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大我8岁,我穿吊带睡衣走三趟他都没抬头
发布时间:2026-09-16 00:48 浏览量:1
结婚这么多年,我最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他明明看见我,却跟没看见一样。
说句不怕大家笑话,前阵子我特意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吊带睡衣,在他跟前晃了三趟。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天是周五,孩子住校,家里就我们俩。
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客厅里短视频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慌。
浴室镜子还蒙着水汽,我擦了擦,看见自己眼角的纹,还有脖子上松垮垮的皮肤。
这件吊带睡衣是三四年前买的,当时在商场试的时候,导购小姑娘说姐你穿这个显白。
我站在试衣镜前转了两圈,觉得自己还没老到不能穿点好看的。
买回来一次没敢穿,总觉得老夫老妻了,穿这个有点别扭。
那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我翻出这件睡衣,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五分钟。
吊牌早就剪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里面那层,连个褶皱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他背对着我,沙发靠背上搭着他的外套。
我端着个空杯子,假装去客厅倒水,从他身后慢慢走过去。
第一趟,他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回头。
水倒满了,我没立刻回卧室,端着杯子又绕回去,故意从他正面走。
第二趟,他翘着的那条腿晃了晃,眼睛还是黏在屏幕上。
我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滴在地板上,他也没看见。
第三趟我走得最慢,甚至故意在他跟前停了两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短视频的背景音乐还响。
他还是没抬头,指尖又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个新的视频。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盼着男人多看自己一眼。
我端着杯子回卧室,后背挺得笔直,脚底下却软乎乎的。
换回平时穿的旧棉睡衣,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看。
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瘦,头发也密,笑着看向镜头。
我站在他旁边,头微微歪着,眼里全是亮的。
他大我八岁,当年介绍人说他稳重,会疼人。
我那时候刚二十出头,见他第一面就觉得踏实。
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会主动给我夹菜,过马路也会走在车来的那一边。
新婚那晚,屋里红烛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我那时候脸皮薄,低着头小声说不怕。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哄小孩似的。
就那一下,我记了二十多年。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比我大八岁的男人,会一辈子把我放在心上。
日子再难,只要他眼里有我,就什么都不怕。
刚结婚那几年确实是好的。
他下班早,会顺路买我爱吃的菜,回家系上围裙就做饭。
我洗衣服他就拖地,我叠被子他就擦桌子,俩人有说有笑的,日子过得像蜜。
后来有了孩子,家里一下子忙乱起来。
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一个人上班养家,压力也大。
那时候他还知道心疼人,晚上孩子哭,他会爬起来冲奶粉,让我多睡会儿。
孩子上小学那年,他升了职,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他还会跟我说说单位的事,后来慢慢就不说了。
我问他今天累不累,他就嗯一声,脱了鞋往沙发上一躺,拿起手机就刷。
我以为是工作忙,没往心里去。
家里大小事我都自己扛着,换灯泡、通下水道、给老人跑医院,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
我总想着,他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我把家顾好,他就能少操点心。
前几年我妈生病住院,我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还要给孩子做饭。
整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他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说过。
有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吃着凉透的盒饭,眼泪吧嗒吧嗒往饭里掉。
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他就是嘴笨,心里有数。
工资卡他按月放家里,钱从来不少交,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应酬。
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找了个踏实靠谱的老公,让我别不知足。
我也觉得自己该知足。
可不争气的是,我心里总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我不是要他天天说甜言蜜语,我就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跟我说句热乎话。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买了他爱吃的菜,炖了一下午的汤,还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头发。
他下班回来,换了鞋就往沙发上坐,拿起手机就刷,连桌上的菜都没多看一眼。
我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低头划屏幕的样子,一口汤都喝不下去。
我提醒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说忘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继续低头吃饭,吃完饭又坐回沙发上刷手机。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了,眼角的纹也深了。
我忽然有点怕,怕自己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我开始试着找存在感。
买新衣服,换发型,故意在他面前多晃两圈。
他要么没看见,要么就说一句“又乱花钱”,眼睛还是不离手机。
有次我切菜切到手,流了好多血,我举着手指喊他。
他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转身给我拿了个创可贴。
然后他就又回沙发上了,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
我盯着手指上的创可贴,站在厨房愣了好久。
那点疼算什么呢,心里的疼才是真的。
我忽然就想起新婚那晚,他问我怕不怕,轻轻碰我额头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对比。
从前他把你当宝贝,现在他把你当空气。
这种落差,比吵架还伤人,比冷战还熬人。
周五晚上那三趟走下来,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也跟着没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短视频的声音,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似的盼着被人疼。
他好像在客厅动了动,我听见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我以为他要进来,赶紧擦了擦眼睛,坐直了身子。
结果他只是去饮水机接了杯水,脚步声又慢慢挪回了沙发那边。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棉睡衣,松松垮垮的,洗得都发白了。
这件睡衣舒服,自在,不用特意收腹,也不用怕哪里不好看。
就像我现在的日子,没滋没味,却也得过且过。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全家福,去年孩子放寒假的时候拍的。
他站在中间,我和孩子一左一右,都笑着。
照片里的我,眼角的笑纹很深,看着也挺幸福的。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我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把他和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唯独把自己给忘了,忘了自己也喜欢穿好看的衣服,也喜欢听好听的话。
客厅的灯终于灭了,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还有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推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还不睡?”他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好像察觉出点什么,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又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发紧。想了半天,我问他:“你还记得当年问我怕不怕那回事吗?”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像在翻一个很久远的抽屉:“都多大岁数了,提那干啥?”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从车窗扔出去的旧物件,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爸走得早,她守寡快二十年,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前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趟。
上个月我回去,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说没有,她不信,非要去厨房给我煮碗面。
我跟着她进厨房,看她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往锅里下面条。她一边煮一边念叨:“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那时候日子苦啊,但心里有盼头。现在你们都有家了,我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煮好面,端到我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考试考好了,我就给你煮一碗。”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混进汤里,咸得发苦。
那天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我,一直看着我走出巷子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妈这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她心里的委屈和孤独,怕是比我还多。
可她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
她说得对,日子总要往前过。我总不能因为他不看我一眼,就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径直躺到床的另一边,拿起手机又刷起来。我躺在这边,中间隔着一大截空荡荡的床单,像隔着一条河。
我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听着他手机里短视频的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了。
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新婚那晚,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梦里的我笑得特别开心,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星。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早就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我愣了一下,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打鸡蛋。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说:“起来了?我给你煎了两个蛋,还有粥,你自己盛。”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他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块都秃了,肩膀也没以前挺了。他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旧T恤,领口都洗得变形了。
我没说话,自己盛了碗粥,坐到饭桌前。他把煎好的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回厨房拿筷子。筷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也没再问,坐下来呼噜呼噜喝粥。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他忽然说:“这周末孩子回来,要不咱们出去吃一顿?你挑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端着碗转身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弯腰低着头,冲水池里的碗筷。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记得孩子周末回来,记得要出去吃饭,可他就是记不得问我一句“你怎么了”。
他不是不关心这个家,他只是不关心我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孩子上初中以后,住校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以前围着孩子转,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想这些。孩子一走,家里就剩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进门换鞋,洗手,坐沙发,拿手机。吃饭的时候说两句孩子的事,吃完饭又回沙发。洗澡,上床,刷手机,睡觉。
一天到晚,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有时候我故意找话跟他说,说楼下王婶家的狗又生了一窝,说超市鸡蛋打折我抢了两板。他嗯一声,哦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我像个对着空屋子说话的傻子。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坐在他旁边,说:“你能不能别看手机了,跟我说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耐烦:“说啥呀?一天到晚不就那点事吗?”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一天到晚不就那点事吗?可那点事,也是我一天到晚的日子啊。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天天在家待着,能有啥新鲜事?我在外头跑一天也累,回来就想歇歇。”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的好像也没错,我在家待着,确实没什么新鲜事可讲。可我心里那些难受,那些委屈,难道就因为“没啥新鲜事”,就不配说出口吗?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一件事。
那会儿孩子刚出生,我坐月子,婆婆来照顾我。婆婆做饭口味重,我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看见我碗里的饭没动几口,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不太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转身出去,过了半小时端回来一碗热汤面。他蹲在床边,说:“妈做饭你吃不惯吧?我给你下了一碗面,趁热吃。”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伸手给我擦了擦脸,说:“哭啥,以后吃不惯就跟我说,我给你做。”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嫁给这个人,值了。
可现在呢?他连我哭都看不见了。
有天下午我收拾衣柜,翻出那件吊带睡衣,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绸缎的料子,淡淡的粉色,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我摸了摸那料子,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把它叠好,塞回衣柜最里面。
不是不想穿,是穿了也没人看。
我又想起他那天说的话,“都多大岁数了”。是啊,多大岁数了,还穿这个,不是让人笑话吗?
可我心里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呢?我二十多岁嫁给他,给他生孩子,操持家务,伺候老人,把最好的年华都搭在这个家里了。现在孩子大了,日子好过了,我却连件好看的睡衣都不能穿了?
我不穿吊带睡衣,不是因为我老了,是因为他眼里根本没我。
周五那天,我去了趟超市,给自己买了一支口红。导购小姑娘问我,姐你平时用什么色号?我说随便,你帮我挑个显气色的就行。
她给我试了一个豆沙色的,说我涂上显白,显得人精神。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好像确实比平时好看点。
我买下来了,三十多块钱,不贵。回家路上我攥着那支口红,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年我买过很多东西,菜、米、油、盐、孩子的文具、他的袜子内衣。唯独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一支三十多块钱的口红,我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涂了口红去给他开门。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嘴上抹的啥?”
我说口红。
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都一把年纪了,抹那干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被他一句话浇得透凉。我没说话,关上门,走进卫生间,拿纸巾把口红擦掉了。
擦完我看着镜子里素着一张脸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穿新衣服他看不见,换发型他看不见,涂个口红他还要说一句“一把年纪了”。我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支口红被我扔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日子还是照常过。他上班,我买菜做饭收拾家。他回来刷手机,我看电视织毛衣。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不说话。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就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有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说夫妻之间要有仪式感,要经常夸对方,要制造小惊喜。我看完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仪式感?惊喜?我跟他说句话他都嫌烦,还仪式感呢。
可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视频里的话。我忽然想,这些年我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天天穿着旧棉睡衣,头发随便一扎,脸上连个霜都不抹。
我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指望他把我当回事?
第二天我起来,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镜子里那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角全是纹,下巴上还冒了两颗痘。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发酸。
我今年四十五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可我总不能就这么认命吧?
那天我去理发店,把留了十几年的长发剪短了。理发师问我舍得吗,我说舍得。剪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利落的自己,觉得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回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剪头发了?”我说嗯。他说:“挺好看的。”然后就没下文了,又低头刷手机。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他说我好看,可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那段时间我开始试着把心思从家里挪开。报了社区的舞蹈班,每周二四晚上去跳两个小时。一开始跳得笨手笨脚的,老踩不到拍子,后来慢慢也能跟上节奏了。
跳舞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跟着音乐转圈、摆手、扭腰。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躺床上反倒睡得踏实了。
有天晚上跳舞回来,他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他说:“你最近晚上老出去,干啥去了?”我说社区报了舞蹈班,锻炼身体。
他皱了皱眉,说:“一把年纪了,跳啥舞?在家待着不好吗?”
我换了鞋,没接话,径直往卧室走。他追了一句:“我说你听见没?”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四十多岁了,跳个舞还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
这是我嫁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顶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调低,又过了好一阵才推门进来。他脚步很轻,像怕吵醒我。我闭着眼睛装睡,感觉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中间还是隔着那截空床单,凉飕飕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刷手机。粥碗端在手里,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低头剥鸡蛋壳,剥得慢条斯理的,不抬头。他终于憋不住,说:“昨晚你顶我那句,我寻思了半宿。”
我没说话,咬了一口鸡蛋。他接着说:“我不是不让你跳舞,我是怕你晚上出去不安全。”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喝粥。那碗粥很烫,他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坏,就是钝。像一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菜刀,刀刃早就卷了,切什么都费劲,可你也不能说它没用了。
日子照旧过着。我每周二四去跳舞,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每次我出门前,他都会在玄关那儿站一会儿,看着我换鞋。有一回我回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跳舞认识了一帮姐妹,都是四十来岁的女人,有的离了婚,有的跟我一样,跟丈夫半辈子没几句话。跳完舞大家坐在花坛边喝水,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有个大姐说,她跟她家那位分房睡了八年,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反倒清净。
我听着,没接话。心里却想,我跟他还没到那一步,可也差不多了。
有天晚上我跳完舞回来,出了一身汗,进门看见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就那么干坐着。我愣了一下,问他:“咋还不睡?”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发直,像憋着什么话。过了好几秒,他说:“你过来坐会儿,咱俩说说话。”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中间还是隔着那个靠垫,我顺手把它拿开,放在一旁。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那天翻手机,看见你年轻时候的照片了。”他说,“就是咱俩去爬山那张,你穿个红毛衣,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想起来了,那是刚结婚那年,他非得拉我去爬山。我爬到半山腰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背我,我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脖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了半天,”他声音有点哑,“发现你现在都不咋笑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窗户外头黑漆漆的,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不是不看你,”他叹了口气,“我是觉得,都这么大岁数了,看来看去不还是那个人吗?有啥好看的。”
我转回头看他,他的眼睛红了,眼角有泪光,在灯下亮晶晶的。我认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可我就是那个人啊,”我声音发颤,“我老了,丑了,可我还是那个人。你不能因为我老了,就不看我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青筋。他握了握我的手,说:“对不住。”
就这三个字,我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这几年在单位也不好过,年轻人都上来了,他压力大,怕哪天被顶下来,回家还得装没事人。我说我天天在家,除了买菜做饭就是等他回来,他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我憋得慌。
他说他以为我不爱说话。我说我是不爱跟你说话,因为我说了你也不听。他愣了愣,苦笑着说:“我以后听。”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孩子回来了。他破天荒地没赖在沙发上,跟着我在厨房忙活。我洗菜他切肉,我炒菜他递盐。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夸张地揉揉眼睛,说:“我没看错吧?我爸下厨了?”
他回头瞪了孩子一眼,说:“就你话多。”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他给孩子夹菜,给我也夹了一筷子,说:“你妈最近跳舞跳得好,人都精神了。”孩子起哄让我来一段,我笑着拍了他一下,说:“去你的。”
吃完饭孩子回屋写作业,他洗碗,我擦桌子。他忽然说:“下个月你生日,咱俩出去吃吧,就咱俩,不叫孩子。”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耳朵根有点红。
我笑了笑,说:“行。”
日子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还是会刷手机,但刷之前会问我一句:“今天有没有啥想说的?”我有时说一堆,有时就说一句“没啥”。他哦一声,把手机放下,陪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有天晚上我翻衣柜,又看见那件吊带睡衣。我把它拿出来,站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短发利索,脸上有了点血色,腰身也紧了些。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挂在衣架上,没再塞回箱底。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照镜子,愣了一下。我转过身看他,他眼神躲了躲,然后慢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这件挺好看的。”他声音闷闷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环在我腰上的手:“都多大岁数了,还好看啥。”
他把我抱紧了些,说:“多大岁数也好看。”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他头发白了大半,我眼角全是纹。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眼里又有了点光。
第二天我去超市,又买了一支口红。还是豆沙色,三十多块钱。回家涂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他下班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抹口红了?”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一把年纪了”。结果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我,说:“挺好看的,衬你脸色。”
我笑着转身去盛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支口红没再扔进抽屉里。它就放在梳妆台上,每天早上我都涂一点。有时不出门也涂,不为给谁看,就为自己看着高兴。
有天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妆。他靠在床头看书,忽然说:“你跳舞那个班,下学期还续不续?”我说续啊,干嘛不续。他说:“续吧,我明儿把钱给你转过去。”
我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嘴角有点往上翘。
我转回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忽然就想起新婚那晚。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怕碰碎了我。
那时候我不怕,是因为信他。现在我不怕,是因为信自己了。
我用了二十多年,才把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找回来。不为别的,就为我这一辈子,不光是妻子,是妈,是儿媳,还是我自己。
那件吊带睡衣还挂在衣柜里,没穿过。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穿上它。不为他抬头,不为他夸一句好看。就为我自己高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晃晃的。我关掉台灯,躺下。他没再刷手机,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