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殡仪馆化妆师说,有个68岁老头走了,5个子女在灵堂吵,他后老伴穿件红睡衣跪在棺材前,手里攥着老头留下的存折,大儿子喊她滚,没人拉

发布时间:2026-09-21 14:04  浏览量:1

听殡仪馆化妆师说,有个68岁老头走了,5个子女在灵堂吵,他后老伴穿件红睡衣跪在棺材前,手里攥着老头留下的存折,大儿子喊她滚,没人拉

我昨天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我要办什么事。是我陪老周去的。老周他妈走了,我在门口等他拿骨灰盒。

那天风大,门口那个铁皮棚子哗啦啦响。棚子底下坐着一排人,穿孝衣的,抽烟的,刷手机的。烟灰掉在地上,和纸钱灰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脚冻得没知觉。旁边一个女的,穿着红睡衣,外面套了件黑棉袄,棉袄拉链只拉了一半。她跪在一个棺材前面,跪得很直。棺材是那种最便宜的,薄薄一层板。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我一开始没看清。

后来看清了,是个存折。红色的,老式的那种,封皮磨得发白。

灵堂里有人在吵。声音很大,从棚子里面传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

“我爸的钱,你凭什么拿着?”

“滚。”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黑夹克,脖子上挂着孝布,站在棺材另一头,手指着那个红睡衣女人。他声音粗,像是喊了一路。

没人拉他。

旁边站了三四个男的,都穿孝衣,都低头看手机。有一个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还有个女的,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嗑得挺响。

红睡衣女人没抬头。手还攥着那个存折。手指关节发白。

老周出来的时候,我问他,那边怎么回事。

他说,老头六十八,走了。五个子女。后老伴。就这些。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红睡衣女人。她跪在那儿,膝盖下面垫了块纸板,纸板已经软了,塌下去。她头发花白,乱,没梳。后脖颈露出来一截,皮肤干得起皮。

大儿子又喊了一声,让她滚。

她还是没动。

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起来一角,啪嗒啪嗒响。纸钱灰飞起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拍。

老周拉我走。我走了几步,回头。

她跪在那儿,像一截被风吹歪了的桩子。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画面。

那个存折,里面有多少钱。

那个红睡衣,为什么是红的。

大儿子喊她滚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几天,没想明白。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灵堂里那家人,姓赵。老头叫赵德顺,六十八,退休前是粮站的。后老伴姓刘,叫刘桂兰,六十三,农村户口,没有退休金。

老头走之前,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

住院的钱,刘桂兰掏的。存折里的钱,也是她取出来的。

赵德顺有五个子女。三男两女。老大赵建国,在县城开小饭馆。老二赵建军,跑大车。老三赵建民,在镇上修电动车。大女儿赵建英,嫁到邻县。小女儿赵建红,在超市当收银员。

五个子女,没一个掏住院费的。

刘桂兰掏了。三万八。

赵德顺走的那天,她把存折里剩下的钱取出来,一万二。她说,这钱是老头留给她的。老头亲口说的。

五个子女不认。

老大赵建国说,我爸的存折,凭什么给你。

刘桂兰说,你爸住院你们谁掏钱了。

赵建国说,我爸的钱,我们自家分。

刘桂兰说,我是你爸领了证的。

赵建国说,领证?你才领几年。

刘桂兰是赵德顺六十岁那年娶的。

赵德顺退休那年,原配走了。癌症。治了两年,家里掏空了。原配走的时候,五个子女都成了家,各过各的。赵德顺一个人住在粮站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两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歪的,每年结不了几个枣。

他一个人过了三年。

三年里,五个子女逢年过节来。来了坐一会儿,吃顿饭,走了。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不带。

赵德顺不说。他话少,人闷。粮站的人都叫他赵老闷。

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刘桂兰。

刘桂兰是下面乡镇的。男人死了,两个女儿都嫁了。她一个人在镇上给人当保姆,一个月挣一千八,包吃包住。

介绍人说,老赵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有房子。你跟他,算是有个落脚。

刘桂兰说,我见见。

见了面。赵德顺穿件灰夹克,坐那儿不说话。刘桂兰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简短,像挤牙膏。

介绍人问,你看行不行。

刘桂兰说,行。

赵德顺说,行。

两个人就去领了证。

那年赵德顺六十,刘桂兰五十五。

领证那天,赵德顺把五个子女叫到家里,吃了顿饭。饭是刘桂兰做的。排骨炖豆角,炒鸡蛋,拌黄瓜,一个汤。五个子女来了,坐了。饭桌上没人提领证的事。

老大赵建国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说,爸,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赵德顺说,嗯。

赵建国说,但是房子的事,你得说清楚。

赵德顺说,房子是我的。

赵建国说,我知道是你的。我是说以后。

赵德顺说,以后再说。

饭就吃完了。五个子女走了。刘桂兰洗碗。赵德顺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歪枣树。

刘桂兰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赵德顺跟她说了一句话。

“你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刘桂兰说,我信了。

赵德顺和刘桂兰过了八年。

八年里,刘桂兰伺候赵德顺。做饭,洗衣,收拾院子。赵德顺后来腿不好了,膝盖疼,走不远。刘桂兰就扶着他,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再后来,赵德顺血压高,头晕,刘桂兰不敢让他一个人出门。买菜,买药,都是刘桂兰去。赵德顺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六。刘桂兰省着花。菜买便宜的,药买医保能报的。一个月下来,能剩个千把块。存折上的钱,就是这么攒的。

八年,攒了四万。

赵德顺住院,花了三万八。

刘桂兰说,那二十多天,她在医院没脱过衣服睡觉。陪护椅,铁的,窄,躺上去不敢翻身。她一天三顿吃馒头咸菜。赵德顺吃医院的饭,她吃自己带的。有时候赵德顺吃剩下半碗粥,她喝了。

五个子女来过。

老大来了两次。第一次待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店里忙,走了。第二次是赵德顺快不行的时候,来了,站在床边,没坐。老二来了一次,放下两千块钱,走了。刘桂兰把那两千记在本子上。老三没来。大女儿来了一次,带了箱牛奶。小女儿来了三次,每次坐一会儿,刷手机。

赵德顺走的那天晚上,只有刘桂兰在。

他走之前,醒了一会儿。刘桂兰说,他看着她,嘴动了动。她凑过去听。他说,存折,你拿着。

刘桂兰说,我知道。

他又说,别给他们。

刘桂兰说,嗯。

赵德顺就走了。

刘桂兰说,她没哭。她给五个子女打了电话。然后她给赵德顺擦身子,换衣服。衣服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赵德顺以前开会穿的,压在箱底,还新的。

她给赵德顺穿好衣服,自己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那个存折。红色的,磨得发白。她打开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二。她把存折揣在怀里。

然后她换了件睡衣。

红的。

那件红睡衣,是她六十岁那年,小女儿给她买的。

她只有那一件红衣服。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穿那件。就是觉得,那天该穿件红的。

灵堂是设在殡仪馆外面的棚子里。殡仪馆的规矩,灵堂租一天三百。老大赵建国说,租三天。刘桂兰说,租一天。赵建国说,我爸一辈子,三天都不值?刘桂兰说,你爸住院你掏钱了?赵建国不说话了。最后租了两天。钱是刘桂兰掏的。

棺材是刘桂兰挑的。最便宜的那种。她说,老头活着的时候省,走了也别花冤枉钱。老大赵建国不同意。他说,我爸不能睡这种。刘桂兰说,那你掏钱。赵建国不说话了。

灵堂布置好,刘桂兰就跪在那儿。

从第一天跪到第二天。

没怎么起来。

那五个子女,在灵堂里进进出出。老大赵建国一直在打电话。老二坐在角落抽烟。老三蹲在门口刷手机。大女儿和小女儿在商量花圈的事。没人跟刘桂兰说话。

刘桂兰也不跟他们说话。

第二天下午,老大赵建国走到刘桂兰面前。

他说,我爸的存折呢。

刘桂兰没抬头。

赵建国说,我问你话呢。

刘桂兰说,你爸给我的。

赵建国说,我爸糊涂了。

刘桂兰说,他没糊涂。他走之前说的,存折给我。

赵建国说,你算什么东西。

刘桂兰没说话。

赵建国说,你才跟我爸几年。我妈跟我爸一辈子。

刘桂兰说,你妈住院,是你爸伺候的。你爸住院,是我伺候的。

赵建国说,那是你该的。你嫁给我爸,不就是图这个。

刘桂兰说,我图什么了。

赵建国说,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我爸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你花哪儿了。

刘桂兰说,你爸吃药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住院不要钱?

赵建国说,住院花了多少。

刘桂兰说,三万八。

赵建国说,三万八?我爸的医保呢。

刘桂兰说,报了一半。剩下一万九,我掏的。

赵建国说,你掏的?你哪来的钱。

刘桂兰说,我攒的。

赵建国说,你攒的?你拿什么攒。

刘桂兰说,你爸的退休金,我省下来的。

赵建国说,那就是我爸的钱。

刘桂兰说,你爸的钱,给你爸花,不对吗。

赵建国说,对。剩下的呢。

刘桂兰说,剩下的在你爸存折里。

赵建国说,存折给我。

刘桂兰说,不给。

赵建国说,你给不给。

刘桂兰说,不给。

赵建国就喊了一声。

“滚。”

灵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刘桂兰跪在那儿,手攥着存折,没动。

赵建国又喊了一声。

“滚!这是我爸的灵堂,你算什么东西!”

还是没人拉。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我不滚。我嫁给你爸了。我是他老婆。

赵建国说,你配吗。

刘桂兰说,配不配,你爸说了算。

赵建国说,我爸死了。

刘桂兰说,死了也是我老公。

赵建国气得脸通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旁边老二拉了他一下。

老二说,哥,算了。

赵建国说,算什么算。爸的钱,凭什么给她。

老二说,回头再说。

赵建国说,回什么头。现在说。

刘桂兰又低下头。她看着棺材。棺材盖着,还没钉。赵德顺躺在里面,看不见。

刘桂兰说,你爸跟我说,别给你们。

赵建国说,你放屁。

刘桂兰说,他说,别给他们。

赵建国说,我爸不可能说这话。

刘桂兰说,他说了。

赵建国说,你有什么证据。

刘桂兰说,我就是证据。

赵建国说,你算个屁证据。

刘桂兰不说话了。

她跪在那儿,红睡衣的袖子从黑棉袄里露出来一截。袖口磨破了,毛边。她手攥着存折,攥得很紧。

后来赵建国被老二拉走了。

灵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桂兰跪着,没动。

又过了一个小时,赵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喊。他站在刘桂兰面前,声音压低了。

他说,阿姨。

刘桂兰没应。

赵建国说,我爸的存折,你拿着也没用。你取不出来。

刘桂兰说,我取得出来。

赵建国说,密码你不知道。

刘桂兰说,我知道。

赵建国愣了一下。

刘桂兰说,你爸告诉我的。

赵建国说,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刘桂兰说,住院的时候。

赵建国说,不可能。我爸住院的时候糊涂了。

刘桂兰说,他没糊涂。他清醒的时候告诉我的。

赵建国说,密码是多少。

刘桂兰说,我不告诉你。

赵建国说,你告诉我,钱分你一半。

刘桂兰说,我不稀罕。

赵建国说,那你稀罕什么。

刘桂兰说,我稀罕你爸。

赵建国不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刘桂兰跪在那儿。风又吹起来,纸钱灰落在她头上。她没拍。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赵德顺走后的第七天。

我去她家。粮站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子里那棵歪枣树,叶子掉光了。刘桂兰坐在院子里,穿件旧棉袄。红睡衣洗了,晾在绳子上。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

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往外蹦。

她说,赵德顺走的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一句话。

“你跟着我,没享着福。”

她说,她当时没哭。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赵德顺的牙刷,还立在杯子里。她哭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那个牙刷,心里就塌了。

她说,赵德顺的牙刷,毛都卷了。她一直说给他换,他说还能用。用了半年。

她说,她给赵德顺买过一件新衣服,他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走的时候,她给他穿上了。

她说,赵德顺的五个子女,她一个都不怨。

她说,他们有他们的道理。

她说,老大赵建国,开小饭馆,欠了十几万。去年被人堵在店里要账。赵德顺偷偷给了他一万。那一万,是刘桂兰攒的。

她说,老二跑大车,出了事故,赔了人家八万。赵德顺给了两万。那两万,也是刘桂兰攒的。

她说,老三修电动车,生意不好,赵德顺每个月给他五百。给了两年。那钱,也是刘桂兰省下来的。

她说,大女儿嫁得远,婆家穷,赵德顺逢年过节给她塞钱。一次一千,有时候两千。

她说,小女儿离婚了,带着孩子,赵德顺每个月给她三百。一直给到赵德顺走。

她说,这些钱,都是赵德顺的退休金。赵德顺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六。八年,攒了四万。四万里面,给子女的,有三万多。

她说,她没拦过。

她说,赵德顺要给,她拦什么。

她说,她只是省。

她说,她一年到头,没买过一件衣服。买菜捡便宜的,有时候菜叶子黄了,她削削接着吃。肉一个月吃两回。赵德顺爱吃排骨,她炖。她自己不吃,看着赵德顺吃。

她说,赵德顺问她,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不爱吃肉。

她说,赵德顺信了。

她说,赵德顺到死都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她是舍不得。

她说,这些她都没跟赵德顺说过。

她说,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赵德顺对她好。

她说,怎么个好法。

她说,赵德顺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热水。她胃不好,赵德顺记得。冬天她手裂,赵德顺给她买护手霜。两块钱一袋的。她舍不得用,赵德顺就挤到她手上,给她搓。

她说,赵德顺腿疼的时候,她给他揉。赵德顺说,你手劲大。她说,我干活的。

她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赵德顺说,等明年,把树修修。她说,好。第二年,树没修。赵德顺腿疼,爬不了梯子。她说,我来。赵德顺说,你别爬,摔着。她说,我爬过。赵德顺说,你听话。

她说,她听话。

她说,赵德顺走之前,在医院里,有一天晚上,突然跟她说,密码。

她说,什么密码。

赵德顺说,存折的。六个零。

她说,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赵德顺说,你拿着。

她说,我不要。

赵德顺说,你拿着。

她说,你走了我再拿。

赵德顺说,你现在记住。

她说,我记住了。

赵德顺说,别给他们。

她说,嗯。

她说,她当时以为赵德顺糊涂了。后来发现,赵德顺没糊涂。赵德顺什么都清楚。

她说,赵德顺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凉的。她坐了一夜。护士过来问她,阿姨,你没事吧。她说,没事。护士说,你回去休息吧。她说,我不走。

她说,她就坐在那儿。走廊的灯,白晃晃的。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夜。

她说,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给赵德顺擦身子。

她说,赵德顺的身体还是软的。

她说,她给赵德顺擦脸的时候,赵德顺的眼睛没全闭上。她用手给他合上。

她说,合了三次。

她说,后来合上了。

她说,她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赵德顺。赵德顺躺在那儿,像睡着了。

她说,她伸手摸了一下赵德顺的手。凉的。

她说,她把手缩回来。

她说,然后她站起来,去柜子里找存折。

她说,存折在赵德顺的棉袄内兜里。那件棉袄,赵德顺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她一直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还能穿。

她说,她把存折拿出来,揣在怀里。

她说,然后她换了那件红睡衣。

她说,那是小女儿买的。

她说,小女儿买那件睡衣的时候说,妈,你穿红的显年轻。

她说,她当时说,我都多大岁数了。

她说,小女儿说,你穿嘛。

她说,她穿了。

她说,赵德顺看见她穿,笑了。说,好看。

她说,赵德顺就说过那么一次好看。

她说,她就记住了。

她说,所以那天她穿了那件红的。

她说,她跪在灵堂里,手里攥着存折。她想,赵德顺就在棺材里。她离他不到两米。

她说,她跪着,就觉得离他近。

她说,老大喊她滚的时候,她没听见。她耳朵嗡嗡响。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赵德顺,你看看你儿子。

她说,她没滚。

她说,她滚了,就没人给赵德顺守灵了。

她说,那五个子女,没一个守灵的。

她说,第一天晚上,她跪了一夜。五个子女都回去了。灵堂里就她一个人。还有棺材里的赵德顺。

她说,她跪累了,就坐一会儿。坐累了,再跪。

她说,后半夜,她困得不行。她就跟赵德顺说话。她说,老赵,你冷不冷。她说,老赵,你饿不饿。她说,老赵,你那件中山装,穿着合适不。

她说,她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说,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棺材上睡着了。

她说,她梦见赵德顺。赵德顺站在院子里,修那棵枣树。她喊他,他不应。她走过去,看见赵德顺在笑。他说,今年枣结得多。

她说,她醒了。棺材是凉的。

她说,她没哭。

她说,从那以后,她没哭过。

她说,赵德顺下葬那天,她跟着去了。墓地是赵德顺自己买的,在城郊。一个土坑,不大。赵德顺的棺材放进去。填土的时候,五个子女都在。老大赵建国站在最前面,铲了第一锹土。刘桂兰站在最后面。她没铲。她看着土一点一点把棺材盖住。

她说,最后一锹土拍实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她说,她没回头。

她说,她回到粮站家属院。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歪的。她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她说,她进屋,把赵德顺的牙刷扔了。

她说,她把赵德顺的衣服收起来,装在袋子里。放在柜子顶上。

她说,她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

她说,她晚上睡觉,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个存折。

她说,她不知道里面多少钱。

她说,她没取过。

她说,她不知道密码。

她说,赵德顺说的是六个零。但她没试过。

她说,她就那么放着。

她说,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摸那个存折。封皮磨得发白,滑。她就摸。

她说,她摸到存折,就觉得赵德顺还在。

她说,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她说,她跟我说,是因为我是外人。

她说,外人听了,也就听了。不会传。

她说,她不怕传。她就是不想跟那五个子女说。

她说,她跟他们说不着。

她说,赵德顺在的时候,他们不来。赵德顺走了,他们来了。来了就吵。

她说,她不想吵。

她说,她想清静。

她说,她今年六十三了。她还能活几年。她不想把剩下的日子花在吵架上。

她说,她准备回镇上。她以前当保姆那家,问她还去不去。她说去。一个月一千八。包吃包住。

她说,她把赵德顺的房子钥匙,放在桌子上了。谁要谁拿去。她不要。

她说,她只要那个存折。

她说,存折里有多少钱,她不管。

她说,她就想拿着。

她说,她拿着,就觉得赵德顺那句话还在。

“你跟着我,没享着福。”

她说,赵德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赵德顺的眼睛,是黄褐色的,有点浑浊。她记得。

她说,她记得赵德顺的眼睛。

她说,她记得赵德顺给她倒水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赵德顺给她挤护手霜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赵德顺说“好看”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赵德顺说“别给他们”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

她说,她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了。

她说,那五个子女,没人记得这些。

她说,他们只记得那个存折。

她说,存折里有一万二。

她说,一万二,值得吗。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说,你走吧。我要做饭了。

她说,她站起来,去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的。她洗了棵白菜,切了。锅里烧水,下面条。

她说,她一个人吃。面条,白菜,一点酱油。

她说,赵德顺在的时候,她做两个菜。赵德顺走了,她做一个。

她说,有时候不做。吃剩的。

她说,她不是没钱。存折里有一万二。赵德顺的退休金,最后一个月也发了。三千六。在她卡里。

她说,她舍不得花。

她说,习惯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省给谁。

她说,可能省给赵德顺吧。

她说,赵德顺在的时候,她省,是为了给赵德顺花。赵德顺走了,她省,不知道为了什么。

她说,她就这么省着。

她说,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她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红睡衣也在里面。她没穿。

她说,不穿了。留着。

她坐的是中巴车。车票十二块。她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二块。售票员接过去,塞进包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脏,外面看不清。

她跟我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说,我不打电话。我不会打。

我说,那你发个短信。

她说,我不会发。

我说,那我给你打。

她说,你别打了。我没事。

车开了。她坐在那儿,没回头。

编织袋放在脚边。她手揣在袖子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中巴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后来想,那个存折,她到底取没取。

她说她没取。她说她不知道密码。她说赵德顺告诉她的是六个零。但她没试。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试。

我也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摸那个存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起赵德顺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白晃晃的灯。铁椅子,凉的。她没哭。

我想起她跪在灵堂里。红睡衣。纸钱灰。风。她没哭。

我想起她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歪枣树。她没哭。

我想起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到赵德顺的牙刷,停了一下。

她说,那个牙刷,毛都卷了。

她就不说了。

她抽了一口烟。我没见她抽过烟。那天她抽了。烟是赵德顺的,放在柜子里。她拿出来,点了一根。

她说,赵德顺不让抽。说对身体不好。

她说,她偷着抽。

她说,赵德顺不知道。

她说,赵德顺要是知道,肯定说她。

她说,她就抽一根。

她抽完了。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摁了两下。

她站起来,说,你走吧。

我说,你保重。

她说,嗯。

我走了。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她站在那棵歪枣树底下。穿着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天黑了。看不清她的脸。

我后来一直想,那个存折里的一万二,到底该归谁。

赵德顺的五个子女,有他们的道理。赵德顺是他们的爸。赵德顺的钱,他们觉得是他们的。

刘桂兰有刘桂兰的道理。赵德顺是她老公。赵德顺住院是她掏的钱。赵德顺走之前说的,别给他们。

谁对。

我说不清。

我就是觉得,赵德顺走的时候,六十八。

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给他们”。

他说的“他们”,是他的五个子女。

他说的“你”,是刘桂兰。

他把存折给了刘桂兰。

他把子女排除在外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了很久。

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

他住院二十多天,五个子女来过几次。

他心里有数。

他把存折给了刘桂兰。

他可能觉得,刘桂兰伺候了他八年。八年里,刘桂兰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刘桂兰给他炖排骨,自己不吃。刘桂兰记得他膝盖疼。刘桂兰记得给他买护手霜。

他可能觉得,这些比血缘重。

他可能觉得,那五个子女,不配。

他可能觉得,刘桂兰配。

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赵德顺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刘桂兰跪在外面,手里攥着那个存折。

存折是赵德顺的。

也是刘桂兰的。

也是那五个子女的。

谁的是谁的。

算不清。

灵堂里那场吵。

老大喊“滚”。

没人拉。

我想,为什么没人拉。

老二在角落抽烟。老三在门口刷手机。大女儿和小女儿在商量花圈。

他们可能觉得,老大说得对。

他们可能觉得,刘桂兰是外人。

他们可能觉得,存折该归他们。

他们可能各有各的账。

老大欠了十几万,赵德顺给过他一万。

老二赔了八万,赵德顺给过两万。

老三每个月拿五百。

大女儿拿过一千两千。

小女儿每个月拿三百。

这些钱,都是刘桂兰省下来的。

赵德顺走了。

他们不认这个账。

他们只认那个存折。

存折里有一万二。

他们觉得,那一万二是他们的。

他们不记得,赵德顺住院花了三万八。刘桂兰掏的。

他们不记得,赵德顺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六。八年,攒了四万。三万多给了他们。

他们不记得。

他们只记得那一万二。

刘桂兰跪在那儿。红睡衣。手攥着存折。

她想什么。

她想赵德顺。

她想赵德顺说“好看”。

她想赵德顺给她倒水。

她想赵德顺给她挤护手霜。

她想赵德顺说“别给他们”。

她就这些。

她不要别的。

那五个子女,要的是一万二。

刘桂兰要的是那一句话。

谁亏了。

谁赚了。

我说不清。

我后来路过粮站家属院。

院门锁着。里面没人。

那棵歪枣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转。

我想起刘桂兰说的。

赵德顺说,等明年,把树修修。

第二年,树没修。

赵德顺腿疼。

刘桂兰说,我来。

赵德顺说,你别爬。

刘桂兰说,我爬过。

赵德顺说,你听话。

刘桂兰听话了。

树没修。

枣树越来越歪。

今年,赵德顺走了。

树还是歪的。

没人修了。

我走了。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

院门关着。枣树从墙头露出来一截。

歪的。

我想,明年,树还会发芽。

还会结枣。

不多。但会结。

赵德顺看不到了。

刘桂兰也看不到了。

她在镇上,给人当保姆。

一个月一千八。

包吃包住。

她还会省。

省给谁。

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后来想,那个存折,刘桂兰到底取没取。

她说没取。

她说她不知道密码。

她说赵德顺说的是六个零。

但她没试。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试。

她说到赵德顺的牙刷,停了一下。

她说,那个牙刷,毛都卷了。

她就不说了。

她说,赵德顺不让抽。说对身体不好。

她说,她偷着抽。

她说,赵德顺不知道。

她说,赵德顺要是知道,肯定说她。

她说,她就抽一根。

她抽完了。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摁了两下。

她站起来,说,你走吧。

我说,你保重。

她说,嗯。

我走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爹。

我爹今年七十一。我妈走了五年。他一个人住。

我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有时候两次。每次说几分钟。他话少。问一句答一句。

我上个月回去看他。他给我炖了排骨。他自己不吃。他说他牙不好。

我知道他牙不好。但我没给他买过护手霜。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我说,你回去吧。他说,嗯。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我想,我爹的存折里有多少钱。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

我想到那个存折。

红色的,磨得发白。

刘桂兰的手,攥着它。

指关节发白。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

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拍。

赵德顺躺在棺材里。

看不见。

大儿子喊“滚”。

没人拉。

刘桂兰跪着。

红睡衣。

我写不下去了。

我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