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五美吟》:她不是才女,是几百年前觉醒的女性意识

发布时间:2026-02-25 12:00  浏览量:1

如果说《咏白海棠》是黛玉的自我宣言,《问菊》是她对时代的叩问,那《五美吟》就是她跳出个人悲喜,对所有女性命运的终极思考——这是林黛玉诗歌创作的巅峰,也是最被低估的一组诗。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这组诗写于贾敬暴毙、贾府上下忙着操办丧事之时。黛玉因体弱多病,独自留在潇湘馆静养,有感于古史中女子的身不由己,写下了这五首绝句。

海棠诗社时,她写的是自己;菊花诗社时,她问的是命运。到了《五美吟》,她的笔锋第一次转向他人——五个历史女性: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

可你若以为她只是在咏古,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五首诗,每一首都是她在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她用这五个女人的命运,完成了一次对女性生存境遇的彻底解剖——这是几百年前的封建时代里,由一位闺阁女子写下的、极其罕见的女性意识觉醒。

黛玉做的,是“善翻古人之意”。

可她翻的不只是诗意,更是视角——她把这五个女人从“忠烈”“红颜祸水”“节妇”的道德标签里解放出来,把她们还原成有选择权的人。

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这五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她们都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都面临过“选择”。

而黛玉问的,正是这个:她们是怎么选的?选对了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传统叙事里,西施是被赞美的——她为越国牺牲自己,忍辱负重,最终助越灭吴。世人多传说她功成后与范蠡泛舟五湖、归隐而去,可黛玉偏不写这些圆满的传说,只写了她“一代倾城逐浪花”的悲凉结局。

真正狠的是后两句:别笑东村那个丑女,人家虽然相貌平平,却能在溪边浣纱,平平安安活到白头。

这是在比较什么?在比较“价值”和“代价”。

西施的美貌让她名留青史,也让她成为工具;东施的丑陋让她被人嘲笑,却让她保有一生的平安。

她没有直白地评判对错,却用一句“头白溪边尚浣纱”,道尽了自己的答案:比起被当作工具、身不由己的倾城美人,能平平安安活完一生的普通女子,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问出的问题。她问的何止是西施?她问的是自己——生在这样的人家,生在这样的时代,生而为女子,美貌是福还是祸?才华是恩赐还是诅咒?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这一首,黛玉写了两种死法。

一种是黥布、彭越的死——这两个人背叛项羽投降刘邦,最后被刘邦剁成肉酱(醢刑),死得毫无尊严。

一种是虞姬的死——在四面楚歌的夜里,她在楚帐中饮剑自刎,死在爱人面前。

“饮剑何如楚帐中?”——和那两个人的下场比起来,在楚帐中饮剑而死,难道不是更好吗?

这不是在歌颂死亡,这是在追问:当死亡不可避免,你选择怎么死?

虞姬的选择,是主动赴死。她没有被杀,没有受辱,她掌控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黛玉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定想过自己。她冥冥中预感自己体弱多病,此生注定与眼泪相伴,生命难久长。可她在这首诗里,借虞姬的剑,给自己写下了一个答案:命运可以决定我活多久,但不能决定我怎么活、怎么死。

这是她的倔强,也是她给所有女性的启示——在不可选择的世界里,你依然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前人写昭君,多写她的悲怨、思乡、塞外之苦。黛玉不写这些。

她只问了一句话:君王就算不看重美色,又凭什么把决定权交给画工?

这句话,问得极狠。

毛延寿把昭君画丑了,昭君才没能被汉元帝选中;后来她被送去和亲,临行前元帝才发现她的美貌,一怒之下杀了毛延寿。这是流传千年的故事,多少人在骂毛延寿贪财误国。

可黛玉问的是:问题出在画工身上吗?问题出在,一个女人的命运,居然要由一张画来决定。

“予夺权”——决定权。这个词,是这首诗的核心。她不是在怪元帝,她是在质问整个制度:凭什么女人的命运,要交给别人去评判?凭什么君王的一念之差、画工的一笔之误,就能决定她的一生?

这是《五美吟》里最锋利的一问。因为它指向的不是某个人的善恶,而是权力结构本身。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绿珠是西晋石崇的爱妾。孙秀向石崇索要绿珠被拒,诬陷石崇谋反,抓捕的人已到门前,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随即跳楼自尽,石崇随后被押赴东市处死。传统叙事里,她是节妇烈女的典范。

可黛玉问的是:石崇真的重视你吗?

“瓦砾明珠一例抛”——在石崇眼里,哪怕是明珠般的绿珠,也和瓦砾一样,可以随意抛弃。他那样的豪门权贵,姬妾成群,何曾真正看重过绿珠的娇娆与真心?

最后两句更冷:也许只是前生注定的缘分,让两个人死在一起,互相慰藉罢了。

这不是在赞美殉情,这是在解剖殉情。

黛玉没有否定绿珠的选择,但她追问了选择背后的真相:你为一个人死,他真的值得吗?他真的在乎吗?还是说,你只是被“节妇烈女”这四个字绑架了?

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对“贞节牌坊”的第一次质疑。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五首诗里,这一首的基调完全不同。前面的四首,有悲凉、有质问、有冷眼;这一首,是赞美。

红拂是谁?是隋朝权臣杨素的侍女。李靖来见杨素时,一介布衣,却敢在权贵面前“长揖雄谈”,气度不凡。红拂一眼看出他不是凡人,当夜就收拾行装私奔投奔他,最终和他一起成就了一番功业。

黛玉写她,用了三个词:

“美人巨眼”——“巨眼”不是眼睛大,是慧眼,是能看透表象、识人于微时的眼光。

“女丈夫”——这不是普通的赞美,这是黛玉给女性的最高称谓。她不说“奇女子”,不说“烈女”,她说“女丈夫”。在她眼里,红拂不是依附男人的姬妾,她是和男人并肩的英雄。

最后一句最有力:“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杨素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头子,他那座府邸,怎么可能困得住真正的女丈夫?

这首诗,是黛玉的理想投射。

她赞美红拂,是因为红拂做了她最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主动选择自己的人生,冲出牢笼,和知己并肩闯荡天下。

潇湘馆的竹子再清幽,也是笼子。红拂的故事,是黛玉给自己编的一个梦。

把五首诗放在一起看,主题浮出水面:

从《西施》质疑“女性被当作牺牲工具的价值”,到《虞姬》追问“女性在绝境中的尊严”,再到《明妃》质问“剥夺女性选择权的父权制度”,《绿珠》拆解“被道德绑架的殉情叙事”,最后用《红拂》给出答案——女性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的人生,成为自己的“女丈夫”。

这五首诗,每一首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身为女人,我有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不是普通的闺阁咏古诗,这是封建时代里极其超前、极其罕见的女性意识觉醒。

因为《五美吟》里,黛玉第一次跳出了“我”。

《咏白海棠》写的是“我”——我的生存姿态,我的精神品格。

《问菊》问的是“我”——我的命运,我的孤独。

《葬花吟》悲的是“我”——我的生命,我的结局。

但《五美吟》里,她在看别人。

这看起来是“向外看”,其实是更深的“向内看”——她在用别人的命运,照见自己的处境。她在追问:如果我是西施,我愿不愿做牺牲品?如果我是虞姬,我会不会饮剑?如果我是明妃,我能不能接受命运被他人决定?

这是黛玉思想的成熟。她不再只是悲叹自己的命运,她开始思考所有女性的共同困境。

《五美吟》写成后,宝玉是第一个读者。他看完立刻赞不绝口,当即提笔为这组诗题名《五美吟》。正说着,宝钗走了进来,接过诗稿看完,说了这样一段话:

“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宝钗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人。她夸的是诗,可她听懂的,是黛玉的心。

脂砚斋在这段话后批了一句:“妙!这便是宝钗一生作用,非泛然语也。”——宝钗懂黛玉在想什么,但她一如既往,把自己的心思藏了起来。

两个最聪明的女孩子,在这一刻,隔着诗稿,有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五美吟》的伟大,不在于辞藻,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提问的角度。

在几百年前,在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一个女人只能做“才女”不能做“思想家”的时代,林黛玉写出了这样一组诗。

她问:女人的牺牲,凭什么?

她问:女人的命运,谁来决定?

她问:殉情,真的值得吗?

她赞美:那个主动选择自己人生的“女丈夫”。

她不是才女。才女只是会写诗的女人。

她是思想家。是几百年前的封建礼教之下,一位拥有超前女性觉醒意识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