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规校园大门紧闭，阿富汗女性逆势而上，守护科学之光

值此“国际妇女和女童参与科学日”之际，有关教育的讨论往往聚焦于“准入”这一维度：谁获准进入教室？谁被剥夺了受教育权？谁因法律政策遭受排斥？对阿富汗而言，这既是迫切的现实议题，也是必要的探讨方向。

然而，在多年记录教育排斥现象后，一个更具分析深度的问题浮现出来：当教育机构彻底失能时，教育本身将何去何从？当正式体系崩塌时，究竟是谁在传承知识的火种？

阿富汗堪称教育领域地域性排斥的最极端案例。随着塔利班系统性地摧毁教育机构体系，大学向女性关闭大门，中学教育被迫中断。但教育本身并未消亡，而是重构了其形态——它突破了教室的围墙、国界的藩篱与国家许可的桎梏。

在这场变革中，阿富汗女性不仅在守护知识传承，更积极重塑着教育的形态：将其转化为一种跨国界、分布式且由女性主导的实践。这并非一个单纯的生存故事，而是关于学术劳动、知识传承与新型教育形态的宏大叙事——它们正挑战着关于知识归属与生产权的陈旧假设。

无国界教育

在现代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教育与领土密不可分。大学、学校、实验室和图书馆都深深扎根于民族国家，受教育部监管，并通过正式认证获得合法性。当这些结构消失时，人们通常惯性地认为教育也会随之消亡。

阿富汗打破了这种假设。

当制度性渠道被切断，学习并未停止，而是迁移至新的维度。教育如今通过非正式网络、加密数字平台、侨民课堂、导师链条以及跨越大陆与时区的点对点教学模式流动。身处国内及海外侨民中的阿富汗女性，已成为这个“去地域化”教育生态系统的主要设计者。

从这个意义上说，阿富汗是跨国学习的典型案例，深刻揭示了知识体系在极端限制下的适应之道。

阿富汗女性：跨国课堂的缔造者

关键在于，阿富汗女性在此生态中并非仅是受助者。她们身兼教育者、课程设计者、导师与协调者多重角色。她们设计教学大纲，在电力短缺与网络不稳定中安排教学日程，指导可能永不相见的学子，并借助互联网传递专业知识——这些知识源于制度崩溃前经年累月的正规培训。

这些努力并非孤立或零星的案例。过去数年间，阿富汗侨民个人与组织构建起覆盖基础教育、高等教育预备、职业培训及学术指导的密集平行教育体系。尽管规模与可见度各异，这些举措共同构成了与正规机构并行运作、且往往独立于其存在的分布式教育系统。

在中小学阶段，侨民主导的项目致力于为被排除在正规课堂外的女孩维持学习连续性。“学习阿富汗”、“达里查教育”、“自由学习阿富汗”及柯塞拉在线课程等项目提供结构化在线课程、语言教学及核心学术科目。这些项目以非正式却系统化的方式形成影子教育体系，确保教育进程不致完全中断。

除基础教育外，侨民主导的教育项目有相当一部分聚焦大学预备与学术流动。“阿富汗女学生变革组织”等机构，以及“代码启迪”等科技类项目，共同提供语言培训、学术写作指导、申请辅导及职业技能培养。部分项目还与全球教育机构建立合作，包括通过“教育不能等待”基金支持的各项倡议。

与此同时，阿富汗女性专业人士与科学家建立了学科专项培训项目，尤其在理工科领域。“阿富汗理工科女性”、“阿富汗教育委员会理工科分会”、“阿富汗女性理工科计划”及“阿富汗女性编程”等网络组织提供在线课程、研讨会及职业导向培训。这些举措的独特价值不在于应急性质，而在于其着眼于长期的知识积累与职业发展。

导师制作为学术基础设施

导师制已成为这个跨国教育生态系统中最关键、却最不显眼的组成部分。在缺乏正式监督机制的情况下，阿富汗女性学者和专业人士承担起传统上由机构履行的导师职责。

“阿富汗理工科女性”等全球网络为学生匹配跨学科导师，而“阿富汗女性互助会”等倡导型组织则将教育咨询和领导力培养融入更广泛的支持框架。除这些正式网络外，数百名教育工作者通过持续的信任关系非正式指导学生，他们往往没有组织背景、资金支持或公众认可。

这些导师模式不仅提供指导，更在重塑学术文化：传授思考、写作、演讲、批判与坚持的方法。即便在无法接触高等教育机构的时期，它们依然维系着高等教育的认知规范。

公共学术与思想传承

在线讲座、网络研讨会及学术论坛进一步维系着跨越国界的思想生命力。“阿富汗女性科学家组织”等平台，以及国际科学机构，为阿富汗女性学者提供了展示研究、交流思想、参与全球学术对话的空间。

这些论坛并非象征性的存在。它们作为知识验证的场所，使阿富汗女性得以在被排除于实体校园和实验室之外的情况下，维系学者身份并贡献思想力量。

规模、持久性与平行体系

受安全限制及众多项目非正式性质影响，难以精确量化新项目的规模。但根据公开信息的保守估算显示：

● 数十个活跃的侨民组织明确致力于阿富汗女性教育；

● 数百名独立或半正式运作的教育者与导师；

● 每年有数千名学习者参与基础教育、大学预科及职业培训。

分析的关键不仅在于规模，更在于持久性。这些项目多数已持续运作数年，不断适应政治环境与技术限制的变迁。

它们共同构筑起一个跨国平行教育体系，其特征包括：分散式领导、跨境教学、基于声誉与成果的非正式认证，以及对未来知识生产的强烈导向。

从国家损失到全球启示

尽管植根于阿富汗的特殊境况，这种教育重构具有全球意义。随着冲突、威权主义、流离失所和气候破坏日益动摇全球教育体系，此类跨国非正式学习模式或将日益普及。

阿富汗女性在无意间开创了一种教育形态，挑战了“合法知识必须经制度认可”的传统假设。正在涌现的不仅是受制约下的教育，更是无国界教育的原型。

国际社会面临的挑战不仅在于如何恢复阿富汗的教育供给，更在于如何认可、支持并借鉴阿富汗女性正在构建的教育基础设施。这需要从以供给为中心的叙事，转向承认制度之外的教育实践、主体性与权威性的叙事。

教育是实践而非许可

教育始于承诺而非授权。它通过无头衔的教学、无契约的指导、无教室的学习得以延续。

值此国际女童教育日，阿富汗女性提醒我们：当大学陷入沉寂，知识并未消亡。它迁徙，它适应，并由那些拒绝让教育终结的人们传承。

关于作者

阿姆娜·马哈茂德博士 是资深科学家兼科学教育家，致力于在教育排斥环境中维系阿富汗女性的理工科教育与科学认同。作为分子生物学家，她现任德国马丁路德大学哈勒-维滕贝格分校高级科学家。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Education without borders: How Afghan Women are rebuilding knowledge outside institu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