。王满银给她画的那些蓝图,哪怕只是空中楼阁,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楼阁。
她铁了心要嫁。
孙玉厚气得浑身发抖,把旱烟杆往地上狠狠一摔:“你要跟了他,以后吃苦受罪,别回来哭!”
兰花跪在爹面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嘴里的话硬得很:“俺愿意,吃糠咽菜俺也愿意。”
出嫁那天,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鞭炮锣鼓。兰花拎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就这么跟着王满银走了。
爹没出来送,弟弟少安站在窑洞门口,眼睛红红的。
走出村口老远,兰花回头望,看见爹蹲在院墙根下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一刻,她心里突然慌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子里抽走了。可王满银适时地握住了她的手,温热从掌心传来,那点慌张又被压了下去。
婚后的日子,像一盆冷水,把兰花心里那点火苗一点点浇灭了。
王满银说的“贩货”,就是在周边几个县倒腾点小东西——老鼠药、洗衣粉、尼龙袜,什么紧俏倒腾什么。可他既没本钱,也没门路,常常是赊了货出去,卖不掉又折回来。
更多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家,说是去跑买卖了,可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回来时两手空空,还总说“这次运气不好,下次肯定赚”。
家里的地,王满银是从来不碰的。他说自己是做买卖的料,不是刨土的命。兰花一个人,要种两个人的自留地,要操持家务,后来有了猫蛋,再后来有了狗蛋,担子更重了。
她开始理解爹当初为什么反对。这婚结的,不仅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反倒把她拖进了更深的泥潭。王满银那个破窑,比孙家还穷,真真是家徒四壁。结婚时连床新被褥都没有,还是兰花从娘家带了一床旧被子来。
第一个孩子猫蛋出生那年冬天,窑里冷得像冰窖。王满银又“跑买卖”去了,兰花挺着大肚子去拾柴火,在坡上滑了一跤,差点没保住孩子。是爹闻讯赶来,把她背回娘家,娘煮了红糖水,爹连夜去镇上买了二两肉给她补身子。
看着爹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活,兰花躺在炕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出嫁时爹说的话:“以后吃苦受罪,别回来哭。”可现在,她不仅回来了,还把爹娘拖得更累了。
猫蛋满月后,兰花抱着孩子回罐子村。爹送她到村口,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她:“拿着,买点粮食。不够了再回来拿。”
兰花不肯要,爹硬塞进她手里:“傻女子,跟爹还客气啥。”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爹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
看着爹远去的背影,兰花抱着孩子,在风里站了很久。
王满银不是完全没回来过。偶尔他也会回家,带着一身酒气,或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玩意——一个会摇头的泥娃娃,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他会抱着猫蛋亲两口,说几句“爹赚钱给你买花衣裳”的漂亮话。
这种时候,兰花心里那块已经冷硬的地方,又会软下来一点。她会想,也许这次回来,他就不走了。也许他真的会改,会像个正经庄稼人一样,跟她一起好好过日子。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干活。天不亮就下地,晌午回家做饭喂孩子,下午再去挣工分。一双手磨得满是老茧,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她省下口粮给王满银留着,怕他哪天突然回来没饭吃。她甚至学着给王满银补衣服,虽然针脚粗大,可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密实实。
可王满银在家待不住。住上三五天,他就又开始躁动,说听见什么风声,哪里有什么好买卖。
兰花若是劝他留下种地,他就皱起眉头:“种地能挣几个钱?你看咱村那些老农民,刨一辈子土,还不是穷得叮当响?我要干就干大的。”
然后某天清晨,兰花醒来,身边又空了。王满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有时会留张字条,歪歪扭扭写几个字:“出门赚钱,勿念。”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
一次两次,兰花还会跑到村口去望。后来她不望了,只是每天干活时,耳朵总不由自主地竖着,听路上有没有脚步声。
再后来,连这点期盼也淡了,只剩下习惯性的等待,像呼吸一样自然。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慢慢变成了怜悯,最后成了习以为常。人们提起她,会说“王满银家的”,或者更直接——“那个守活寡的”。
守活寡。这话传到兰花耳朵里,她正在井边打水,手一滑,水桶咣当掉回井里。她扶着井沿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桶抛下去。打上来的水晃得厉害,就像她此刻的心。
猫蛋六岁那年,王满银闯了个大祸。
他在县城倒卖老鼠药,被人举报说是假药,让公社抓了去,要开批斗会。消息传到双水村时,兰花正在地里锄玉米。是弟弟少安跑来告诉她的,少安气得脸发青:“姐,这次你别管他,让他自作自受!”
兰花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往家跑。回到家,她把猫蛋和狗蛋托给邻居,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要去县城。
少安堵在门口:“姐,你去干啥?还嫌他给咱家丢的人不够?”
“他再不对,也是娃他爹。”兰花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儿。”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去,村里人咋看你?爹的脸往哪儿搁?”
兰花抬起头,看着弟弟。少安这些年老了许多,才二十出头的人,额头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她知道,自从她嫁给王满银,少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顾自己家,还要时不时接济她,替她操心。
“少安,”她轻声说,“姐对不住你,对不住爹。可事到如今,我能咋办?离婚吗?离了婚,我一个人带俩孩子,咋活?回娘家?爹老了,还能养我们娘仨几年?”
少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就是我的命。”兰花绕过少安,走出窑洞,“我选的,我受着。”
她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县城,找到关押王满银的地方。批斗会已经开始了,王满银脖子上挂着“投机倒把分子”的牌子,低头站在台上。底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兰花挤进人群,走到最前面。王满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又羞愧地低下头。主持批斗的人问:“下面是谁家属?”
兰花站出来:“我是他婆姨。”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双水村孙玉厚家的女子吗?”“唉,好好个女子,嫁给这么个二流子。”
批斗会结束,王满银被放下来。兰花走过去,默默摘掉他脖子上的牌子,拉着他往外走。王满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县城,上了山路,王满银才嗫嚅着开口:“兰花,我……”
“别说了。”兰花打断他,“回家吧。”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兰花看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坡,“我只问你一句,这回能在家待住不?”
王满银不吭声了。
兰花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她知道答案,一直都知道。
日子就像双水村那条河,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泥沙,不停地流。
猫蛋上小学了,狗蛋也能满村跑了。兰花老了,才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多。长期的劳作让她的背微微驼了,手上的裂口一道叠一道,头发里已经能看到白发。
王满银还是老样子,时而在家,时而不见踪影。后来政策松动了,他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跑,说是去南方见世面。有次回来,居然穿了件花衬衫,头发留得老长,说话还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村里人当笑话看,兰花却笑不出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上的远。他们就像两条偶尔相交的线,碰一下,又各自延伸开去。
爹孙玉厚更老了,腰弯得像张弓,可还常来帮她干活。少安娶了媳妇秀莲,两口子能干,日子过得红火,没少接济她。少平去了外面闯荡,兰香考上了大学,成了孙家的骄傲。
只有她,还困在罐子村这个破窑里,守着一个不归家的男人,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有天晌午,兰花在院里晒玉米,猫蛋从学校回来,眼睛红红的。兰花问咋了,猫蛋憋了半天才说:“同学说俺爹是二流子,说俺没爹。”
兰花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洒了一地。她把猫蛋搂进怀里,孩子已经到她肩膀高了,可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娃娃。
“猫蛋,”兰花摸着孩子的头,声音哑哑的,“你爹……你爹他,心里有咱娘仨。他只是……只是命里待不住。”
这话她说得心虚,可她能说什么呢?告诉孩子你爹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账?告诉孩子你娘当年瞎了眼才嫁给他?
那天晚上,兰花罕见地失眠了。她躺在炕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窑顶黑乎乎的椽子。这些年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她想起十七岁庙会上那根红头绳,想起王满银说“以后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爹摔烟杆的那声脆响,想起自己跪在地上说的“吃糠咽菜俺也愿意”。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选吗?
兰花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个年纪,在那个环境里,王满银给她的那点温暖,是她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她像渴久了的人看见一碗水,明知可能有毒,还是会喝下去。
改革开放的风终于吹到了双水村。
土地承包到户,家家户户铆足了劲干活。少安办起了砖厂,成了村里第一个“企业家”。少平在外面也有了出息,兰香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王满银也回来了,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他在外面闯荡多年,见识了些世面,人也踏实了些。少安让他在砖厂帮忙,他虽然还是不爱干重活,可总算有了个正经事做。
兰花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一点。虽然王满银还是那个王满银,偶尔会偷懒,会耍滑,可至少人在家,至少能往家里拿点钱了。猫蛋狗蛋渐渐大了,也能帮着干活了。
村里人说起兰花,不再用那种怜悯的语气,而是多了几分感慨:“这女子,总算熬出头了。”
只有兰花自己知道,她心里某个地方,早就空了。这些年,她把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热情都耗尽了,剩下的只有习惯,只有责任。
她对王满银,早没了当初那份炽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接纳——他是孩子的爹,是这个家的男人,这就够了。
有次王满银喝多了酒,拉着她的手说:“兰花,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兰花抽回手,继续纳鞋底:“说这些干啥。”
“我是真心的。”王满银眼睛红红的,“年轻时不懂事,总觉得外头好,现在老了,才知道家好。”
兰花没接话,针线在手里穿梭,一下,又一下。
“你为啥不跟我离呢?”王满银忽然问,“我这样的男人,换别人早离了。”
兰花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油灯下,王满银的脸有了皱纹,鬓角也白了。这个曾经让她不顾一切的男人,如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甚至有些落魄。
“离了,我能去哪?”兰花轻声说,“回娘家?爹老了,少安有自己一大家子。我一个人带俩孩子,咋过?”
她没说的是,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环境里,离婚对一个农村女人来说,是天大的事。不仅要承受舆论的压力,还要面对实际的生存问题。
她没有文化,没有手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离开这个男人,她可能过得比现在更差。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又一年春天,双水村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
兰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王满银蹲在院门口抽烟。夕阳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墙上。
“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兰花边说边放下锄头。
王满银没动,闷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才说:“兰花,咱家自留地边上那片坡,少安说可以包给咱种果树。”
“种果树?”兰花愣了一下,“那得投本钱,还得学技术。”
“我学。”王满银站起来,踩灭烟头,“这些年我在外头,别的不行,学东西快。少安答应借咱本钱,三年还清。”
兰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这种踏实的话,不像王满银会说的。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王满银难得认真,“我都五十了,还能晃荡几年?猫蛋快说媳妇了,狗蛋也要考学,咱得给娃攒点钱。”
兰花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王满银说“咱得给娃攒点钱”。
“那……那就种吧。”她声音有些哽咽,“明天我去少安那儿问问具体咋弄。”
晚饭时,王满银难得地给猫蛋夹了菜,问狗蛋学习怎么样。两个儿子受宠若惊,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又有些欢喜。
晚上躺在炕上,王满银忽然说:“兰花,等果树种成了,卖了钱,我给你买件呢子大衣。城里女人穿的那种。”
兰花在黑暗里睁着眼,没说话。
“真的。”王满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能还一点是一点。”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炕上。兰花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王满银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她信了,后来不信了,现在,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双水村的庄稼,一季荒了,下一季还得种。就像黄土坡上的草,今年枯了,明年还会绿。
她这一生,像一场漫长的苦役,从十七岁那根红头绳开始,到如今两鬓斑白。她没有嫁给爱情,她嫁给了生存,嫁给了命运。可她不后悔,因为后悔没用。她只是认了,认了这命,认了这人,认了这日子。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又一声,在这黄土高原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花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地要锄,饭要做,孩子要照顾,果树要种。这就是她的生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至于爱情——那是太奢侈的东西,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而她要的,只是脚下的黄土,手里的锄头,炕上的孩子,和这个总算愿意回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