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大叙事看女性地位

1923年，鲁迅先生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做了名为《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

娜拉是十九世纪末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她是一个家庭主妇，有爱自己的丈夫，有听话的孩子，生活幸福。

直到有一天，娜拉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只是被丈夫控制了自由的玩偶，而自己的孩子也不过是被自己控制的玩偶。这让娜拉感到惊恐，为了不再做他人控制的玩偶，娜拉于是决定离开这个曾经感觉幸福的家庭。

这个故事如果在今天写的话，那就是鼓吹“女性觉醒”的“大女主”戏，肯定能上好几天的网络热搜。

用娜拉选择离开家庭的故事向年轻的女学生们演讲，这是很适合的。

因为年轻人的特点是缺少生活阅历，而且容易激动。

所以，向年轻人演讲，尤其是向女学生演讲，只要大讲特讲“女性的自由”“女性的觉醒”“女性是最棒的”之类空话，迎合她们，就能成为她们心中的英雄。

但鲁迅先生不但是有生活阅历的，还是一个喜欢讲真话的人。

他并没有用《玩偶之家》这个在当时中国很流行的故事，和别的人一样，用空话去鼓吹女性要觉醒，要追求自由，反倒是泼了冷水。

他告诫女性，人是需要吃饭的，如果追求自由的的娜拉赚不到钱，那离开家庭的后果只会有三种：要么饿死，要么出卖身体，要么回家。

所以，女性的地位和经济权是密切相关的。

如果女性要提高自己的地位，首先要从经济权入手，而不是其它。

有趣的是，如果我们善于思考的话会发现，在给娜拉设想的三个结果中，鲁迅先生唯独没有设想娜拉可以去通过正常的工作来赚钱的方式谋生。

“只要妇女仍然被排除于社会的生产劳动之外而只限于从事家庭的私人劳动，那么妇女的解放，妇女同男子的平等，现在和将来都是不可能的。”

这是今天的许多关心女性地位的人都熟悉的名言和道理，都知道工作对女性地位提高的重要意义，为什么鲁迅先生却想不到呢？

答案是不是鲁迅先生没想到，而是当时的中国现实无法实现，因为女性要想通过工作提高女性地位的前提是先要有对女性劳动力需求的经济基础。

也就是，要想有工作，先要有工作。

1920年代的中国，可以为一个两个女性解决工作，但不可能为亿万的女性解决的，因为当时中国经济基础是农业。这就使得“娜拉”离开家庭后，很难通过工作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这就是鲁迅先生给空洞的口号泼冷水，提醒女性要注意经济权和女性地位的原因。

100年后的2019年，世界权威医学期刊《英国医学杂志》发表的研究显示，中国是近三十年来，全球惟一一个自杀率下降幅度达到60%到80%区间的国家。

这个结果是怎么导致的呢？

答案是农村自杀率下降，尤其是农村女性自杀率下降。

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农村自杀率远远高于城市，而年轻农村女性的自杀率又远远高于其他人。

《经济学人》研究发现，伴随着年轻农村女性自杀率下降的，是年轻农村女性外出打工人数的上升。“前往城市工作，得以将很多年轻农村女性从家长的压力、糟糕的婚姻、爱管事的婆婆以及其他穷困的农村生活压力中解放出来。”

所以，鲁迅先生在为娜拉设想的选择中少了一个，那就是娜拉还可能会因为受不了丈夫的控制而自杀。

我们通过娜拉的故事和中国农村女性自杀率下降的故事，是想说明女性地位的提高“只有依靠现代大工业才能办到，现代大工业不仅容许大量的妇女劳动，而且是真正要求这样的劳动，并且它还越来越要把私人的家务劳动溶化在公共事业中”。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只有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我们才能正确理解女性地位演变的原因，才不会把女性地位的提高或降低，认为是某个好人的恩赐或某个坏人剥夺的结果。

我们当然没有否认，世界上存在帮助女性，希望女性地位提高的好人；世界上也存在不能认同男女平等，故意要打压女性地位的坏人。但对于亿万女性的命运来说，真正起到影响作用的，不是某个人类的主观意志，而是经济基础。

回顾中国历年产业结构比例我们会发现，中国女性群体的地位提高，恰恰是随着中国的工业和服务业所占的比重上升的。

所以，工作保障了女性的经济权，女性的经济权提高了女性的地位，这是对的，但更应该看到的是，只有先有对女性劳动力的需要，女性才能有工作，才能有经济权，女性的地位才能得到真正的保障。在农业时代，女性即使有这样的意识，也无法获得如今天女性的地位。

这当然不是说女性个体的努力毫无意义，也不是说历史上那些为女性权利而发声的先贤们的奋斗和牺牲毫无意义，而是说人类在时代潮流面前，个人能够做的是微乎其微的。

清末兴办女学时，是千难万难，因为社会主流是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而在我们今天，不让女孩上学才是让人不能理解和不能接受的社会主流。

甚至，今天不认同性别平等的人，如果回到一百多年前，都可能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

这种差别，不过是国家的经济基础改变了而已。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所以，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看，不要把女性地位的提高当成是某个人恩赐的结果，也不要把女性地位的提高当成是恒久不变的结果。

#鲁迅##三八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