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性商课三天练就魅男术 全产业链收割女性焦虑
发布时间:2026-03-08 09:43 浏览量:1
插图/李利群
主打两性技巧的“性商”(Sexual Quotient,SQ)课程,近年来在中国悄然流行。课程以夸张露骨的方式将性知识和技巧包装成改变亲密关系甚至人生的“秘籍”,并延伸出私密按摩、医美整形等灰色产业链。在争议背后,是中国长期存在的性教育不足,以及社会压力下女性不断累积的亲密关系焦虑。
42岁的宋乐(化名)是三个孩子的妈妈,长期生活在佛山。回忆起两年前参加的一次线下“性商”训练营,她形容那段经历“有点迷幻”。
一堂“性魅力”课上,宋乐和三十余名女学员身着黑色吊带裙,在杭州一家会所席地围坐。谈到如何营造氛围、调动情绪时,导师走到学员中间,拉起一人示范:“要怎么开始?直接把人拉过来吗?不对哦。”
晃动的灯光下,她眨着眼睛,扭着肩膀走到学员面前,演示如何通过眼神声音和“恰到好处的露肤”,把对方“勾过来”。“男人是视觉动物,不要扑上去,要让他看到、听到,不由自主走过来。”演示后,学员依次模仿,导师逐一点评。
宋乐说:“学员放不开,导师就让模仿猫、豹子等动物,释放天性”。这位导师就是后来在中国网络上引发巨大争议的“黑白颠性商学苑”创始人周媛。
黑白颠总部位于湖南长沙,号称是中国首个女性性商教育平台,培养“从心灵折射到肉体的自信”,在北京、杭州、深圳等地巡回开班,既有千元级的三天培训营,也有上万元的一对一导师课程。中国媒体报道,黑白颠自2018年成立以来已吸引数万名学员,年营收超过2400万元(人民币,下同,440万新元)。
宋乐在2023年底通过美容院朋友了解到这门课程。销售强调,女性成长首先要提升吸引力,进而掌握亲密关系,实现所谓“开挂人生”。带着好奇和一丝为婚姻付出努力的想法,她报名了4980元的三天课程。
销售提醒她自备吊带、小猫服装、宽松白衬衫和丝袜,也可在黑白颠线上商城购买。
2021年,黑白颠创始人周媛坐在一家会所的“教室”前面,给学员上课。(互联网)
正式课程里,有疗愈课、沟通课、两性知识科普,但重点还是性技巧,包括如何营造氛围、使用情趣玩具,及角色扮演。在不同课程里,周媛会使用性器官模具演示动作,也会直接扮成妲己、埃及艳后,与同样穿着吊带和高跟鞋的女助教互动,展示抚触或姿势技巧。宋乐直言“自己做不到尺度那么大”。
当时,以线下运营为主的“性商”培训尚未进入公众视野,只在医美、抗衰、成人用品卖家和情感博主的直播课里不时地被提起。
与医院生殖科、男科或心理咨询机构围绕疾病与症状展开治疗不同,黑白颠这类机构将性知识和技巧包装成强大的武功秘籍,号称能改变亲密关系、改变人生,甚至获得财富自由,课程模块常冠上“妖精百宝箱”“水漫金山主题派对”“玉女心经”等名。
另一家业内人士认为跟黑白颠十分相似的“幸福爱经”,2022年在抖音发布的学员分享。(抖音截图)
记者通过访问得知,这类机构长期存在,但冠病疫情后才开始向线上延伸,受众随之扩大。学员中既有宋乐这样希望改善婚姻质量的家庭主妇,也有对关系走向感到焦虑的单身女性,还有一批希望拓展客源的医美从业者。
与宋乐不同,30岁的林珊(化名)尚未结婚,在深圳一家地产企业工作。她对《联合早报》说,学习性商不是为了修复关系,而是推进关系,避免被“短择”。
短择是中国互联网上关于两性关系的热门词汇,意为恋爱关系中的“短期选择,不给长期承诺”。
林珊认为,课程内有一定露骨内容,也有把性知识玄学化的嫌疑。“但这就是人性。如果亲密关系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掌握相关能力,也是一种‘竞争力’”。
但在专业人士看来,这种“竞争力”建立在沙滩之上。
北京性健康咨询从业者李雨航受访时指出,这类性商课本质是教唆女性表演讨好男性,刻意使用暧昧语言包装,也是营销手段。“表演性感,甚至教女性做小伏低,对关系和成长都毫无帮助”。
黑白颠的导师“叮叮”在2023年上传到社媒上的课程图片。(互联网)
黑白颠课程长期在线下隐秘进行,直到今年1月,周媛的“眼神教学”视频爆火,引发讨论,监管随之而至。官媒《中国妇女报》批评课程物化女性,以“自我提升”为名,行自我矮化之实。黑白颠周媛相关账号被禁言。1月底,长沙雨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文化等部门立案调查,并责令停止活动。
李雨航说,比擦边更需要警惕的,是围绕课程逐渐延伸出的灰色商业链条——从培训到医美、私密产品乃至其他服务,一些机构在“提升魅力”的叙事下,将学员一步步引向更高风险的消费。
上海律师王乐长期关注这类性商课程的灰色操作。他受访时说,官方调查可能涉及税务、培训资质、虚假宣传等,部分课程的销售模式可能还有法律风险。例如,收费8万8000元的“导师班”承诺帮助学员成为导师,并在之后的运营中获得30%的利润分成资格,鼓励推广课程发展新学员。
王乐说,这种“拉人头拿提成”的模式近似传销,但课程私密进行,学费以个人转账为主,取证溯源难度较大。他也在个人社媒上,鼓励受到影响的人勇敢站出来,但许多女性最后清醒了,都不愿再声张。
对学员而言,风险并不仅限于法律层面。因为课程提出了魅力的标准和要求,一些拿不到效果或者希望更“进步”的学员,就被引导至调整外形、医美,甚至私密整形项目。
学员“Miya”在网络爆料,购买黑白颠高阶课程就可能得到配套医美产品、妇科项目,相关服务“由周媛自己的医院提供”。
界面新闻引述业内人士称,性商课或仅占黑白颠利润的一部分,医美及私密产品可能是更大的收入来源。而周媛原本就出身美容行业,名下公司业务涉及内衣、成人用品,也有关联的整形医院。
从“两性关系”引流至私密项目的模式,并非黑白颠独创。被封禁的情感博主乐传曲(网名“曲曲大女人”),也曾从情感课程延伸至售价3万9800元的“私密保养手术”。
一位美容业从业者受访时表示,私密产业与“性商”课程互相导流:课程提供理念,医美项目则提供“解决方案”。她说,目前流行的主要是私密按摩及“高潮针”项目。所谓私密按摩指通过按摩帮助女性获得性体验,以“了解和开发身体”,而“高潮针”指在私密部位进行填充注射,费用从数千至上万元不等。
这些项目游走在法律与医学的边缘,前者涉及到灰色的性服务,后者则缺乏充分科学依据,却打着让女人变得更好的名义横行。
黑白颠被查后,类似的“性商”课程仍在继续。抖音上的“私密豆可”,“芭比骑士”“郝一洁”,“成人疗愈师”等账号,都还在继续宣传“性商”、“私密健康”等课程,相关运营人员在朋友圈里分享各种成单“喜报”。
黑白颠学员微信群里,有学员认为风波会过去,有学员默默退群,还有部分缴费的学员在等待复课。
二手平台闲鱼上也出现“杏商”“X商”等视频课,卖家打包各类两性课程资源,价格从0.99元到99元不等,小红书上也有人私下分享,打上“成人必学”的标签。
市场反应指向真实的需求。北京大学性心理学博士甄宏丽在2022年出版的《谈性说爱》序言中指出,中国的性健康教育与十多年前相比并未明显改善,女性的性知识水平和性健康观念仍有不足,与快速变化的社会文化形成反差。
李雨航与甄宏丽合伙开办了一家性健康教育工作室。她说,性教育课程有很大市场,但如只教行房技巧,基本没有帮助。“许多夫妻关系案例需要长期咨询,不可能三天速成。角色扮演或情趣技巧只是‘调味料’,并不能替代完整的性健康教育。”
粤港澳大湾区本会团体心理咨询研究院院长韦志中受访时说,“‘性商’是社会概念,不是学术概念。和性健康教育的区别是,‘性商’有高低之分、有比较性、功利性,是带着煽动、刺激的”。
韦志中也做过多年的婚姻咨询。他认为,中国社会走过物质匮乏阶段,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期待不断提高,男女都应该通过学习,了解如何经营关系,提升幸福度。
“但重点是,学习是认知需求;性商课程,则更多是刺激对亲密关系的焦虑,激发控制和占有的欲望,跟清醒地去学习、练习,不是一回事”。
他也指出,在算法推荐时代,社交媒体上“更性感”“更高段位”的形象不断出现,而普通的性健康教育似乎难以满足不断被刺激的欲望,包装得短平快的性商课就成了普通人抵达“高性商”的方式。
“一部分人焦虑、一部分人猎奇,加上难以监管,才让这样的性商课程在灰色地带不断吸纳学员。”
性商课兴起的另一个侧面,是女性在社会压力下结构性的困境和焦虑。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张丹丹的研究发现,女性疫后复工速度远低于男性,回归家庭的更多,抑郁情绪也更严重。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女性选择“自救”,参加培训,其中一部分特别焦虑的,也就成为了被性商课收割的对象。
中国性学会成员、性咨询师卓月月也注意到女性同时背负的社会角色以及家庭角色压力。“传统女性相夫教子就好了,但现代女性要事业发展、自我实现,也会被要求结婚生子,有一种复合型的焦虑。”
在什么都要卷的时代,女性常觉得自己不够好,学习成了出口。卓月月遇到的一个极端案例,是同时给自己安排全天候课程的客户,从两性亲子,到瑜伽财商,每天都在学习,唯恐随时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业者说,性健康治疗并不需要“穿着性感”。图为卓月月的工作室举办的线下“性表达”课程。(受访者提供)
对于这种现象,《脂粉帝国》的作者、清华大学讲师薛静提出了更深层的分析。她认为,许多针对女性的产品,不论是性商课还是创业课,都遵循着类似的“后现代消费市场”逻辑——“消费故我在”,通过购买来体验和构建“我是谁”。
她说,这种消费的特点,是用购买代替创造,获得不是实际的提升,而是某种对自我提升的想象。
性商课面对的大多是认为自己在关系中缺乏议价能力、因而产生焦虑的人,但购买课程后,反而可能回避那些更真实也更痛苦的问题,例如争取平等沟通或重新分配家庭责任。
“课程产品允诺只要靠性魅力就能征服对方,让消费者在想象中预支了解决问题的爽感。如果解决不了,那一定是药不对,疗程不够,就再找其他课程,其他老师。”
薛静认为,女性发展与传统性别结构之间的矛盾正在凸显,真正解决问题往往须要讨论婚姻权力、家庭分工等严肃议题,但商业更倾向把这些结构性问题包装成可以通过消费解决的个人能力问题。
“周媛们更像是金矿旁的卖铲人,她们的课程不致力解决亲密关系中的‘问题’,而是不断召唤女性自身焦虑情绪。”
这种商业逻辑也在塑造某种关于性别的叙事。如果把女性魅力窄化为对男性感官的刺激,把亲密关系变成基于表演的博弈,显然是“内卷”消费文化中,性别观念的倒退。
“女性意识的崛起原本关注公共领域的平等权利,如今却从大的话语退回私人关系之中,强化性别的刻板印象,争夺某种相对其他女性的优势……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