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中女的反击”?薛舒新书《暗疾》上市,关注城市中年职业女性

发布时间:2026-02-26 16:30  浏览量:1

马年春节,小说家薛舒的最新作品集《暗疾》正式上市并与读者见面,《暗疾》由上海文艺出版社于2026年2月出版,书中收录了薛舒近年来创作的四部中篇小说《暗疾》《飘飞的雪花》《北窗》《最后的渔村》。

本期的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对话上海市作协副主席、《萌芽》杂志社社长薛舒,请她分享《暗疾》的创作过程和女性人物塑造背后的故事。

马年春节,薛舒的最新作品集《暗疾》正式上市并与读者见面

新近出版的《暗疾》已经是一个中年女性的手笔

Q

新闻晨报:

马年春节是有史以来最长的春节,在春节期间你去了哪些地方?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

A

薛舒

:春节是家庭聚会的日子,主要是陪伴家人,带母亲去父亲的张家港老家走了一趟亲戚。长辈中,仅有我姑妈以及我母亲两位老人了,也是想创造机会让她们多聚聚。剩下的时间,就是接待外地来沪的亲戚。往年我母亲除夕左右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是“拜祖宗”,这是一种颇为隆重的仪式,可能浦东本地的老辈人都会做。在这个仪式上,我们全家会聚集到我母亲家里,然后按照我母亲的要求完成一系列仪式。但据说这个仪式必须在立春之前进行,而今年的立春是在春节前,那时大家都在上班,所以我们就无法参加这个活动了。我母亲就一个人在家里完成了整个仪式,她替代我们所有人祭奠了祖宗,供奉了神灵、土地公公、土地奶奶等等。无论如何,完成仪式会让她有安心的感觉。我没有刻意给自己安排时间,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多重要,尤其是在特定的家庭或社会环境中,目标是大家开心,而不是彰显自己。春节是所有人的节日,我希望自己隐没于人群。

Q

新闻晨报:

从2006年的《寻找雅葛布》到2026年新近出版的《暗疾》,恰好是二十年,这次的作品集《暗疾》是否代表了你创作理念或风格的某种转变?

A

薛舒

:创作理念与风格,也许并不是写作者需要预先规划的事情。大多数时候,我的写作是出于本能,我看到什么,我感兴趣的对象是什么,我在思考什么,这些是引发我去写作的第一要素。而我的眼见耳闻、关注热点、所思所想,的确会受到工作、生活、人际关系和社会环境的影响。这也是写作者经常会经受的考验,如何不被大多数人的观点和意见左右自己的思考?如何不掉入习惯性思维导致的某个陷阱而不能自拔?其实我一直有些担心自己成为一个追逐热门题材的写作者,热门话题,影响因素太多太多。我更希望自己能够摆脱某种“从善如流”,抑或人云亦云。2006年的《寻找雅葛布》,是一个青年写作者的青涩之作。2026年的《暗疾》,已经是一个中年女性的手笔,那一定与20年前有区别,就像今天的我,生活得与二十年前不甚相同。这不仅关乎写作技术范畴的所谓风格,更关乎一个人的成长。但这不是我刻意要去转变的,写作者自身的成长,一定会在作品中透露出来。

拿到《暗疾》新书的薛舒

四位女性角色,其实都在过着自己最庸常、最普通的生活

Q

新闻晨报:

在写中篇小说《暗疾》时,是怎样的生活观察或个人经历触发了你的写作灵感?是否有一些特定的事件或人物

成为

创作的溯源?

A

薛舒

:《暗疾》是一本小说集,书名选用了其中一部中篇小说的标题。我有一个对于写作者来说可能比较坏的习惯,在写中短篇小说的时候,很少预先准备好提纲和计划,甚至已经开写,我还不知道角色究竟要经历什么。也许触动我动笔的起因,只是因为朋友用方言说的某一个笑话忽然令我生出微妙的伤感;或者,坐地铁时发现站在身旁的中年男人头上浓密的黑发竟是假发套;也有可能,仅仅是我的过敏性荨麻疹突然发作,而我从不知道发病的原因,也无法预测什么时候发病,什么时候痊愈。

《暗疾》是一本小说集,书名选用了其中一部中篇小说的标题

我是一个过敏性荨麻疹患者,发病大多突然,从胃部痉挛开始,直至面部发热充血。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是一张暗红浮肿的脸,两只眼睛在夹缝中露出细弱的疑虑。我常常回忆自己最近一次饮食,纤维素为主,蛋白质其次,诱发原因无迹可寻。依照经验,我需要吃一颗“开瑞坦”,让面部的红肿在半日内隐匿。但我也知道,倘若不用药,病症也会在不经意中渐渐消退。“有些病,根本不是病,你把它当成病,它就是病了,你不把它当病,就不是病,不用打针吃药也能好。”——这是我的先生对我说的话,绕口令似的,貌似缺乏科学依据,与他作为生物医学科研工作者的身份极不相符。但他经常说这样的话,连带一些“神经系统”“免疫系统”之类我不太能听懂的专业词汇。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在我的这篇叫《暗疾》的小说中,王一阳也经常对许亦菲这么说。我想,这就是这篇小说最重要的一个灵感起源。

另一处灵感来自我原单位的一位退休老同事,在我二十多岁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多岁。可她一直拥有一颗年轻的心,喜欢与比她年龄小很多的人交朋友,她还热爱一切具有仪式感的活动,我经常在朋友圈里看她发的照片。圣诞节,她在客厅里安置一棵挂满星星和礼物的圣诞树,网购圣诞老人的红袍子和尖顶帽,给自己打扮好,而后摆出造型,拍下照片,下面会贴上“Merry Christmas”的艺术字;春节,她会在家门上贴好春联福字,茶几上铺设四色果盘,穿色彩绚丽的唐装,或者锦绣旗袍,对着镜头说“新春快乐,马年大吉”。当然,她也不会错过中秋节、元宵节、端午节,以及西方的感恩节、情人节,甚至劳动节、妇女节、母亲节……每一个中外节日她都不遗漏,并且精心准备,绝不敷衍。有时候我会想,谁能坚持与她一起过每一个节日而永远不觉得厌烦?她的先生?还是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

某一天,她忽然说要与我约个下午茶,并给我发来了她预订的位置,是Kathleen’s Waitan K外滩西餐厅。还是她的风格,在我眼里是近乎奢侈的时尚。好像,我们两人应该互换年龄,已然退休的人是我,而她,才是更年轻的那一个。然而一见面,我就发现她瘦了,时髦与精致却一如从前,中式立领缎子短袄,一头银发显见精心打理,却又蓬松随意。坐在能看见黄浦江景的餐桌边,喝英式伯爵红茶,吃鱼子酱芝士蛋筒布丁,聊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终于聊到正题,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瘦了?

我说发现了,为什么?她看着窗外,幽幽地说:精神出轨了!

窗外是黄浦江,江对岸,矗破云霄的上海中心有种遥不可及的美丽。她娓娓而叙,仿佛在说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的故事,网恋、沉沦、反思、悬崖勒马,最后,她保养得不错的涂着粉底的脸上带着忧愁与享受兼而合一的复杂表情,轻轻说了一句:还好,他没有发现,他对我那么好,是我不对……

他是她的丈夫,陪她玩了一辈子过节游戏的男人。好在,她经历了一次暗流涌动的精神出轨后,安全地回来了,她还是她,家庭富足稳定,儿孙健康聪慧,生活照旧。她没有让一次精神出轨演绎成网络八卦里常见的市井狗血剧,她让我心中暗生庆幸与欣慰。

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扪心自问,这一辈子,哪怕有过一次“精神出轨”吗?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同床异梦,我们同时岁月静好。并不是每一条河流都要裸露着奔涌;岩浆在地壳下永远沸腾的使命并不是引发火山爆发;有些病,无需打针吃药刮骨开刀,也会好起来。

我的老同事的故事,便是这篇小说的另一个灵感来源。《暗疾》中的四部中篇小说,四位女性角色,其实都在过着自己最庸常、最普通的生活,但也总在努力地治疗属于自己的某种“暗疾”。很多时候,暗疾只能靠自己治愈,因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看见这种疾病呢?

编辑发现“中女”是我小说的密码

Q

新闻晨报:

《暗疾》聚焦了当下社会中年女性的生活状态,选择这一群体作为故事的核心是因为“中女”成为热门关键词吗?在你看来,“中女”的“暗疾”具有怎样的普遍性和特殊性?

A

薛舒

:《暗疾》中的女性,只能称为城市职业女性,一位中学化学教师,一位报社记者,一位北大哲学系毕业的大学教师,一位写小说的自由撰稿人。写作时只是按小说的需要选择角色的职业,现在一梳理,我发现,这些职业都与我自己有关。我当了十五年教师,后来成了一个职业写作者,这个发现让我吃了一惊,同时意识到,我的写作依然无法跳脱出自己的生活经验。所以,只能说,《暗疾》是聚焦了当下某一类中年女性的生活状态。这本集子里的四部中篇小说,分别完成于2021年至2024年之间,发表在不同的杂志上。直至小说集出版,我才第一次见到“中女”这个词,这是出版社的编辑小姐姐们为我总结的关键词,她们把我近些年创作的小说统览过后,发现了“中女”是这些小说的密码,于是她们替我设计了一个关于中年女性精神隐疾的系列。《暗疾》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小说集,后续正在制作的是第二本小说集,暂名《理想生活》。

出版社编辑发现“中女”是薛舒小说的密码

城市中年职业女性的自我定位,我个人认为很重要的两个点是“独立”与“体面”。这是我们的“人设”,也是我们的自我认同。“独立”与“体面”又是相辅相成的,大多时候,“独立”给了我们得以有信心表达自己的“体面”。然而有时候,当我们为了某种所谓的“体面”,可能会丢失“独立”。当然,何为独立意识?何为体面?每个人述说起来,可能都不尽相同。现实题材的小说多来自生活,我希望自己能看到生活背后的东西,并在小说中有所表达。

Q

新闻晨报:

书中提到的“暗疾”不仅是身体上的疾病,更是情感、心理层面的隐痛,“暗疾”与现实社会中女性的生存压力和角色冲突有何关联?

A

薛舒

:女性有女性的“暗疾”,倘若要为男性写一本《暗疾》,一定也有无数题材可写。在这本《暗疾》中,探讨的可能并非真正的生存压力,而是,当我们的生存并无太大压力的时候,我们的压力来自哪里?很多时候,我们抱怨工资低,找工作难,物价贵,房价高的时候,我们抱怨的并不是“生存”本身的艰难。前段时间,我在网上刷到一条短视频,有一位女博主,选择一个人到大兴安岭去生活,租一间当地人的木屋,种点地,养条狗,生活成本极低,过得也不差。她已经解决了生存问题,但她没有烦恼吗?有没有压力?我确信一定会有,比如,她有爱情吗?她去大兴安岭是为了逃避什么吗?她在那个几近荒僻的地方生活,是否寂寞?她有向往吗?有浪漫邂逅吗?会不会受到某种她意想不到的伤害?今天,我们的生活可能正经历着自古以来生存压力最小的历史阶段,所以作为城市职业女性,我们很难逃脱的,可能更多是情感、尊严、荣誉等社会反馈,抑或自我价值能否实现的困境。

《暗疾》与之前的非虚构写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

Q

新闻晨报:

《暗疾》中的四位女性角色性格鲜明,各自承载着不同的“暗疾”,在塑造这些人物时,你是如何平衡她们的共性与个性的?是否有一些人物原型或生活中的影子?

A

薛舒

:我很少去平衡不同小说中的角色的共性和个性,我更重视的,可能不是“平衡”,而是,希望看到普通人身上所具有的属于个人的独特追求,或者,特别的人、特别的事所包含的人性普遍。也就是说,写出普遍中的特殊,以及特殊中的普遍,这是我希望做到的。

触发我去写小说的灵感起源,有时候是一个事件,也有时候是一个人。比如,第一篇《暗疾》的灵感,是出自我的过敏性荨麻疹。第二篇《飘飞的雪花》,来源于“写信”这件事的逐渐消失,我很怀念写信的年代,尤其是用纸笔写“情书”的青春岁月,于是决定在小说中过把瘾。《北窗》的灵感,起源于一个网络新闻;《最后的渔村》,是因为上海真有这样一个渔村,在我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金山。灵感只是触发我写作的酵母,它需要加入生活素材,经过发酵、酿造,才能慢慢成为成熟的酒体。发酵的过程中,会产生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衍生物,也许是惊喜,也有可能是失败的告示。写小说是一个有悬念的创造过程,至于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是来自生活所遇所见,比如取一个真实人物的形象,或者职业,或者某种观念、遭遇。当然,即便有原型,也一定会加入更多虚构的部分,想象很重要,但想象要符合人物设定。

Q

新闻晨报:

你曾经提到“《暗疾》不刻意制造狗血冲突,不渲染和贩卖焦虑,而是冷静地写,真实地写,精准地写”,但是《暗疾》与你之前的长篇非虚构“生命两部曲”还是有所不同的,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去平衡故事的戏剧性与真实性?

A

薛舒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虽然同样是打字,但体裁不同,决定了我面对这个作品的态度与角度都是有区别的。作为创作者,我感受到的不同在于作为当事人的心理和态度。写小说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最基本要求是,不直接输出思考和观点,不说教。我希望通过角色去呈现,同时希望不同的读者会读出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受。我想,大多数小说作者都是这么做的吧?写小说考虑更多的是角色情节以及故事构架,同时也是对作者的文学观念和审美意趣的考验。写非虚构时,我可能更多地去呈现事实,也发出一些属于个人的观点和质疑。但同时,我也在不断地与内心的“羞耻感”撕扯。因为,小说的观点是属于角色的,我躲在角色背后,以逃避对自己的怀疑和批判。但非虚构不是,当我决定这一部作品是非虚构时,我就要承担起欲望、自私等人性暴露之后的被怀疑、被指责、被批评,我会有羞耻感,但同时觉得,既然决定要写,那就克服这种羞耻感,承认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会有人性弱点,并承担这一切。

Q

新闻晨报:

你在小说中描写了“中女”在家庭、事业、情感等多重角色之间的挣扎与平衡。在新书出版上市之际,对于女性如何应对这些问题你个人有何建议?

A

薛舒

:在允许自己犯错的同时,也要允许别人犯错;在懂得如何爱自己的时候,也要懂得如何爱别人;在努力争取获得什么的时候,也要学会接受失去。这是我给自己的建议,可能也是我所认为的中年女性保持独立与体面的某种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