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白人也曾是奴隶商品,女性尤其抢手,一匹马可换三人
发布时间:2026-01-31 05:03 浏览量:2
艾拉被卖到阿尔及尔的那天,换她的是一匹马。
一匹油光水滑的阿拉伯马,只用了那匹马,就换了她和其他两个爱尔兰姑娘。
她以为自己将堕入最黑暗的地狱,被一个陌生的总督占有,身体和灵魂都将腐烂在异乡的香料和熏香里。
可当那个男人走进房间,用她儿时村庄的方言问她一句关于花的问题时,艾拉才明白,她掉进的不是地狱,而是另一个更深、更离奇的谜团里...
01
海风里总有股咸腥味,像村口晾晒的鳕鱼干,放了三天还没收。
艾拉的头发是红色的,红得像傍晚烧起来的云。
村里人都说,那是被海上的晚霞舔过的颜色。艾拉不喜欢这个说法,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就是头发,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子海藻味儿。
她住在爱尔兰南边,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点的小渔村。
村子像个喝醉了的老头,歪歪斜斜地靠在海边,打着长长的呼噜。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
艾拉的父亲是个渔夫,一辈子都在跟大海打交道。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像核桃皮,手上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
母亲的活计是织补渔网,她的手指头比绣花针还细,总能在破得像蛛网的旧网里,理出新的经纬。
家里还有个弟弟,整天跟在艾拉屁股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艾拉十七岁了,心里头藏着个秘密。秘密的名字叫肖恩。肖恩也是个渔夫,年轻,壮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他们不敢在村里人面前拉手。
只能等到黄昏,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他们才偷偷跑到海边的礁石后面。肖恩的手很大,很粗糙,攥着艾拉的手,像攥着一只刚抓上来的海鸟。
“等我攒够了钱,盖一所石头房子,我们就结婚。”肖恩贴着她的耳朵说,呼出的热气痒痒的。
艾拉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脸红得比她的头发还厉害。
她能闻到肖恩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鱼腥味,汗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村里的老人,牙齿都快掉光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他们说,海的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魔鬼。那些魔鬼坐着没有帆的船,来去如风,他们不抢金子,不抢银子,专抢人。
年轻人都把这当笑话听。海里除了鱼,就是风暴,哪有什么魔鬼。艾拉也这么觉得。
她只担心下一网能不能打到足够多的鱼,好让母亲换点面粉,烤一次香喷喷的黑面包。
那天的黄昏,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海是灰蓝色的,天是橘红色的。海鸥在码头的木桩上叫,声音又懒又长。
艾拉正在帮母亲收拾渔网,肖恩的船远远地回来了。她在网洞里,看到了肖恩冲她挥手。她也偷偷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艘船。
船身很长,很窄,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木桨,像蜈蚣的腿。船上没有帆,却跑得飞快,直直地朝着村子冲过来。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
接着,整个村子都炸了。
他们是从船上涌下来的,像一群黑色的蝗虫。
皮肤是古铜色的,头上包着布,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弯刀和黑洞洞的火枪。
他们嘴里哇啦哇啦地叫着,艾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声音里的疯狂和贪婪,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村里的男人们拿着鱼叉和木棍冲了上去。
就像拿鸡蛋去碰石头。
艾拉看见邻居的帕特里克大叔,那个最会讲笑话的胖子,被人一刀砍倒在地。血喷出来,把他身前的沙滩染红了一大片。
火光冲天。茅草屋顶一点就着,烧起来噼里啪啦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跑!艾拉!”
肖恩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拽到身后。他的手里只有一把剔鱼的短刀。
三个海盗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肖恩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吼叫着扑了上去。他用短刀划伤了一个人的胳膊,但很快,另一把弯刀就从侧面劈了下来。
艾拉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银光落下。
肖恩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艾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去扶肖恩,却被一双铁钳似的大手从后面抓住。
一个强壮的海盗把她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她拼命挣扎,用指甲去抓,用牙去咬。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被打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走了过来。他捏住艾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目光在艾拉的红发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仔細地审视她的脸和身体。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对手下说了一串话,艾拉听不懂,但她看到了他眼里那种贪婪的光,就像狼看到了羊。
海盗把她和其他女人、孩子绑在一起,用绳子串成一长串,往海边的船上拖。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家,那个歪歪斜斜的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地上躺着很多人,一动不动。她没有看到肖恩。
她被粗暴地推上了船。
脚下的木板又湿又滑,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船舱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们被锁在最底层,女人们和孩子们在上一层。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呕吐物和绝望的气息。
铁链“哗啦啦”地响。
艾拉被锁在船舱的角落里。她的身边,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村子的金发女孩,叫莉亚,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神情麻木的女人。
船开了。
透过狭小的通风口,艾拉看到家乡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看到肖恩倒下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船舱里,有女人的啜泣声,有孩子的哭闹声,还有海盗们在甲板上的狂笑声和喝酒声。
莉亚缩在艾拉身边,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
艾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不再是人了。她们是货物。
航行的日子是黑色的。
每天只有一顿饭,一小块发霉的黑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水。很多人病倒了,发烧,呕吐。死了的人,就被直接扔进海里,连一声水花都听不见。
艾拉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她努力让自己吃下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她要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要活着。
一天夜里,一个海盗喝醉了,跌跌撞撞地走下船舱。他看中了莉亚。
莉亚发出惊恐的尖叫。
艾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扑上去,死死地咬住了那个海盗的手臂。
海盗吃痛,惨叫一声,一脚把她踹开。艾拉的后背撞在木板上,疼得差点昏过去。
甲板上听到了动静,下来了更多的海盗。他们把那个醉汉拖了上去,然后用鞭子狠狠地抽打艾拉。
鞭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
但她一声没吭。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海盗敢轻易下来了。而船舱里的女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畏。她们挤得更紧了,在无边的黑暗里,用彼此的体温,取一点点暖。
02
船靠岸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让艾拉的眼睛生疼。
她被拖下船,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却感觉比在船上还晃。
这里是阿尔及尔。
高大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宣礼塔的尖顶刺向天空,空气里飘着一种陌生的香味,是香料,是烤肉,是艾拉从未闻过的味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式各样奇怪的衣服。男人们头上缠着布,女人们用面纱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一切对艾拉来说,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和其他的“货物”被带到一个巨大的市场。
市场里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粥。但这里卖的不是蔬菜和水果,是人。
黑皮肤的,棕色皮肤的,还有像她们一样白皮肤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被买家像检查牲口一样捏胳膊捏腿。女人们则被聚在一起,供人挑选。
她们被带到一个水池边,几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拿着粗糙的布,不由分说地在她们身上擦洗。冰冷的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最后一点尊严。
她们被检查牙齿,检查头发,甚至被掰开腿检查。
艾拉的红发在这里格外扎眼。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对着她指指点点,发出惊叹或者猥亵的笑声。
然后,她们被换上了一种薄薄的纱衣。那衣服几乎是透明的,根本遮不住什么。
艾拉和其他两个女孩被推上了一个高台。一个是莉亚,另一个是在船上认识的,名叫布丽姬。她们三个是这次被带来的“货”里,最年轻漂亮的。
一个大胡子的奴隶贩子,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她们,用一种艾拉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卖。
台下围满了人。
那些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三头准备被宰杀的羔羊。
艾拉看到,一个强壮的爱尔兰男人,被一个商人用几袋胡椒和肉桂就换走了。
她看到,一个生了病的女孩,因为卖不出去,被奴隶贩子一脚踹下高台,死活不知。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时,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长袍的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像个管家,神情倨傲。他径直走到台前,目光在艾拉、莉亚和布丽姬身上来回扫视。
奴隶贩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管家点头哈腰,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管家的目光在艾拉的红发和皮肤上停留了最久。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和奴隶贩子开始讨价还价。
他们争论得很激烈,唾沫星子横飞。
艾拉看到管家的一个随从,手里牵着一匹马。那真是一匹神骏的马,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发光,四肢修长有力,眼神高傲。
突然,奴隶贩子指了指那匹马,又指了指台上的艾拉她们三个,大声说了一句话。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要价太高了。他犹豫了。
奴隶贩子又比划着,强调着艾拉她们的“价值”,尤其是艾拉那头罕见的红发。
管家摩挲着下巴,权衡了许久。最终,他好像下定了决心,对牵马的随从挥了挥手。
交易达成了。
艾拉,莉亚,布丽姬,三个活生生的爱尔兰女孩,被用一匹马换走了。
她们甚至不值一整匹马的价钱。
也许只是马的一条腿,或者一条尾巴。
她们被带离了那个喧嚣得让人窒息的市场。
跟着那个管家,穿过迷宫一样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飘出各种各样的味道,但艾拉什么也闻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的世界是灰色的。
最后,她们停在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前。
两扇黄铜包裹的大门,在阳光下闪着冷酷的光。门上的雕花复杂而精美,但看起来像某种怪兽的脸。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艾拉被推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那声音,像是世界对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府邸里和外面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闻起来很舒服,却让艾拉的心沉得更快。
这地方太美了。美得像一个陷阱。
一个黄金打造的,无比华丽的牢笼。
她们被几个沉默的年长女奴带到了一个房间。那房间大得像她们村里的教堂。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是温热的,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
她们的衣服被粗暴地扯掉,然后被按进水里。
那些女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木偶一样。她们用一种柔软的丝瓜络,蘸着香膏,擦洗艾拉的身体。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皮肤。
艾拉一动不动,任由她们摆布。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热水泡得她的皮肤泛起粉红色。她的红发被一种带着香味的油仔细地清洗、梳理,像瀑布一样散落在她光洁的背上。
清洗过后,她们被带出水池,用柔软的棉布擦干身体。
然后,一个女奴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衣服。
是丝绸的。轻得像烟,薄得像雾。
艾拉被迫穿上了一件。那件衣服几乎是透明的,只能勉强遮住身体最私密的部位。丝绸冰冷地贴在她的皮肤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莉亚和布丽姬也被换上了同样的衣服。莉亚在发抖,布丽姬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接着,她们被分开了。
莉亚和布丽姬被带往了别的方向。艾拉被单独带到了一间房间。
这间房间比刚才的浴场还要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得能陷进脚踝的地毯。墙上挂着色彩斑斓的挂毯,上面绣着她看不懂的狩猎场景。房间的角落里,燃着熏香,烟雾袅袅。
她被命令跪坐在地毯中央。
然后,那些女奴就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敲着一面破鼓。
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百年。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了家乡的海,想起了父亲粗糙的手,想起了母亲缝补渔网的侧影。
她想起了肖恩。他的笑,他身上的味道。
他死了吗?
或许,死了更好。
03
脚步声。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比艾拉见过的任何男人都高大。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他的头上缠着头巾,只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就是总督。那个用一匹马买下她们三人的主人。
他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没有马上走向艾拉,而是在房间里踱步。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艾拉觉得,那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
他在审视房间里的陈设,像是在看自己的藏品。
最后,他走到了艾拉面前。
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艾拉低着头,只能看到他长袍的下摆和那双黑色的皮靴。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艾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麝香与烟草混合的浓烈气息,压迫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蹲了下来。
艾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露出那种淫邪的、贪婪的笑。他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利刃般的审视,有上位者的威严,还有一丝……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出手。
艾拉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的羞辱。
但他的手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体上。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因为恐惧而冰冷,他的手指却很温暖。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眉毛,她的鼻梁,最后,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用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
艾拉以为他要做什么,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却凑到她的耳边。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上,很热。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的、带着异域口音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艾拉从小听到大的语言,轻声说:
“……告诉我,科克郡的迷迭香,现在还开得那般旺盛吗?”
是盖尔语。
是她家乡的语言。
是肖恩跟她说过情话的语言,是母亲哼唱摇篮曲的语言。
艾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的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脑子像被一记重锤砸中,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这个北非的总督,这个把她当成货物买回来的男人,为什么会说盖尔语?
而且,他说的是科克郡的口音。离她的村子不远。
总督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眼神里那丝复杂的情绪更浓了。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
“你……你……”艾拉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在摩擦。
“我叫卡西姆。”他用盖尔语说,发音有些生硬,但很标准。“卡西姆总督。”
他转身,走到一张矮几旁,拿起一个银制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回来,递给艾拉。
艾拉没有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卡西姆也不在意,他把水杯放在艾拉面前的地毯上。
“我的母亲,她来自科克郡。”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四十年前,她也被海盗从海边掳走,卖到了这里。”
艾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卡西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被卖给了上一任总督,也就是我的父亲。她很美,比你还要美。她在这里生下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一辈子都没有再回去过。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从爱尔兰带来的泥土。她教我盖尔语,给我讲芬恩·麦克库尔的故事,讲妖精和班希女妖。她说,科克郡的悬崖上,长满了迷迭香,风一吹,整个空气都是香的。”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艾拉。
“我买下你,不是因为别的。”他的声音很低,“你的头发,和她一模一样。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她跟我描述过的,家乡的晚霞。”
艾拉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头野兽,一个纯粹的掠夺者。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同样被困在这里的,一个北非总督身体里,藏着的一个爱尔兰男孩的鬼魂。
这比单纯的暴力和淫欲,更让她感到荒谬和恐惧。
“你想要什么?”艾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听故事。”卡西姆说,“关于爱尔兰的一切。你们现在唱什么歌,讲什么故事,你们吃什么,穿什么,你们……恨我们吗?”
最后那个问题,他问得很轻。
04
艾拉没有成为卡西姆后宫里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她被安置在府邸里一处最僻静的庭院。庭院很小,但很精致。有一棵柠檬树,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她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柔软的床铺和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是异域的款式,但不再是那种轻薄的纱衣。
她每天都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她甚至有了一个专门伺候她的女奴,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她自由了。
但她也更不自由了。
莉亚和布丽姬,被她用一匹马换来的另外两个女孩,她再也没有见过。她问过,但卡西姆只是沉默。她知道,她们去了她们该去的地方。
而她,成了一件更奇特的藏品。
一个会说话的,会呼吸的,来自故乡的纪念品。
卡西姆总督每天都会来她的庭院待一个小时。
他不碰她。
他们只是坐在喷泉边。他喝着一种苦涩的茶,然后让她说话。
“给我讲讲海。”第一天,他这么说。
艾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的海,是肖恩倒下的那片血色沙滩,是海盗船上恶臭的船舱。
她沉默了很久。
“海是蓝色的。”她最后干巴巴地说,“有时候是灰色的。有浪,有鱼。”
“还有呢?”
“还有海鸥。”
她不想说。她不想把自己记忆里那片小小的,贫瘠但温暖的世界,剖开来给他看。
但她没有选择。
她的沉默换来的是卡西姆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鞭打都更让人窒息。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开始说了。
从村子里的石头房子说起,说到母亲的渔网,父亲的手,说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她说话的时候,卡西姆就静静地听着。他从不打断,只是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黑面包……是什么味道?”
“海鸥的叫声,像什么?”
他的问题都很奇怪,很幼稚。像一个从未见过世界的孩子。
艾拉有时候会觉得很荒唐。她一个奴隶,在给她的主人描述一个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而这个故乡,也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们像两个站在悬崖两边的人,隔着深渊,谈论着深渊底下那片共同的土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
艾拉说得越来越多。她把童年掏空了,讲给卡西姆听。她讲那些古老的传说,讲村民们的笑话,讲收获季节的篝火晚会。
每当她讲起这些,她的神情就会变得生动起来。她仿佛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回到了那个海风吹拂的村庄。
而卡西姆眼中的探究和审视,也渐渐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所取代。
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在看一个四十年未见的,年轻的爱尔兰女人。他的母亲。
有一次,艾拉给他唱了一首摇篮曲。是她母亲经常唱给她听的。
那歌声很轻,很慢,在安静的庭院里飘荡。
唱完之后,她看到卡西姆的眼睛是红的。这个杀伐决断,让整个阿尔及尔都畏惧的总督,在听一首爱尔兰摇篮曲的时候,流露出了片刻的脆弱。
但那脆弱转瞬即逝。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威严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吗?”他突然问,“金子?珠宝?丝绸?”
艾拉看着他。
“我想要回家。”她说。
卡西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沉默了很久。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最后说。声音冷得像冰。
从那天起,他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来。
艾拉的庭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她知道,她触碰到了禁忌。
她是他最珍贵的藏品,藏品怎么能有自己的思想,怎么能想着要离开呢?
卡西姆总督的府邸里,并非铁板一块。
他权势滔天,但敌人也多。有人嫉妒他的地位,有人觊觎他的财富。
而他最近的“反常”,更是成了别人眼中的把柄。
总督买回来一个红头发的爱尔兰女奴,却既没有把她收入后宫,也没有把她赏赐给手下,而是单独养在一个院子里,每天都去跟她说话。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府邸的各个角落里流传。
流言蜚语,比刀子更伤人。
有人说,总督被那个女奴用巫术迷惑了。
有人说,总督骨子里就流着“异教徒”的血,他对那个白人女奴的迷恋,是他血统不纯的证明。
卡西姆的政敌,一个叫贾法尔的将军,开始在暗中集结力量。
艾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感觉到,府邸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守卫的巡逻变多了,那些女奴脸上的表情也更紧张了。
卡西姆再次出现的时候,显得有些疲惫。
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胡子也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整齐。
他那天没有让艾拉讲故事。
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
“外面……要变天了。”他突然说,用的不是盖尔语,而是他平常说的阿拉伯语。艾拉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句。
艾拉没有作声。
“如果我死了,”他转过头,用盖尔语说,“你也会死。他们会把你当成‘不祥之物’,把你撕成碎片。”
艾拉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囚徒,没想到,她的性命,已经和这个男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我不会让你死。”卡西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那天晚上,府邸里响起了厮杀声。
喊叫声,兵器碰撞声,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艾拉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是卡西姆。他换上了一身戎装,手里提着一把沾着血的弯刀。
“跟我走!”他一把抓住艾拉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拉着她,在混乱的府邸里穿行。到处都是尸体和血。他的护卫们在一边战斗,一边掩护他们撤退。
艾拉看到了贾法尔将军。他带着更多的人,把他们包围了。
“卡西姆!你这个被异教徒女人迷惑的叛徒!”贾法尔高声喊道,“交出那个女巫,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卡西姆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疯狂和不屑。
“我的母亲是爱尔兰人,不是女巫。”他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大声说,“而我,是她的儿子。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也流着这片土地的血。你们谁也别想玷污她!”
他把艾拉推到身后,举起了弯刀。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05
卡西姆最终还是败了。
他的护卫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靠在一根柱子上,血从他的盔甲缝隙里不断地涌出来。
贾法尔的人围了上来。
但他们没有立刻动手。他们似乎在等待贾法尔的命令。
卡西姆喘着粗气,他看着被护卫护在最后的艾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他把这两样东西扔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也是唯一还站着的护卫。
“带她去港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命令道,“找一艘去马赛的船。把这些给她。”
那个护卫迟疑了一下。
“这是命令!”卡西姆吼道。
护卫点了点头,拉起艾拉,从一个隐蔽的侧门冲了出去。
贾法尔看着他们逃走,没有下令去追。他只想看到卡西姆死。
艾拉被护卫一路带到了港口。
港口在夜色下依旧喧闹。水手们的叫骂声,货物装卸的嘈杂声。
护卫把她带到一艘看起来即将起航的商船前,把那个布袋和羊皮纸塞到她手里。
“总督说,这是你应得的。”护卫低声说,“快走吧。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说完,他就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艾拉站在原地,打开了布袋。
里面是金币。沉甸甸的,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又展开那张羊皮纸。
是一张船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艘巨大的商船。船上的水手正在解开缆绳。
大西洋的风,吹乱了她的红发。风里,有咸腥味,有香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回家。
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家在哪里?那个被烧成灰烬的村庄?那个已经找不到的,小小的石头房子?
肖恩还活着吗?
就算他还活着,他还会认得她吗?他还会要一个……被卖到北非当过奴隶的女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海边捡贝壳的,天真的爱尔兰少女了。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在奴隶船上咬过人,在总督府里讲过故事的灵魂。
船上传来起航的号子声。
艾拉握紧了手里的船票和那袋金币,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海的那边,是过去。
而她的脚下,是通往未知的,摇晃的甲板。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