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五年,我穿吊带睡衣在丈夫眼前走了三趟,他头都没抬

发布时间:2026-09-22 02:34  浏览量:1

结婚二十五年,我最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出轨,也不是冷战,而是他对我视而不见。说句不怕丢人的话,那天在宴席上,我数着时间忍了七分钟,回家又穿着吊带睡衣在他眼前走了三趟,才明白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早就成了摆设。

宴席是远房表侄的喜酒,老陈本来不想去,说人多闹得慌。我把他那件藏青色外套从衣柜最上层翻出来,拍了拍灰,又蹲下去给他系衬衫袖口的扣子。他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去坐会儿呗,好多老亲戚好久没见了。”我指尖蹭过他手腕上的旧表,那还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他“嗯”了一声,抽回手去接电话,背对着我嗯嗯啊啊说了半天,挂了电话才随口补了句,“快点走,别迟到。”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把刚到嘴边的“你看我今天穿这件行不行”又咽了回去。身上这件枣红色的外套是我上个月趁商场打折买的,吊牌剪了一直没舍得穿,本来想今天让他瞅一眼。

到了酒店宴会厅,人已经坐了大半。我们找了靠边的一桌坐下,刚拿起筷子,就见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径直停在老陈旁边。我认出她是老陈年轻时处过的对象,当年俩人谈了快两年,后来因为女方家里不同意分的手,这些年偶尔在亲戚宴席上能碰着。

“老陈,好久不见啊。”她声音不大,带着点笑,伸手就把老陈面前的空酒杯拿了过去,“我给你倒杯酒,恭喜你家侄子大喜。”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去看老陈。他侧过脸跟她搭话,顺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没拒绝,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那女人倒完酒没走,干脆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胳膊肘搭在桌沿,身子往老陈那边倾了倾。

“你现在还在原来那单位吗?我前阵子路过你们老厂区,都拆得差不多了。”她说话的时候,手轻轻拍了下老陈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一辈子的人。老陈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早不在了,退休前就调去后勤了。”

我盯着桌上的红烧肘子,皮亮得晃眼,旁边摆着的西蓝花一朵一朵码得整整齐齐。周围人说话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小孩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我没动筷子,右手悄悄捏住了桌布的边角。

一分钟。老陈跟她聊起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说谁谁谁上个月刚抱了孙子。他侧脸的轮廓我看了二十五年,哪条皱纹是哪年长的我都记得,可这会儿他说话的语气,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了。

两分钟。那女人又给他添了点酒,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老陈缩了一下,不是躲开,是抬手挠了挠眉骨,顺势把杯子接了过去。我捏着桌布的指节有点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

三分钟。桌上有人跟我搭话,问我家姑娘最近怎么样,工作定了没有。我扯着嘴角答了两句,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老陈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了,屏幕亮着放在手边,是我早上给他发的“记得少喝酒”。

四分钟。那女人笑得肩膀都抖,伸手拍了拍老陈的肩,“你还是跟年轻时一样,说话逗得很。”老陈也笑,摇着头说“老了老了,不比当年了”。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他下班回来总爱跟我讲单位里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的,我坐在床边织毛衣,听一句笑一句。

五分钟。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我舌头都麻了。我故意把杯子往桌上放得重了些,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老陈没回头,旁边的亲戚倒是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茶凉了,要不要叫服务员换。我摇摇头,说不用。

六分钟。那女人起身的时候,手轻轻扶了一下老陈的椅背,指尖从他肩膀后面擦了过去。老陈仰着脸跟她说话,灯光落在他头顶,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七分钟。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着老陈的侧脸说了一句:“能拥有我你还不满足?何必这般计较。”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声音不大,可桌边坐着的两三个人还是听见了,纷纷停下筷子往这边看。我脸上发烫,攥着桌布的手都在抖,可还是梗着脖子盯着老陈,等着他回头,等着他解释一句,哪怕是瞪我一眼,说我无理取闹也好。

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他伸手推开椅子,椅腿蹭着地面,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角,对着旁边那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去那边敬杯酒”,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没停,背影挺得笔直,连个余光都没往我这边甩。

我坐在原地,手还搭在桌布上,保持着刚才往前倾的姿势。桌上静了几秒,有人打圆场说“老陈就是这点忙,人缘好”,有人赶紧夹菜说“快吃快吃,菜都凉了”。我慢慢坐直身子,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端起那杯凉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凉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到了胃里,又漫到心口。我盯着他走过去的方向,看见他跟几个老熟人站在一起,端着酒杯说说笑笑,好像刚才那桌、刚才那句话,根本就没存在过。

宴席后半段,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盘红烧肘子吃了两块,又夹了几筷子青菜。菜早就凉透了,油凝在盘底,白花花的一层。我慢慢嚼着,味同嚼蜡,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旁边有个远房嫂子凑过来问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我笑了笑,说可能是酒店空调开得大,吹得有点头疼。

我没去看老陈。我知道他在那堆老熟人中间,端着酒杯,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笑得也比平时响。他就是这样,越是在外人面前,越要摆出一副热络的样子。反倒是跟我单独待着的时候,话少得像挤牙膏,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三句也答不上来一句。

散席的时候,老陈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酒气,眼睛倒还算清明。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说了句“走吧”。我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包,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他步子快,我跟得有点吃力,鞋跟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老陈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揣回兜里,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落后他两步,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那件藏青色外套有点陌生。早上我给他系袖口扣子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手腕,他连头都没抬。这会儿他走在前面,连等我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车开回家,一路无话。他拧开收音机,播的是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操着口音讲红枣枸杞怎么泡水喝。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心里那团闷气没散,反而越积越实,坠得胸口发沉。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老陈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听见他拧毛巾、刷牙、漱口的声音。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那件枣红色外套,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挂回衣柜。

我走进卧室的时候,老陈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他还在刷。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颗后脑勺,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吓人。我们俩在这张床上躺了二十多年,中间隔着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宽。

我打开衣柜,手在那排衣服上滑过去,指尖停在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裙子上面。那是今年夏天我给自己买的,薄薄的棉料,领口开得不大,袖子到肘弯,裙摆刚好过膝盖。买回来那天,我在镜子前试了又试,转了两圈,想着哪天穿给他看看。可裙子挂进衣柜快三个月了,吊牌一直没剪,我总觉得得找个“合适的时候”才配穿。

我把裙子抽出来,抖了抖,又放了回去。手往衣柜深处摸了摸,摸到一件叠在最底下的吊带睡衣。那是结婚第三年我过生日时买的,真丝料子,豆沙色,细细的肩带,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买回来只穿过一次,后来觉得太露,就一直压在柜底。今晚不知怎么的,我把它翻了出来。

我换上那件吊带睡衣,真丝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带着樟脑丸淡淡的味儿。我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看,又正过来看了看,头发有点乱,我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不算难看,皮肤虽然不如年轻时紧致,可腰身还在,眉眼也还算清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老陈已经刷完手机,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正闭着眼假寐。我故意放轻脚步,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茶几边,弯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又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被角。

第一趟。他没睁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我站在沙发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我告诉自己,可能是他真困了,没注意到。我转身又走了一遍,这回走得更慢,走到他那一侧的床边,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拖鞋,摆正,然后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第二趟。他还是没睁眼,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我穿着吊带睡衣站在他面前,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脸。

第三趟。我走回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肩带有点滑,我伸手理了理,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我抬手把吊带睡衣脱下来,挂回衣柜,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布料软塌塌的,贴着身子,像穿了十几年的老皮肤。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颗后脑勺,心里忽然静下来了。不是那种平和的静,是那种闹腾了一整晚、终于没力气再闹腾的静。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刚结婚那阵子,我穿一件新衣裳,哪怕只是换了条头绳,他都能一眼看出来,凑过来捏捏我脸,说“我媳妇真好看”。那时候他眼里的光,是真的。现在他眼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我关了灯,躺下。床垫微微弹了弹,他那边没动静。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嗓子干得冒火。我摸黑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兜里露出半截手机。我站住了,盯着那半截手机看了几秒,又移开眼。我没去碰它。不是不想看,是觉得看了也没意思。他要是心里有鬼,藏得再深我也翻不出来;他要是没鬼,翻出来倒显得我像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老陈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衣裳,拿上包,出了门。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坐在摊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吃。油条炸得金黄,咬一口咔嘣脆,豆浆是现磨的,豆香浓得很。

我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以前,我总是买两份,提回家,喊他起来吃。他总说“放着吧,我再睡会儿”,等起来的时候油条都凉了,他咬一口,皱皱眉,说“软了,不好吃”。后来我就懒得买了,反正他也没夸过我买得好。

我吃完早点,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嫩芹菜。回家的时候老陈已经起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随口问了句:“买菜去了?”我“嗯”了一声,提着菜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鱼。

鱼鳞刮得哗哗响,我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老陈在客厅里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个什么纪录片上,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我一边刮鱼鳞,一边想,以前我买鱼回来,他总会凑过来看一眼,说“今晚蒸鱼啊?多放点姜”,现在他连问都不问了。

中午我蒸了鱼,炒了芹菜,摆好碗筷,喊他吃饭。他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就低头扒饭。我也没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

吃完饭,他放下碗,又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我收拾碗筷,站在水池边,热水冲过指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说不上坏,可也尝不出甜味来。我搓着碗沿,搓了很久,才把碗放回碗架里。

下午我给自己报了老年大学的名。是隔壁单元的张姐拉我去的,她说她们那个国画班缺人,老师教得挺好,一学期才三百块钱,还发纸笔。我本来想问问老陈的意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时间,我自己的日子,问他做什么。

报名回来,我路过楼下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盆茉莉,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含苞待放,白生生的小朵挤在枝头。我站了一会儿,掏钱买了。老板娘用旧报纸给我包好,我抱在怀里,一路走回家,花香淡淡的,钻进鼻子里,心里那团闷气好像散了一点点。

回到家,我把茉莉放在阳台上,阳光正好照过来,叶子亮晶晶的。老陈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问:“买花啦?”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他也没多问,缩回头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蹲在阳台上,给茉莉浇了水,又拿湿布擦了擦花盆边沿的土。花盆是普通的红陶盆,盆沿有点糙,我擦着擦着,忽然想起结婚那年,老陈也给我买过一盆茉莉,放在窗台上,说茉莉好养,不用费心,开花还香。后来那盆茉莉养了两年,有一年冬天我没注意,冻死了。我捧着空花盆蹲在阳台上哭了半天,老陈下班回来看见,说“死就死了,再买一盆不就完了”。他不懂我哭的不是那盆花,是那盆花是他送的,是他说“茉莉好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么点热乎气。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盆茉莉的花骨朵,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这盆花,是我自己买的,我自己浇水,我自己看它开。它开得好不好,跟别人没关系。

傍晚,老陈接了个电话,是厂里老同事约他下棋,他应了一声,换了鞋就出门了。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茉莉,夕阳照进来,把花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瓷砖上,安安静静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张姐的微信,发了一句:“国画班明天几点上课?”张姐回得很快:“下午两点,教室在老年大学二楼,你直接来就行,我帮你占个座。”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有点盼头了。

国画班第一次上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老师发的宣纸,笔尖蘸了墨,手却一直抖。张姐在旁边小声笑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我也笑,可那支笔就是不听使唤,画出来的山不像山,水不像水,黑乎乎一滩,像泼翻了的药汤。

老师走过来,弯着腰看了两眼,说:“第一笔不要急着画,先看,看够了再下笔。”我点点头,把笔搁下,对着那张白纸发了半天呆。窗外有棵老梧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纸上晃成一片碎金。我忽然就不慌了,重新蘸了墨,慢慢画了一笔。还是歪的,可我心里没那么别扭了。

下课回家的路上,张姐拉着我去逛超市。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盒水彩颜料。张姐问:“你不是学国画吗,买水彩干什么?”我说:“国画是国画,水彩是水彩,我回家想画着玩。”张姐撇撇嘴,说我这叫乱花钱。我笑了笑,没接话。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是我自己高兴,怎么算乱花。

到家的时候,老陈正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很少抽烟,除非心里有事。我放下东西,走过去,看见那盆茉莉旁边多了个烟灰缸,里面躺着两个烟头。他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顺手把烟灰缸拿去厨房倒了,洗干净,又放回原位。

“今天去上课了?”他问。

“去了。”我打开水彩盒,一管一管地摆在茶几上,“画得不好,慢慢学呗。”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机。我蹲在茶几旁边,把颜料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又撕了张旧报纸垫在下面。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说:“我去做饭。”

我愣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抬头看他,他别开眼,说:“你歇着吧,今天我来。”说完就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找起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水龙头声、锅铲碰锅沿声,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像是那盆茉莉突然开了一朵花,可又不敢凑近了看,怕一凑近,花就谢了。

晚饭他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拌黄瓜。鸡蛋炒得老,边沿发焦,黄瓜切得厚薄不一,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口水。他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嚼,自己也皱了眉:“盐放多了。”我笑了笑,说:“没事,下回少放点。”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等着。等了半晌,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说:“下回我注意。”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两个人之间那点刚冒出来的热气,又慢慢凉了下去,可这回我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靠着门框看我。我背对着他,热水冲在碗上,哗哗响。他忽然说:“那天宴席上,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没回头。

“她坐过来,我总不好当着一桌人甩脸子。”他的声音有点低,“后来你说了那句话,我站起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到那种时候,越张不开嘴。”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门口,影子被厨房的灯拉得老长,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像做错了事又拉不下脸认错的小孩子。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我家提亲,也是这副模样,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我说,“你张不开嘴,我就该一直忍着,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他跟着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把水彩颜料一管一管收进抽屉。屋里很静,只有抽屉滑轨拉动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说,我没想让你难堪,可我也知道,你难堪了。”

我停下动作,坐在床沿,离他半臂远。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浅浅的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

“老陈,”我轻声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最怕的不是你跟她亲近。”我顿了顿,喉咙有点紧,“我最怕的是,我坐在你旁边,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穿新衣裳,在你眼前走三趟,你头都没抬。我早上给你系扣子,你刷手机。我半夜给你热饭,你应都不应一声。我活成什么样,你都不关心。”

我越说越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的。我没去擦,任它滑下去,滴在睡裤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老陈伸手过来,想碰我的胳膊,又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攥了攥。

“我错了。”他说,“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可我……”他低下头,后脖子上那几道皱纹叠在一起,“我有时候觉得,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不用像年轻时那样天天把话挂嘴上。我没想到,你心里这么委屈。”

我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他的眼圈有点红,可始终没掉下泪来。我认识他三十年了,结婚二十五年,他这个人,嘴比石头还硬,心比豆腐还软,可就是不会表达。年轻时候我还指望他改,后来就不指望了。再后来,我连不指望都不觉得失望了。

“老陈,”我说,“我不是要你天天说好听的。我就是想让你看见我。我站在你面前,你得抬抬头。”

他点点头,伸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又点点头,说:“我改。”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知道“我改”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年轻时候说改抽烟,改了一个月又抽上了。说改喝酒,戒了半年又端了杯。说改脾气,改来改去还是那个倔样子。可这回他说“我改”,我没像以前那样追着问“你真的能改吗”,也没像以前那样自己先心软,把委屈咽下去,说“算了算了”。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吊带睡衣。我当着他的面换上,拉好肩带,理好裙摆,走到他面前。

“你看。”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灯光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睡衣上,又回到我脸上。他张了张嘴,说:“好看。”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我抬手擦掉,说:“我买回来二十多年了,今天才听见你说好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老茧,像砂纸擦过皮肤。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说,“以后你穿什么,我都看。”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他身上有油烟味,还有一点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淡香。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下来,把他的衬衫前襟打湿了一小片。

那晚之后,日子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还是不会说甜言蜜语,还是爱刷手机,还是有时候问三句答不上一句。可我开始发现,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会在我从阳台浇花回来的时候问一句“开了没有”,会在我换好衣服出门前,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睛,说一句“早点回来”。

我也变了。我不再半夜起来给他热饭,不再站在门口等他一句“早点睡”。我每天下午去上国画课,晚上回来就铺开纸练画。那盆茉莉开了,白生生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幽幽的,飘得满屋子都是。老陈有时会凑过来闻一下,说:“这花比你养得精神。”我白他一眼,说:“那是我天天浇水,你浇过一回没有?”他嘿嘿笑,不接话。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支起小桌板,对着那盆茉莉画水彩。老陈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阳光暖烘烘的,照在我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我画着画着,忽然说:“老陈,等茉莉花开败了,我想再买盆月季。”

他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买呗,阳台放得下。”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画。笔尖蘸了淡绿,在纸上勾出一片叶子。风吹过来,茉莉的香气混着颜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我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不是因为他改了,也不是因为我不委屈了,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站在这里,得先让自己看见自己。

他抬不抬头,是他的事。我站不站在光里,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把画纸用磁贴按在冰箱门上。老陈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说:“画得不错,比上次强。”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洗笔。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细细的,像在哼一首没词的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池边,明晃晃的。

我低头洗着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我买茉莉花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那时候我年轻,他也年轻,我们站在旧房子的窗台前,他说茉莉好养,不用费心,开花还香。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那盆花早就不在了,可阳台上的茉莉又开了。

花会再开,日子也会。我关掉水龙头,把笔一支支挂好,擦干手,走到阳台上。老陈还坐在那里,报纸摊在膝盖上,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树皮,也像年轮。

我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报纸,叠好,放在小桌板上。又进屋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幅画从冰箱门上取下来,重新端详了一遍。画上的茉莉开得正好,叶子绿得发亮,花瓣白得透光。我提笔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了,我把画重新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几个字不大,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自己买的花,自己开得香。”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经过阳台的时候,老陈正好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身上的毯子,又看看我,说:“怎么不叫我?”我端着水杯,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笑着说:“看你睡得香。”

他坐直身子,把毯子叠好,搭在扶手上。阳台上的茉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白花瓣落在小桌板上,香香的。

我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慢。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