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万性商课的崩塌：当女性被拆解成待价而沽的“人形二维码”

周媛的消失，不是一场网友口诛笔伐的舆论胜利，而是一次监管部门抽丝剥茧的执法落地。1月25日，网信、市监、公安三家联合通报，这位靠“性商课”刷屏朋友圈的讲师，终究栽在了审计报告、合同截图、场地登记与微信流水的铁证之下。其名下12家公司横跨医美器械、情趣用品、养老辅具多个领域，而核心的“黑白颠性商学苑”，更是构筑起一套从9.9元《眼神引力学》引流课，到8.8万“全研班”“私密关系实战陪跑”的天价课程体系。500余场线下活动，37%挂靠在“女性健康管理中心”名下，却查无一名持证医师——这场以“女性成长”为噱头的生意，从根上就是一场无资质、无底线的骗局。

“性商”本应是与情商、智商并肩的存在，指向对自我身体的认知、对亲密关系的边界感，是教人懂得尊重自己、善待他人，而非在关系中彼此消耗。但在周媛的课程里，这个词被彻底偷换概念、量化拆解：眼神停留3秒，对应“渠道权重+0.2”；摆成X形站姿，就是“价值倍数×1.8”。她把活生生的人拆成五官、体态、表情等零散零件，挨个标上价码，再打包教给女性如何“精准展示”，最终目的是让她们被“高净值男性”识别、归类、调用。这哪里是教谈恋爱，分明是教人做一枚人形二维码，褪去所有个性与灵魂，只留下可供筛选的功利化标签。她嘴上高喊“女性拥有主权”，可这份“主权”的使用说明第一条，便是“先学会挑男人，再学会被挑”——所谓自主，不过是迎合男性审美与资源的被动表演。

这场性商课的闹剧，实则是当下社会审美异化、美好特质被商业透支的一个缩影。当汉服褪去文化内核，沦为影楼里的拍照道具；当茶道脱离修身养性的本质，变成短视频里的流量BGM；当“温润如玉”的东方审美，被做成一键套用的滤镜特效，我们早已陷入一场“满溢式表演”的怪圈：凡事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所有美好都要转化为可变现的价值，所有感受都要量化成可考核的指标。周媛并非始作俑者，只是她把这种逻辑发挥到了极致。医美广告鼓吹“不老是女性的基本素养”，相亲软件推送“情绪价值KPI”，甚至养老院的宣传都用上了“优雅变现”的话术——当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商业逻辑绑架，“表演”便成了生存的标配，而周媛的课程，不过是为这种表演量身定制了一套标准化教程。

天价性商课能大行其道，核心从不是女性愿意被物化，而是现实的焦虑给了虚假希望滋生的土壤。2025年的统计数据显示，35岁以上女性再就业率下跌12%，养育一个孩子要花掉家庭近七成的收入。当职场发展遇阻、生活压力陡增，当现实中难以找到资源与机会的出口，“学完这课，三个月内拿下资源方”的承诺，便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周媛卖的从来不是什么社交技巧，而是人们迫切需要的“确定感”——哪怕这份确定感，是用虚假话术编织的泡影。当现实的出口变窄，那些宣称能走捷径的路，哪怕布满陷阱，也总有人愿意尝试。

其实对抗这种异化的方式一直都在，只是它们太过安静，抵不过流量与噱头的喧嚣。故宫里修复文物的女师傅占比六成五，她们为修复一幅古画耗费十年光阴，不发短视频，不搞实战陪跑，更不会教人为了博取关注而刻意表演，却在与时光的对话中，活成了独立、自信的模样；若社区中心能真正开设身体叙事班，让人们拿起纸笔描绘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不打分、不点评，只做纯粹的自我表达，远比十节《眼神引力学》更能让人读懂自己；中小学的美育课若能教会孩子拆解滤镜的骗局、识别审美的套路，培养独立的审美判断，远比死记硬背十首古诗更具现实意义。这些方式没有捷径，没有噱头，却能让人真正回归自我，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坐标。

而这场查处的重要意义，更在于为这类乱象划定了法律边界，而非仅仅停留在道德批判。如今市面上的“情感顾问”“关系教练”，大多无从业考证要求，交钱就能持证上岗，行业乱象丛生。但当有人把女性的身体当作投资品，把情绪当作引流工具，把亲密关系当作资源交换的筹码，这就不再是“教得好不好”的道德问题，而是“是否违法”的法律问题。《广告法》明确规定“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将子虚乌有的“性商”包装成能力证书售卖，将无资质的课程吹嘘成“人生捷径”，无疑构成虚假宣传；而其层层分级的课程体系、拉新引流的商业模式，被监管部门认定具有“传销特征”，更是给行业敲响了警钟。此次三家联合查处，用法律定性撕开了“情感成长”的伪装，也为后续的行业监管提供了重要参考。

周媛倒了，课程停了，账号销声匿迹了，但其背后的商业逻辑，却并未随之消失。如今再搜“性商”，页面已是一片空白，但换个关键词，“高段位破冰”“关系能量管理”等换皮课程层出不穷，播放量甚至逆势上涨三倍。它们不过是换了个封面，换了群讲师，继续在各大平台收割着人们的焦虑。

我曾把那节9.9元的《眼神引力学》试听课藏进收藏夹，如今想着删掉，却发现它还在那里。像一个醒目的注脚，提醒着我们：清除一个周媛容易，消解滋生这类乱象的土壤，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