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不苑:以自我为田野,成长出“拥抱混沌的勇气”
发布时间:2026-03-04 15:06 浏览量:1
剑桥大学罗宾逊学院的冬日 当我们要用一种后殖民主义的方法和理论去重新思考学术的时候,在我看来就必须做到形式和内容的统一,你不能嘴上说或者论文里写我们要“后殖民”、要反抗殖民主义的那些种传统,同时还在殖民主义体系的话语之内不自觉地迎合他们的要求。对我们来说,后殖民主义很大程度上也是革新我们做学术的方式,如果说身体在之前那套殖民主义的话语里是被漠视的,那么当我们现在重新审视身体、情感和实践时,用这样的方式或思考方法,我们可以如何重新写论文,定义知识和学术。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的实践本身就可以被认为是一种知识,不一定要用话语文本的方式去呈现,我们也可以用身体的方式去呈现,比如说一个表演,一个展览,一个工作坊的实践,甚至是生活本身,比如说一段亲密关系。 女性主义其实是在同一套逻辑之下,看起来我们反对的是一套父权的结构,但那套父权的结构和殖民主义的结构是共谋的,就是在整个历史中,这两套话语已经非常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为什么《剑桥一年》是一本非常女性主义的书?并不是因为它只是一个看似大女主离婚后去剑桥读书的故事,更是因为它的内核对我来说是一个强调身体与情感的故事,而身体跟情感在历史上总是和女性相连,女性又总被认为是更感性的。文学史里有非常多的“疯女人”的形象,因为人们觉得女人才会情感失控,才会歇斯底里,而男性通常都是以一种非常理性的、指导大局的形象出现。实际上,“歇斯底里”这个词的出现本身也是为了污名化女性精神失控的现象。 那么,当我们说女性主义的时候,其实也是同时在批判或者是挑战一个以理性知识为中心和霸权的知识体系。所以,后殖民主义和女性主义是紧密结合的,它们的看法、观点或者做学术的方式都有非常多的共通之处。其实我把二者结合起来,就是在以另外一种方法做学术,找到一个理论根基,书写我自己的故事,我不需要去平衡我的身体和私人情感,因为我的私人情感就是我的学术研究。 学人:您刚刚提到了“歇斯底里”,这是一个很福柯的问题,由此也引出一个关于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这样的后现代理论和后现代视角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我们在面对一个现象、一个矛盾的分析和思考时,直接穿透这些现象回到一个对于结构与权力关系的讨论时,是否会对这个现象的具象性有一定程度的抹杀?比如给她打上“女性”的标签或者“被殖民”的标签,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抹杀了其个性?您是如何对后现代理论再反思,避免这样标签式的问题的? 邱不苑:我对部分学者的理论不是特别能进入,尤其当他们的理论讨论虽与自身经验相关,但会隐藏自我经验,只呈现思考结果。而贝尔·胡克斯等女性主义学者则不同,她们会暴露自我,让读者清晰地看到思考如何经由个体经验抵达。 其实每种思考都离不开思考者自身的主观认知,但呈现方式的不同也造就了不同流派处理自我与学术知识关系的方法有差异,没有绝对的对错。我的知识体系决定了我需要知识与实践高度相关、能产生联结,才能理解和进入;但有些人可能更倾向于穿透个体直达结构性讨论。这两种方式都有其意义和价值。 关键是,要尊重知识入口的多元,不能将某一种入口变成唯一霸权,否则会磨灭其他人理解知识的方式。我之前很长时间无法进入学术,觉得自己不适合理论研究,看理论著作总是一头雾水,直到在剑桥接触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学者的作品,加上导师的指导,才慢慢找到了方向。 学人:您在采访中反复提及身体与教育,想了解您如何在教育实践中运用被压抑和忽视的身体部分?抛开文字与理论,实践中该如何发掘和运用这一维度? 邱不苑:我可以结合剑桥的具体上课方式来回答,我在书里也写了很多。我所在的专业是艺术创造力与教育(ACE),其他分支的同学都觉得我们的上课方式很“奇怪”,因为我们的教学形式非常多元且灵活。 第一节课老师会让我们围成圈,想象手上有一个杯子,通过抛杯子游戏,在杯子的不断变化中讨论关系性、主观知识的交流与生产;会做两点连线游戏;会去植物园观察叶子分型;甚至会在校园里“抓鬼”——以此讨论历史、未来,思考当下的认知如何被过往与未来的“痕迹”所影响。我们还会做艺术装置,在实践过程中展开讨论。 这种教学没有预设的讨论方向,因为每个人的视角不同,即便经历相同,看到的也可能不一样,所以每节课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探索。其他专业大多是执行计划式的:入学前确定研究课题,按学期推进采访、田野调查、梳理资料;而我们的专业更注重个人对未知的探索,允许自我更新与改变。入学时带的课题只是一颗种子,过程中可以随时调整,老师会包容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我最终的毕业论文题目和“拥抱”相关,这是入学时完全没想到的,也得益于这种开放的教学模式——它和尊重身体、情感的逻辑一致,因为身体与情感本身就是不断变化、无法提前预设的。 学人:谢谢邱老师接受我们访谈。最后,我们想请您给“学人”的读者和《剑桥一年》的读者留下一段话。 邱不苑: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因为上了剑桥,才能写出这本书,好像我那些所谓“失败”的感情经验,只有通过“进入剑桥”这样的大事件才能获得正当性。其实,剑桥只是给了这些经验一个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 这种改变并非剑桥专属,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找到并实现。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剑桥”——每个人与自己和解、找到自我力量的方式都不同,剑桥是我的幸运之选,而你们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路径。 *文中图片未注明出处者,均为受访者提供 原标题:《邱不苑:以自我为田野,成长出“拥抱混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