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时空——让我怎么不爱你?那个时期中国女性的普遍命运

发布时间:2026-01-24 07:02  浏览量:2

母亲算是个苦命的人吗?我不知道。按照大富大贵的标准,她的命没有那么好,按照一般老百姓的标准,她的命也没有那么坏。有关于她的故事,其实是那个时期中国广大女性的普遍命运。

母亲出生在建国后的第二年,那是一个天气稍凉的深秋季节。她的出生对于外祖父一家来说不知道是喜还是忧。他们急切的盼望再生一个男孩,好给这个被人瞧不起的家一点希望,可是外婆让外祖父失望了,她又生了一个女孩。截止那一天,外祖母一共生了了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男孩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在农村第一个孩子就是男孩绝对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何况外祖父家成分不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在那个时候突然之间有个男孩给家族撑腰,可想而知外祖父一家感到非常的幸运和知足。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当外祖父全家都沉浸在生男孩的喜悦中,并顺顺利利将孩子养到五岁大的时候,全村突然爆发了疟疾,外祖父的儿子未能幸免,高烧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孩子被折腾到近乎命悬一线。疟疾发烧到底有多难受?真得难以描述,一阵冷,一阵热,身上明明盖着厚被子,身体还不断的抽搐。此时 整个人处在半昏迷状态,几乎会出现幻觉。

在一天夜里,正在发烧的孩子突然之间想喝水,声音极其微弱干涩,却又能听出来那份急切渴望。可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谁家能够买得起热水瓶这样的高档货呢?甚至很多人都没有见过,这难倒了外祖父。家里没有热水瓶,三更半夜也没有地方可以找热水,万般无奈之际,心急如焚的外祖父便从水缸中舀水给他喝。当时孩子正在发高烧,最怕喝凉水,我相信外祖父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可是除了这么做好像也找不出第二条更好的办法,外祖父抱着侥幸心理,当然也为了缓解孩子口渴的症状,不得不选择了这种比较冒险的做法。放在一般人身上,当遇上类似的事情,我想也会面临同样的尴尬局面。孩子把水喝了,临时停止了哭闹,可是一热一冷的刺激后,结果病情发作,一发而不可收,最后竟然死了。听外祖父说,那个孩子长得非常好看,非常听话,曾经是他心中的最大的心理寄托。可是他却走了,可想而知对于外祖父母来说那种打击简直如同五雷轰顶,为此多年后的以后,外祖父母都不让家人提及这件事,一直到他们都要死了,还是不让提。这件事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深深地藏在他们心里。

当那个孩子走了之后,外祖父母便一直盼望着再有个男孩,可是令他们失望的是连续生了两个全是女孩。等到外婆好不容易十月怀胎,没曾想到又生了一个女孩。当接生婆笑嘻嘻的告诉外祖父又得了一个千金的时候,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失望是肯定的,可是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呢?外祖父面对着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除了那一瞬间的小失落外,剩下的全是喜悦,毕竟母女平安,在他们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已经显得足够幸运了。

建国后的那几年,听母亲说日子过得有点艰难,艰难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吃不上、穿不暖,而是外婆家成分不好,老家被没收充公,只能住村里最差的地方,还要受到村民的歧视和打压。好在这样艰难的岁月没过太久,更为关键的是母亲还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难,等到她知道艰难了,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来了。当然,在这里,我所说的艰难是精神上的,至于物质上的艰难,可是贯穿于她的整个童年时期。尤其是在五九年闹饥荒的那三年里,她算是吃尽了人间的苦头。家里没有吃,没有喝,能吃的树皮都给扒光了,能吃的草也被挖光了,最无奈的时候甚至把麦秸炒糊了,在碾上碾碎泡着吃。麦秸没有任何营养,它又干又涩,难以下咽,即便是勉强咽下去,胃肠不能消化,非常容易形成梗阻的现象,为此,大便困难成了那个时期一种普遍的现象。母亲说过,村里有一处粮食仓库,常年堆放玉米、地瓜干之类的粮食。既然是粮仓,就少不了来来回回的装卸,也就存在跑冒滴漏的可能。母亲饿极了,就到粮库附近寻找这些跑冒滴漏,连地上掉落的像雪花一样的粮食渣渣都会用手指蘸着唾液粘起来,放进嘴里。很显然指望这种方式缓解饥饿是不现实的,它只能从精神上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支撑。

母亲还说过,在收完玉米的玉米地里寻找被真菌感染的烂玉米是她最喜欢的。这种被真菌感染的玉米,用山东当地话叫“乌麦”。既然叫“乌麦”肯定是黑色的,样子还是玉米地模样,只是玉米里面生出了很多黑色的孢子,外面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膜状物,远远看上去,白里透着一点黑。当用手掰开,里面是松软的黑色粉状物,应该就是真菌的孢子。一般人不会吃这些东西,可是人饿极了,只要能充饥,是否有点危害不是最重要的。这种东西塞在嘴里,感觉就像吃干面粉,不但噎人,而且还把人脸弄得黑乎乎的。母亲经常到玉米地寻找这些东西,有时幸运,能够找到,可是绝大数情况下都是空手而归。有一次,母亲太饿了,竟然被饿晕在玉米地里,外祖父找不到了母亲,非常的着急,最后不得不发动亲戚朋友四处寻找。当外祖父在玉米地里发现正在睡觉的母亲的时候,竟然莫名的哭了——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母亲想起来,泪水仍然禁不住的流了出来,令人失望的是外祖父早已经走了很久了,他永远看不到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外祖父母希望再生一个儿子,好让他们忘记过去的痛苦,可是接下来又生了两个女儿。村里人不比城里人,村里人很看重男孩子,在当时那个年代里,男孩子更显得重要,可是都知道重要又能怎么办呢?那可是生孩子,说白了那都是天意,绝非人力所能干预。为此,外祖父母受尽了村民的闲言碎语,甚至将有没有男孩子与家里的成分相关联。母亲和她的姐姐妹妹当然也不受待见,经常成为同伴讥笑的对象。为此外祖父母总是闷闷不乐,寄希望于将来能有一个男孩子。母亲和她的姐妹们何尝不是如此呢?令人高兴的是接下来的第六个孩子终于让外祖父母在众人面前抬起了头。我听母亲说,自从外祖父有了儿子,那种溺爱简直到了令人羡慕嫉妒恨得程度。原来,母亲是外祖父的小棉袄,几个女儿中最喜欢母亲,后来,有了儿子,母亲就要靠边站了。母亲说她靠边站也觉得高兴,因为有了一个带把的弟弟,她们姐妹们在其他人面前就可以扬眉吐气了。那些曾经讥笑她们没有男丁的人可以闭嘴了。母亲曾经给我说过,外祖父是村里的石匠,盖房子、搞石刻是他的拿手绝活,为此,尽管他的成分不好,可是谁家盖房子还是少不了他。外祖父诚心诚意的给别人出力,自然就会有酒菜招待他。那个时候确实穷,可是盖房子这样的大事,还是要拿出一点诚意出来,尽家里的最大努力招待那些出力的人。因此,外祖父有机会弄点家里弄不到的好吃的。那些好吃的,他自己也舍不得吃,就将省下来东西装在身上的口袋里,拿回家给儿子吃。母亲说她和姐姐妹妹都羡慕过自己的弟弟,可惜她们是女娃,只能干看着自己的弟弟吃那些带回来的少有的好东西。

后来,母亲渐渐长大了,知道开始打扮自己了,也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偷偷地攒一些粮食或者中药材,等到集市上卖了自己悄悄地攒着,等到钱攒得差不多了,就去扯上一点的确良的白布,自己回来染一染,让外祖母给她缝一件带颜色的褂子。就因为这件褂子,母亲能高兴大半年,甚至到了深秋还舍不得脱下来。母亲在家里排行老三,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该干活的的年纪里,母亲年龄不是最大的,家里所有出力的活让两个姐姐干了。等到有了弟弟和妹妹,她抢着看孩子,依然不用干农活,加上母亲特别讨外祖父喜欢,自然有点偏心,也让母亲有了一个可以回忆的甜蜜的过去。母亲说大舅小时候长得又白又胖,特别招人喜欢,只要有空,她就背着大舅在外面玩,因为大舅长得太快了,让她这个姐姐抱着,背着非常得吃力。

在过去,农村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春夏秋大家在生产队里干活,只有到了冬季,多少有点空闲,大家可以寻找一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当时,乡里有组织的电影放映队,在农闲的时候,这些放映队便到乡下各村轮流放映,丰富老百姓的业余生活。母亲说当时村里放映电影《朝阳沟》 ,她们被里面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当然她们也喜欢豫剧那特有的带有泥土的韵味。那么好的电影看一遍肯定不过瘾,于是她们那些年轻人便追随者放映队走遍了附近的村村落落。至今她们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如今,电视上的节目令人眼花缭乱,可是母亲却找不到当时的那种痴迷了。

母亲没有上过学,可是在后来举办的识字班中学会了大部分日常用字,所以她看一些简单的文章没有太大的障碍。因为不用上学,自然也就不存在现在孩子才会拥有的烦恼。所以,在母亲看来,她的童年尽管不堪回首,可是也足够精彩。母亲的青春岁月在不断的挣扎中很快度过,眼看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母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除了个子稍微矮一点外,剩下的都是优点。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家不敢来说媒,我的外祖父母为此没有少操心,可是在那个讲究成分的年代里,即便是他们托人说媒,也没有谁家的男孩子喜欢和有成分问题的人家攀上亲戚。大姨被外婆的妹妹说到了外村,算是远离了这个是非窝。二姨被外婆许配给了外祖父不喜欢的但是在村里多少有点影响的人物,为此外祖父和外婆还大吵了一架,甚至连二姨的嫁妆都给砸了。可是亲戚总是亲戚,后来终于和好了,发现人家确实也不错,并不像某些人说得那样不堪,才算渐渐地忘了这一茬。到了母亲,她的运气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反正到了该嫁的年龄了,外婆开始给母亲物色对象,她的择婿标准很简单,只要家里足够穷,穷到没有任何人说闲话就行,穷到一敲声音脆脆的那一种就行,因为外婆吃尽了成分不好的苦,扫够了大街,遭尽了冷眼,她再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受这个罪了。于是,我的父亲走进了外婆的视线里。我的父亲足够穷,家里兄弟姐妹八人,其中六个男孩,两个女孩,后来因为生病灌药呛死了一个姑姑。兄弟七八个,看似人强马壮,可是在大家都穷的揭不开锅的那个年代里,人多力量大,同样吃喝拉撒、吃穿用度也消耗得厉害,所以父亲家里穷到要饭的地步,甚至父亲本人就跟着爷爷正儿八经的要过饭,多年以后父亲说起这茬还心有余悸。

这样的一个人够穷了,穷得够硬了,穷得终于脆脆的响了,于是在亲戚的撺掇下,外婆也就相中了。当然,我的父亲人长得眉清目秀,一身正气,在县里最好的中学上过学,如果不是村里的坏人背后使坏,有可能早就进城上大学了,这些都是优点,而且是村里少有的青年才会具有的优点。尽管不完美,虽然家里穷,可是在外婆眼里,父亲的未来是光明的——事实也证明外婆的眼光确实不错,最起码没有给她丢脸。对于这门婚事,外祖父也颇有微词,根本原因还是父亲家里太穷了,担心母亲嫁过去受罪,可是拗不过外婆,外祖父只好偃旗息鼓,说白了,外婆有点强势,外祖父有不善言辞,只能由着外婆做决定。

当我母亲嫁过来,她才真正领略到什么叫穷。在外婆家的时候,外祖父在村里为百家忙碌着盖房子,收入明显比其他人家强,家人相互照应,家人吃喝用度还有保证。可是到了父亲这里,她们一结婚,接着就被爷爷分家分了出来了,开始单支锅另吃饭。他们分家的时候分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口缸,再无其它物件,至于生活必须的油盐酱醋,全部要父母两个人想办法。即便是一贫如洗,母亲没有说半个不字,在她看来未来的一切要靠自己努力。

父亲家里穷,母亲知道,她认了,毕竟那是外祖母和她共同的选择,可是接下来爷爷奶奶的做法就有点太绝情了。在他们眼里,结了婚的孩子也是泼出去的水,他们一概不问了。母亲结婚的那一年,队里年终要算总账,分配油、盐、米面、猪肉等物品,爷爷家里人多,算完总账还超支不少,这些过年的必需品也就与他们没有关系了。我父亲则整好相反,因为他们人少,干得多,一年下来竟然剩下了二十多块钱。那年队里杀了三头猪,人均二斤肉,最后剩下三挂猪头和五脏六腑。肉精贵,二斤算作一份,猪头加五脏六腑是最差的肉,也算作一份,尽管猪头比不上猪肉,可是因为个头大,大家都打那三个猪头的主意。队里为了公平只好抓阄,巧的是父亲运气比较好,抓到了一颗猪头和下货(也就是那些五脏六腑)。按照我们当地的习惯,母亲结婚的第一个春节要在爷爷家过,父亲本能的认为爷爷家肯定会来叫他们过去,便没有经过母亲的同意,就将那些东西让几位叔叔抬回了爷爷家里。父亲曾经和母亲幻想着说:“等到过年那一天,咱们一大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点猪耳朵,弄块猪头肉,喝点小酒,这一年的辛苦也算有了回报,这将是我们们从小到大过得最为丰盛的一个年。”

令父母失望的是他们自作多情了!在过年的那一天,父亲早到队里算账,留母亲一个人在家里,临走的时候交代母亲在家里耐心地等候,中午前后爷爷那边肯定会来人叫他们过去。可是过了中午,爷爷家始终没有人来。到了下午三点多钟,还是没有人来。母亲着急了,便想着到爷爷家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可是当母亲挺着大肚子赶到爷爷家的时候,爷爷正在忙碌着炸菜,炸了一大筐。当时奶奶犯了痔疮病,屁股不敢完全坐在凳子上,只能将屁股的一半放在凳子边缘处。当她看见母亲来了,明显变得不高兴了,不但没有和母亲说话,反而大呼小叫,指手画脚,没有好气的催着几位叔叔到她娘家送那些已经炸好的菜。母亲是个特别敏感的人,奶奶的语气里成充满了拒绝的味道,母亲不会再觍着脸赖在那里,转身就走了。直到现在,我都难以想象,我奶奶面对着怀有身孕的我的母亲为什么那么绝情,即便母亲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她的肚子里了怀有她的孙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手下留情吧?可是奶奶没有任何犹豫,而是通过一种话里有话的方式拒绝了刚过门的儿媳妇。

母亲从奶奶家出来,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回家吧,家里空空如也,因为她知道要到奶奶家过年什么都没有准备;到外婆家要点东西吧,自己出嫁后第一个年就过得这么窝囊,担心外祖父难过。她左思右想,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向着生产队的方向走,想着找父亲好好商量一下。在去生产队的路上,正巧碰上了母亲的一位远房亲戚王姨,她看到母亲情绪低落,觉得什么地方不妥,便走过来嘘寒问暖。母亲把这些事告诉了她,显然她很生气,安慰母亲说:“你千万不要乱走了,这个时间绝大部人家都开始吃大年饭了,即便是你到了生产队又有什么用?我家里有洗好的萝卜,我去给你拿几个,回家剁点馅子包点水饺过年。”因为天冷,她转念又交代母亲先回家,等会她让孩子送过去。母亲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回家了。没过多久,那位王姨就让孩子把萝卜送了过来,两个稍大的青萝卜,一个稍小的紫萝卜——这三个萝卜让母亲感动念叨了一辈子,直到现在,母亲还是觉得她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之一。

这三个萝卜是母亲能够准备的唯一的食材,她含着眼泪切萝卜,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一辈子窝囊。她想,在娘家,成分不好,受到歧视和打压。她本以为找个穷人家嫁了,一切会变好,可是谁知道又落了这个下场。想当初,她不愿意嫁给父亲,其根本原因就是听人家说奶奶这家人太自私,父亲还有过一年多不成功的婚姻。为此,外祖父表示过反对,甚至把厉害关系都告诉了母亲。可是外婆强势,认准了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加上父亲请的媒人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战士,外婆胆小更是不敢得罪,才有了后来这一出。当然,母亲这么想也是白想,人都嫁过来了,后悔也晚了,更确切地说自从母亲跟了父亲,越来越发现父亲特别好,并不像其他人说得那个样子,也就死心塌地跟着父亲过日子了。

母亲还没拨弄完馅子,父亲就从生产队里回来了。他本来以为母亲应该早就被叫到奶奶家了,当他看见母亲还待在家里就感觉有点奇怪。父亲问为什么没有去,母亲把前因后果说了一个遍。父亲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叹了一口气说,实在不行就算了,生产队里还剩了一挂小肠,他花五毛钱买来回了。父亲安慰母亲说过年就吃那挂小肠就行了。即便是在当时那个年代里,猪小肠都是廉价的东西,之所以有人买还是因为它便宜,因为它孬好还是肉,多少可以解馋。母亲说当时的父亲真穷,穷到什么程度,真是一言难尽,就那么说吧,母亲结婚的时候,父亲家里连一口像样的炒锅都没有,唯一的一口锅还被摔坏了,炒菜的时候尽可能躲开坏掉那部分,锅本来就不深,为了躲开坏掉的部分,能够利用的空间就不多了。父亲盘了一下小肠,在那口破锅里用水煮了一下,原本貌似很多的小肠严重缩水,这一点和我们平时给蔬菜焯水相类似,明明是一大筐菠菜,看着很多,可是焯水后,变成了非常不起眼的一小撮。如果他们两个人单吃那点小肠,几筷子下去便被吃光,里面多少放一点配菜,多少沾一点荤腥,显得菜多一点,也能压饿充饥。当时家里没有任何青菜,唯一的一点土豆,还是自留园中剩下的二茬土豆。什么是二茬土豆,大家也许并不了解,所谓的二茬土豆就是土豆成熟后,收获完毕,在畦垅上延伸的土豆根系,依靠残存的枝秧又长出来的土豆,因为依靠的是土豆残存的生命力,所以土豆长得很小,放在现在直接就是垃圾。可是在那个年代里,即便是小得可怜的二茬土豆都被母亲挖了回来,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因为时间放得有点久了,本来不大的土豆有点干瘪。母亲没舍得削皮,只是用水简单的清洗了一下,便和那些小肠炖在了一起。

父亲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剁好了萝卜馅子。当时家里还有一点面粉,那些面粉是100%的面粉,简单的说就是把小麦的麸皮也磨在了里面,面有点黑,粘性不是很好,可是保证了小麦的100%的利用率,在那个缺衣少粮的年代里,这么做具有必然性,至于口感、色泽都不是最重要的。母亲用土豆炖小肠的时候,便开始和父亲包水饺,面粉捉襟见肘,包出的水饺勉强够吃。即便有多余的面粉,他们也不敢太大手大脚,在他们眼里,年好过,春难熬,春天是食物最为缺乏的季节,也是人最为辛苦的季节,如果一家人不省吃俭用,那样漫长的春天不知何时熬出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在那个特别冷的大年夜里,母亲和父亲两个年轻人,就着小肠土豆,吃着像渣一样的纯萝卜馅水饺,过了一个特别清冷的年。他们是含着眼泪才等到了春天的到来,而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了。当我怀着感恩的心情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后来听母亲说奶奶家因为有了父亲买的猪头和下伙,他们过了一个从来没有过过的肥年,几个叔叔狼吞虎咽,算是开了大荤,解了大馋,那应该是解放后他们所能够吃到的最为丰盛的一顿饭,后来还有叔叔告诉母亲说猪头肉真好吃。这些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可是当母亲说起来,她就像又回到了过去,心酸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母亲还说就因为她有了这样的经历,所以她发誓将来自己有了儿媳妇,绝对不能像奶奶这个样子,母亲确实做到了。

母亲结婚的时候,院墙才垒了一半。母亲结婚的第二年,感觉日子比前一年好了不少,母亲就让父亲提前到生产队又借了二十斤小麦,又到磨面房磨了100%的面粉,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把院墙找人全部垒好了,那二十斤面粉所剩无几。那个时候找人干活从来提钱的事,既然大家乐意帮忙,身为主人就有必要千方百计弄点好吃的招待他们。母亲之所以向生产队借小麦,其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当然,那些愿意帮工的人,即便是出了力,面对主人的盛情款待,一般不好意思放开量山吃海喝,只要能够象征性的吃上两个黑面馒头就算心满意足了。可见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人很容易满足,当然那些人也非常的善良,总要给家里的孩子或者老人留下一点。

母亲婚后第二年,我就出生了。因为有了第一年的教训,母亲发誓要省吃俭用,还要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在那年开春的时候,母亲佘了四只小鸡,小鸡完全散养,愿意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愿意出去就出去,家里有余粮就撒给它们一点,如果实在不够,它们只能自食其力了。在那个年代里,家家户户都散养小鸡,丢失或者被恶意捕捉时而发生。母亲足够幸运,到了年底,四只鸡不但长大了,而且还完好无损,最让母亲感到高兴的是四只鸡当中竟然有两只公鸡。母亲计划着好好过一个“肥年”,一扫上一年过年时的苦涩和尴尬。过年的那一天,父亲按照母亲的交代,捉了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公鸡给杀了。母亲和父亲聊天说他们要好好过那个年,让看不起的奶奶知道她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当然,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过年能吃上一只鸡,这是绝对奢侈的事情,是她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既然母亲通过自己的努力吃上了这只鸡,也就说明有了母亲的努力后,我们这个家正在发生积极的变化。可是母亲的美好计划又要落空了。母亲忙碌着杀鸡炖鸡,奶奶家派人过来看个究竟,说白了就是想看看父亲家有什么好吃的。结果没有让她们失望,她们竟然看见新买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着一只鸡,鸡的香气四溢,禁不住垂涎三尺。她们像风一样跑回家,将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爷爷奶奶,于是毫无意外的,奶奶家差人过来,让我们到她们那边过年,她们请得很真诚,摆出了非去不可的架势。母亲始终忘不了上一年过年时的囧态,她心中放不下,自然不同意,当然,母亲也知道奶奶家为何非要请她过去,说白了请她是假的,要那只即将炖好的公鸡才是真正的目的。奶奶派来的人说奶奶有病,想吃点好的,父亲觉得有道理,就附和着她们劝母亲。母亲没有同意,只是交代父亲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不去。父亲不怎么想去,可是没等父亲和母亲同意,就将那热乎乎的、香喷喷的盛有鸡肉的铁锅给端走了。父亲见状,只好舍下母亲,抱着我到了奶奶家。一只二三斤重的小鸡,碰上了六七个饥肠辘辘的,几乎一年没见过油水的,正在长身体的大人,可想而知,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呢?大家可以想象,绝对值得你想象。母亲辛辛苦苦亲自养的鸡,自己没有吃上,自然失望,但是不至于像过去那样绝望,家里有了一点存粮,母亲自己随便做上一点,也比过去强了很多。如今,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多年,奶奶早就死了,甚至连我的父亲也死了,母亲想起来,依然耿耿于怀。

在我的整个童年里,关于外婆家的印象最多。至今,我脑海里那些与吃相关的美好记忆,好像都来自于外婆家。这得益于母亲和外婆、外祖父亲密的关系,也得益于他们善良和发自内心的怜悯之情。不管外婆家有什么好吃的,只要我们过去,外婆都会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毫不吝啬的塞到我们的手里。就因为这种亲密的互动关系,我们和外婆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等后来我家的日子过得比较好了,每当母亲包水饺,或者做了什么比较稀罕的东西,都会让我给外婆家送去一些。现在这些事说起来觉得微不足道,可是在那个普遍不是很富裕的时代里,一碗冒着热气的水饺,代表着发自内心最深情的回报。

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是用黄土砌成的,房顶起脊,然后覆盖上麦秸,为了加强防雨的效果,房子低矮,尽管如此,大概三四年功夫,房顶上的麦秸腐烂得差不多了,需要重新翻盖,每次返修都是惊天动地的工程,不但需要准备大量的物资,而且返修本身存在危险,稍有不慎摔伤的事情时有发生。因为房子地基几乎与地面平齐,加上地面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地面坑坑洼洼,每逢阴天下雨,地面返潮非常严重。我听母亲说我们盖屋的地方,原来是个大坑,在坑的边上还有一口水井,后来因为盖屋才不得不把水坑和水井给填上了。由于填坑的时候没有采取积极有效的回填作业,导致地基不稳。我记得在某个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里,父亲在生产队里站岗护场,家里只有母亲、我、弟弟三人,三更半夜里,突然觉得床的一头坠了下去,我们也顺着床滑到了一侧,等母亲反应过来,点上了煤油灯才发现床腿掉进了一个大洞里,而那个洞就是当年填上的那口井。

在我还小得时候,家里烧火做饭几乎全部依靠麦收季节和收秋的时候积攒的庄稼秸秆和秧藤。这些现在看来完全是垃圾的东西,在那个时候是任何人家都要抢夺的资源,否则极有可能面临无火可用的悲惨境地。所以每当收获季节,这些所谓的垃圾被精心堆在一个防水防火的地方,上面还要罩上一层塑料薄膜。可是,你做的工作再仔细,面对风雨的侵蚀,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真得遇上连阴天,一把稍微干燥一点的草都找不到。为此,每到农闲的时候,母亲都要到外面捡拾柴火,尽量多准备一点松软的,容易引火的干草。可是村里那么多人,大家都在捡拾,所以母亲经常无功而返。有时候,母亲为了赶早,趁着我们熟睡,她就偷偷的摸黑走了。绝大数情况下,她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睡梦中,可是也有很多时候,我们无缘无故的醒了,天那么黑,父母都不在身旁,可想而知对于年龄尚小的我们来说,那是非常巨大的恐惧,肯定哭得死去活来。在床上哭累了,就从床上爬下来,企图把房门打开,可是房门被母亲反锁了,根本打不开,这更加加剧了恐惧感,我们兄弟两个哭得昏天暗地,可是哭了半天,仍然不见人来,实在哭不动了,便躺在了冰冷的地上睡着了。因为有时候躺着还在哭,眼泪顺着眼角就进了耳朵里,造成了中耳炎。直到我很大的时候,父亲给我掏耳朵,还曾经掏出过一个巨大的,早已经凝固的血块。如今,这些事早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年事已高的母亲一旦想起来,眼睛里依然旋转着泪花。母亲已经竭尽全力,可是还是有很多日子找不到引火的干草,在这个时候,母亲只好去撕床上铺的用麦秸做的珊子(一种类似于垫子的东西)一个雨季过来,原本好好的珊子被撕掉了一多半。

刚分地的时候,家里的财力有限,母亲只能养一些鸡、兔子之类的家畜。后来,地里的收成多了,母亲开始养猪。一头猪从小猪仔养到三四百斤,大概需要两三年的时间。尽管时间漫长,可是那头猪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一切顺利,那可是两三年来唯一的存款。我们的日子之所以可以坚持下来,与母亲养猪有着绝对的关系——难以想象,如果母亲不坚持养猪,我们不知道从哪里赚钱。母亲养猪的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刚开始养肥猪,到后来开始养母猪。母猪生了小猪,养到一定的程度可以卖,自己也可以挑健壮的留下来,养成大肥猪。生活就在这样不断的轮回中向前。养肥猪非常的辛苦,养母猪更加的辛苦,赶上母猪生小猪,母亲常常彻夜不眠。如果赶上冬天母猪下小猪,母亲蹲守在肮脏的猪圈里,一待就是一个晚上。刚生的小猪被母亲放在了箩筐里,里面铺着草,上面盖着棉被,白天放在猪圈里,晚上被抬进堂屋里,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如此认真,也有马虎大意的时候,被母猪踩死的,出生后捡拾的不及时被冻死的时有发生,为此,母亲一定会难过好多天。

父亲在县一中上学的时候,借用别人的口琴学会了吹口琴。毕业后,家里穷,吹口琴这个爱好也就搁置了。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家里积攒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一年秋天,家里分了50斤黄豆,母亲高兴得要命,将黄豆储藏在缸里,计划自己生豆芽,或者卖掉过年。可是当母亲想起来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缸里的黄豆不见了。家里没有其他人,不用多想,肯定是父亲把黄豆给卖了,事实上确实如此。父亲卖了那么多黄豆,到底干什么了?原来,他用这些钱偷偷买了一把口琴。在母亲看来,饭还没敢吃饱,就在这种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的东西上浪费钱,实在是太荒唐了。可是木已成舟,光生气又有什么用呢?母亲说父亲曾经给我演奏过,哄我开心,有时候,我觉得好奇,还伸着手要父亲的口琴。等我要过来,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吹,虽然是乱吹,也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把口琴与父亲形影不离,他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就吹到哪里。后来,父亲到外村修水库,闲暇之余给工友演奏,出工时就将口琴藏在枕头底下。他的这个习惯不知道被谁发现了,后来那把口琴就毫无意外的丢了。为此,父亲心疼得要命,母亲也心疼,可是她不是心疼口琴,而是心疼那五十斤黄豆就这么没了。

我所写的这一切,全部发生在我幼年之前。因为她离我越来越遥远,我才觉得无比的珍贵,捡拾一些自认为印象最深刻的部分记录下来,当作对母亲的一种纪念。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我还将撰写一部更加详细的书,这将是我献给父母最好的礼物,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我知道我的最大努力与父母的三春之晖相比就是棵微不足道的小草,可是我明知道如此,也要尽微薄之力,这是作为儿子最大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