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每晚要我穿情趣内衣配合他各种姿势,折腾到凌晨五六点,我实在受不了去内科检查,男医生看完片子脸都绿了
发布时间:2026-09-14 10:47 浏览量:1
01
陈建平又让我把那条墨绿色的裙子穿上。
我说我不穿。他说就练最后两组,练完就睡。我站在床边没动,头顶的灯照得我发昏,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把手机支在窗台上,屏幕里那个穿白衣服的老头正把胳膊往后甩,一下一下,像要把自己甩飞出去。陈建平跟着学,嘴里还数着拍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我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底凉得厉害。那条裙子还搭在椅背上,墨绿色衬着椅子的枣红色,看着像一块掉色的旧窗帘。我换上了。裙子后背的拉链有点卡,拉到一半顿了,陈建平来帮我,他手指头粗,在我后颈那儿磨了半天。他身上有股汗味混着红花油的味道,不臭,但闻着叫人发闷。
我们练的是第七套。一个动作要定住三十秒,单腿站着,另一条腿往后抬,手往前伸。陈建平说这个叫“扭转乾坤”,能把气血拧顺了。我拧了不到二十秒就开始晃,扶了一下墙。他说扶墙就不算了,重来。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点来气。但我还是重来了。
练完已经五点四十。窗帘没拉严,外面天灰蓝灰蓝的。我进洗手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着,眼袋鼓得像两片隔夜泡发的银耳。我拿凉水扑了扑,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裙子的前襟湿了一小块。我盯着那小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毛巾按了按。
陈建平在外头喊我,说小米粥熬好了。我嗯了一声,没动。马桶水箱在漏水,滴答滴答,很有规律。我伸手把水箱盖子掀开又盖上,还是滴。这毛病有一阵子了,我们说好叫人来修,一直没人来。我蹲下去把水阀拧了,水声才停。
七点出头我出了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排着队,一个穿校服的孩子在催他奶奶,说快迟到了,奶奶还在找零钱。我绕过去,地铁口有个卖花的,今天摆的是黄百合,开得太大,花瓣边缘发锈。我看了眼时间,决定不买。
地铁上人贴人,我握着拉环,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刷短剧,公放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指甲刮黑板。我往左挪了挪,左边的男人在吃包子,韭菜味的。我想起昨天晚上陈建平也吃了韭菜,他吃了半盘,还打了个嗝,那个味儿直接冲过来。我皱了皱眉,把脸别开,眼前是车门玻璃上快速掠过的灯箱广告,一片一片的,看不清字。
到公司时头晕。坐进工位,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前年团建拍的,一群人站在山腰上笑着。我拿起杯子去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上面贴着张纸,写着“请勿倒茶叶渣入内”。下面已经堵了一撮泡胀的茶叶。我接完水,把那张纸的边角按了按。
上午开会,领导在上面讲季度方案,我在底下看手机。陈建平发了条链接,标题是“每天一练,气血充足不显老”。我没点开。他又发了个表情,一朵荷花转啊转。我退了微信,打开相册,翻到上个月拍的检查单,忘了拍没拍全,就一张模糊的。我放大了看,看不清。
中午和同事小方吃饭。她问我最近怎么总黑眼圈,我说没睡好。她说她老公最近也迷上了一个什么操,天天拉着她跳,跳了三天,把客厅茶几碰倒了,玻璃碎了一地。我笑了一下。她又说,其实男人到了这个岁数,突然开始养生,大概是怕了。我没问怕什么。我吃我的饭,米饭有点硬,像隔夜的。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从公司出来,阳光很烈,路上有只塑料袋被风吹着跑,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我跟着它走了一段,拐进地铁站,买了去市中心医院的票。没跟陈建平说。也没想好要不要跟他说。就自己去了。
02
医院大厅永远有股味道,消毒水混着塑料椅子的味。我办了卡,挂内科。前面排了十七个人。我坐在候诊区,边上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直在絮絮叨叨,说她儿子忙,不来陪她,她一个人坐了两小时公交。旁边的人偶尔应一句,她也不管,继续说。我低头看手机,国家新闻下面一条评论吵起来了,我刷过去,又刷回来,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轮到我时,医生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白。他问得细,问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剧烈活动。我想起那些凌晨四点的操,不知道算不算剧烈。我含糊说了一句:“晚上会做点操,时间比较晚。”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他去电脑里调资料,突然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屏幕。那个眼神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他让我去做几项检查,说一楼的机器都能查,查完把单子拿回来给他看。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尖。我伸手扶了扶椅背。
抽血的时候我别开脸。窗口外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嗓门压得低,却听得见怒气:“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护士拿着棉签按在我胳膊上,说按紧,我太用力,针眼那里青了一小块。其实不疼。
拍片子的时候,那个技师让我把首饰都摘了。我摘了耳钉,放手里,是去年生日陈建平买的,不大,银的。我放在托盘里,忘了拿。后来想起来,跑回去,托盘已经被收走了。我问前台,人家从抽屉里翻出来给我,耳钉压在一沓便签纸下面。我拿嘴吹了吹。
取了片子和报告,我回到诊室。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站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他背对着我,手撑着桌面,肩胛骨把白大褂撑起一个弧度。然后他转身坐下,摘下眼镜,用手指头揉鼻梁。我盯着他。
他说:“你丈夫来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下次最好带家属一起。”
我往前挪了挪:“是什么问题。”
他指着那片子,屏幕上灰黑一片,他用笔帽点着其中一小块:“这里,长得不太规矩,但还说不准。你以前有体检意识吗?”
我说好几年没检了,总抽不出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接着说:“不是吓你,但需要再明确一下。有些东西早发现比晚发现好。”他顿了顿,“不过你目前这个疲劳状况比什么都麻烦,身上这么多细微损伤,韧带有点松,肌肉劳损比较明显。”
我点点头,像在听别人的事。脑子里却突然想起陈建平昨晚做完操后给我揉腰,边揉边说“你腰肌太紧了,得松”。他揉得不轻不重,我差点睡着。
“忌熬夜。”医生说,“尤其不要凌晨做高强度的活动。”
我“哦”了一声。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打了个顿:“先做进一步检查,你丈夫方便的话也来看看,有时候家庭环境比什么药都重要。”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不急不缓了。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在收费处排队。前面一个老人在数排队人数,一二三四,数到我又折回去,一二三四。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胸口很紧,像有人把我文胸扣子往里收了两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建平发的。他说晚上还练不练,他买了新垫子,加厚的。我没回。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掏东西的时候摸到一颗糖,圆的,包装纸嘶啦响。是樱桃味的。含进嘴里,甜得发苦。
走到医院门口,太阳还没落,天边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一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筐里插着一束蔫了的花。那花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骑得不快,但也没停。
我忽然想起结婚头一年,陈建平也爱骑车,带着我去城南看桃花。那年桃花开得早,我们去迟了,树上一半花都落了,地上铺了一层粉。我们站在树下,他说以后每年都来。后来再也没去过。
我站起来,往车站走。马路对面有个中年妇女在遛狗,绳子放得很长,狗跑几步她就喊一句。她声音不大,但很脆。我不认识她。
03
从医院回来那天傍晚,我煮了粥。米放多了,煮出来稠得像浆糊。陈建平倒也没说什么,就着咸菜吃了两碗。他新买的瑜伽垫靠在墙角,卷成一个筒,两端用皮筋绑着,那皮筋看着像从旧裤腰上拆下来的。我问他在哪儿买的,他说网上。我说是不是又用了券。他说用了,便宜了八块钱。说这话时他有点得意,嘴角往上翘。
他吃完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是傍晚的新闻重播,声音温温吞吞的。我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杯子,那是我去年从一个小店里淘的,杯口豁了个小口,我一直没扔。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只小飞虫。我把它端起来,去厨房倒掉。经过陈建平身边时,他忽然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我说还行。他站在水槽前,手上的洗碗泡沫软塌塌的。“要不今晚不练了,你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茶几。那个豁口正对着我,像在笑。
我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某地一个餐馆老板娘在做菜时突然晕倒,送医院查出来是长期劳累。我划过去,又刷了会儿萌宠视频,一只猫把主人杯子推到地上,啪,碎了。我点了个赞。陈建平从厨房出来,问我吃不吃西瓜。我说不吃了,晚上吃了反酸。他就自己切了半个,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挖着吃,一口一口,很响。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像刚做完一件大事。
夜里我醒了一次,看时间,两点半。陈建平睡着了,呼吸很重,像嗓子里卡了个小零件。我翻了个身,背对他。月光从窗帘底下漏进来,细细一条,投在衣柜上。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没关严,一截布头露在外面,灰扑扑的,不知道是谁的。
早上我出门前,陈建平说今早不去公园了,睡会儿。我站在玄关系鞋带,鞋带突然断了,抽出来看,是里面那一截磨细了。我打开鞋柜找了一副新鞋带,深蓝色的,和这双白鞋不太配。我没在意,系上就走了。到地铁站才发现,副驾驶座上的垃圾袋里还扔着一盒没喝完的酸奶,盖子没盖,洒了一点在塑料袋里。我心里像堵了个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压得慌。
那个上午我干不了多少活。领导让我处理个文档,我打开后忘了要改哪里。手机上陈建平发来一张图片,是他体检报告,血压那栏用红笔圈了个圈。他说:“你看,让你别担心,没问题。”我放大图片,他的身份证号部分打了码,他的体检日期是三天前。我记得。三天前他说去社区做体检,没让我陪。
我发了个“哦”过去。他秒回:“晚上给你露一手,我做糖醋排骨。”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忽然跳出医生那张脸。他指着片子,用笔帽点着那一小块,说“长得不太规矩”。我胸口又紧了,像被绳子绕了一圈。我想问陈建平,那天你去体检,医生还说了什么。但我没打出来。我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好”。
下午表姐来了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妈。我说等忙完这阵。她在电话里说我妈的血压最近有点高,又不肯吃药,说她不要紧。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在喊:“别听她胡说。”表姐喊回去:“你就逞强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听着,觉得又近又远。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外面下起小雨,像细沙子撒下来。我把窗户关上一半。
晚上陈建平真做了糖醋排骨。糖放多了,颜色发黑。他夹了一块给我,说尝尝。我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他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笑得眼睛眯起来,说以后常做。我低头啃排骨,骨头缝里的肉很顽固,我用牙撕,撕不动。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里面的老太太跟她儿媳妇吵,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陈建平看得认真,突然冒出一句:“我妈当年也这么说过我姐。”我没接话,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04
我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医院拿复诊结果。陈建平说要陪我去,我没答应,说就是拿个单子。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在胶条上画来画去,说:“那你自己小心。”我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穿着我买的那件深灰短袖,下摆皱皱的,像刚和衣睡了一觉。
医院人不多。我在自助机上刷了卡,机器响了一声,吐出两张纸。我没敢看,先叠成一团,塞进裤兜。走到二楼连廊的饮水机前,我接了一杯凉水,站在那儿,慢慢把单子展开。上面的字我基本看不懂,就看见几个词,密度增高,形态不规则,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检查。我把纸又叠回去,塞回兜里。水杯里的凉水没喝,杯壁结了一层水汽。我拿手指头划了一下,划出个歪扭的“一”。
坐电梯下来时,里面有个清洁工,推着半桶水,拖把横在上面。水桶里的水一晃一晃,差点溅到我鞋面。我下意识一缩。她冲我点点头,我笑了笑。电梯到一楼时,她先让我出去。
我坐在车里,把两张纸又掏出来。读了半天还是不懂。我给医生打了个电话,他可能不在,接的是护士台。我报了名字,那边说医生下午在,让我一点半过来。我说好。挂掉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车里没熄火,空调开得嗡嗡响,出风口有片小碎叶子,不知啥时候飘进去的,被风吹得转圈。我伸手去捏,没捏起来,它又转。
中午随便买了碗馄饨。汤很清,紫菜和虾皮在碗里漂。我吃得很慢,旁边那桌的女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把勺子掉地上,女人弯腰去捡,把孩子骂了一句,不凶。孩子撇了撇嘴,没哭。我塞了一个馄饨到嘴里,觉得没味儿。
一点半我坐进诊室。还是那个男医生。他调出我的片子。我从他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别慌,就目前看,不是那种跑得最快的,但也别太不当回事。”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搓,搓得发烫。他接着说:“我建议你先做个小手术,然后定期观察,半年一次。这样最稳。”我问他最坏会怎么样。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沉下来:“最坏就是少活几年,但也可能啥事没有,个体差异很大。”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别先垮了,你这个状态,真不应该再熬夜了。”
我垂下眼,看见他桌角压着一个玻璃镇纸,里面封着一只小蝴蝶,蓝色的。我盯着那只蝴蝶,觉得它像是刚扑腾过。
从医院出来,太阳白得像灯泡。我站在门诊楼外,被晒得睁不开眼。一个老人坐在轮椅里,被家人推着,轮椅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折回来。
回到家,陈建平不在。我挽起袖子擦桌子。桌子很干净,我就一遍一遍擦,从这头擦到那头。抹布干了,我再沾水。后来擦窗台。窗台边那盆绿萝有点蔫,叶子都耷拉下来,像许多只耳朵。我给它浇了点水,水流到托盘里,又溢出来一点,我拿抹布擦。擦了半寸,又去擦桌子。桌子已经擦得发亮。
他回来的时候,我刚把厨房的柜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他问:“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我还给你带了半只烤鸭。”我看他手里提着个餐盒,油从盒盖边上渗出来一点,在透明塑料袋里晕开。我接过来,说放冰箱了。他说:“今晚别做饭了。”我“哦”了一声。
夜里我又睡不着。陈建平已经打起了鼾。我侧过身看他。月光把他脸照成灰白色,枕头压得一边脸有点歪。他的鬓角白了好几根,以前没注意。我伸过手去,没碰他,半途缩回来。我觉得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慢慢沉下去,不疼,就是沉。
我起身去客厅,拿了他的体检单看。血压确实偏高一点点,血脂也高一点点。都是“一点点”。晚上我们电话里他说别担心,没问题。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他也许只是选了不让我担心的那部分说。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滴了一下。我没去拧。我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电视黑着屏,映出我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我好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了。
05
那天晚上陈建平回来得晚,九点过了。我坐在饭厅里,桌上摆着几个凉的菜,都用盘子扣着。他进来时带了一股烟味,很淡,像在楼下抽完才上来的。我说洗手吃饭。他“嗯”了一声,洗了很久,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珠。他坐我对面,把一盘黄瓜拌粉丝端起来,又放下,说你没吃。我说我不饿。他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婆婆来电话。陈建平按了免提。婆婆的声音大而沙,说老家对门李婶也查出肺结节了,让她去体检,她不去。陈建平说:“最好去查查。”婆婆说:“我身体好着呢,操那心。”然后问我身体怎么样。陈建平抬头看我,我冲他摇摇头。他对着手机说:“都挺好。”婆婆“哦”了一声,说:“你们别老熬夜,听见没。”像喊的。我们同时“嗯”了一下。
挂了电话,屋里很静。陈建平把碗里的米粒拨干净,突然说:“上次我体检,医生也让我复查。”我抬头看他。他笑了笑,唇角是干的。“应该没事。就是有个小指标偏高,医生说再观察。”我问哪个指标。他避开我的眼睛,去夹黄瓜。筷子滑了一下,没夹稳,掉在桌面上。他捡起来吃,像什么也没发生。我心里咯噔一下,像一脚踩空,但又很快回稳。我没再问。
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叠衣服。沙发上堆着昨天收进来的衣服,有他的,有我的。我拿起他一件旧背心,后背处有很多细小的洞,像被虫子咬的。他说当睡衣穿,舒服。我叠起来,又展开,对着那几个洞看了看。
第二天早上,他没提练操的事。我睡到快八点,是他叫我。他说:“再不起来,班不用上了。”我迷迷糊糊看他,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温水。我撑起身,接过来喝,水温刚好。他看着我喝完,说:“今天别坐地铁了,我送你。”我没拒绝。
车里他放的是老歌,一个女声,唱得很慢。我们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前面有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箱子,晃晃悠悠的。陈建平说:“那车上东西会不会掉。”我说不会吧。绿灯亮了,那电动车果然开得不稳,但没掉。陈建平小声说:“你看,我嘴开过光。”我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好笑,就是突然想笑。他见我笑,也跟着笑,眼睛前面的鱼尾纹堆起来。我别开头看窗外。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脸发烫。
那天下午,我约了手术。医生在诊室里跟我解释了一通,说是个微创。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反而很空,像身上背着的一个大包袱,突然被谁从后面提着,还没落地。我一个人去交费,窗口里的小姑娘声音甜,问我要不要刷医保。我点点头。她在机器上操作,我忽然想起我包里还有一板胃药,是给陈建平的,一直忘了给。他这几天吃饭说胃不舒服。我想着回家要给他。
晚上吃完饭,陈建平跟我去楼下走了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正在收摊,大喇叭已经停了,老板娘在门口扫甘蔗皮。我们经过时,她抬头笑了一下。陈建平说:“我给你买点金桔。”我说太凉了。他说那买点香蕉。他挑了一把,不大,皮上有些褐点。他付了钱,我抱着香蕉。进了电梯,里面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咳。陈建平往后退了退,把自己口罩拉上去。他这人,怕病怕得很。
到家后,他把香蕉放在茶几上。我走进卧室,把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从椅背上拿起来,叠整齐,放进衣柜最上层。它在那里待了好些天,都皱了。最上层塞满了冬天的毛衣,我把裙子塞进去时,有件旧毛衣掉出来,我捡起来,上面有股樟脑味。我把它也塞了回去。陈建平进来看见,问在收什么。我说裙子不穿了。他“哦”了一声,像一点没在意。我心里一软,又有点发酸。
06
手术那天是周四,陈建平请了假。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我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系鞋带。我笑他:“这么要紧的鞋带。”他抬头冲我挥挥手,笑得像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手术不复杂,就是等待的时候漫长。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我想起家里卫生间天花板上也有条缝,夏天潮的时候会鼓起一小块,像要往下掉灰。护士过来给我量体温,说别紧张。我说不紧张。她笑了一下,说:“你丈夫在外面转了好几圈了。”我心里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我问她:“他还在转?”她说:“刚坐下。”
推出来的时候,我还有些晕。陈建平站在床边,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的眼里血丝很多,像熬过夜。我问他:“香蕉吃了吗。”他愣了下,说:“还没,回家就吃。”他声音有点哑。我想笑,但伤口扯得疼,就没笑。
婆婆第二天来了。她进门时拎着一袋苹果,还带了一罐她自己腌的酱黄瓜。她坐在我床边,说:“我说怎么好端端去手术,都不告诉我。”我开不了口。陈建平在旁边说:“没事没事,小问题。”婆婆红着眼圈,没哭,就是一下一下摸着我的被角。她的手很粗,青筋鼓着,像树根。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她抬头说:“你可得好好养着。”我点点头。她站起来去倒水,走之前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小问题。”她没再说下去。我和陈建平都没问。
回家的那天,天阴着。陈建平开了慢车,像载着一车鸡蛋。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一家一家店铺,有一家卖灯具的,门口摆着几个灯泡模型,比人还高。我觉得新鲜,多看了两眼。陈建平说:“等你好了,去挑个新灯,卧室那灯太暗。”我说:“暗点好,不刺眼。”他“哦”了一声。
晚上他给我盛汤。排骨海带汤,面上一层油,我嫌腻。他就拿勺子把油撇了,撇了一遍又一遍。我喝了一口,说咸了。他跑去加了水,回来再给我。我忽然觉得心里很静,像大风天躲在屋里,声音都被隔在外面。
夜里他睡得很轻。我只要一动,他就睁眼。我翻身看他,他说:“是不是渴了。”我说:“你精神头挺足。”他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我闭了眼,却睡不着。身体里空空的,像少了一块。医生说过,过后会有些小变化,别多想。我听话,没多想。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床上看手机。陈建平在厨房忙活。水开了,壶咕噜咕噜响。我听到他“嘶”了一声,大概是被蒸汽烫了。我喊了句“没事吧”。他说没事。过一会儿,他端着杯子进来,里面是温水。他放在我床头,又出去。
我拿起杯子,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片。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明天去拿。是他的字。我不知道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是给谁的,还是他自己记着的。我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朵花,像小孩子画的那种,五瓣,不太圆。我看了看,把纸片夹进了手机壳里。
晚上七点半,我坐在餐桌前,陈建平端上最后一盘菜。他说:“今天没放盐,淡是淡了点,对你伤口好。”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果然淡得没味,但我没说。我嚼啊嚼,嚼出一点甜。他站在旁边,身上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带子系歪了,像个小尾巴。我抬头问他:“你怎么不吃?”他坐下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我们面对面吃饭,没人说话。筷子偶尔碰到碗边,发出轻轻的一声。我忽然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把话说明白,而是明知道说不明白,还愿意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他吃得快,嘴角沾了一粒米。我伸手指了指,他拿手背抹掉,又低头扒饭。我看着他头顶新冒出的一撮白头发。我没有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