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没追踪过油罐车,但我也曾写出“爆款报道”为保护女性出过力
发布时间:2026-03-08 21:03 浏览量:2
飞刀,又见飞刀!
福涛,又见韩福涛!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福涛出手,场均绝杀。
随着湖北官方于2月13日发布《关于襄阳宜昌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有关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承认“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等10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涉嫌存在违规诊疗骗取医保基金”的情况,我情不自禁地写下上述感慨。
韩福涛再次以成功打入精神病院调查取证的“卧底记者”身份令江湖耸动,无愧“暗夜行者”的骁勇名号。
韩福涛终极成名之战,当属千里追踪油罐车。2024年7月2日,深度调查报道《罐车运输乱象调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横空出世,引发巨震,“震源深度”直接击穿2024新闻业。
由此,韩福涛获封另一项名衔:第35届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类一等奖得主。
“油罐车”报道烈度在2025年获奖舆论监督作品中属“炸裂级”
同年,由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北京大学电视研究中心主办主办的年度特别公益活动“中国视频节目年度掌声·嘘声”也将年度“掌声”毫无悬念地送给了这篇重量级报道。
“致掌词”写道:
在海量信息、流量至上的社会环境里,调查性深度报道具有独特价值,是传统媒体保持权威的关键所在,更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活动通告中特别提及:韩福涛以视频形式发表了获奖感言。
这份向韩福涛的“隔空致敬”,将很多将跑堂会当作本职工作、入会一落座先问“通稿有没有”的跑会记者,抑或是报道东北游客“坐灰机来胡建”的莆田记者比得狼狈了。
2025年11月19日,韩福涛应邀来到汕头大学讲演,透露为摸清完整运输链条,与同事从北京出发,辗转多地,对多辆罐车展开长期跟踪,同时调取企业出入库单据与车辆北斗卫星行车轨迹,以完整证据链全力还原罐车从化工基地到粮油企业的流转全程。
韩福涛与汕头大学学子分享报道经验
笔者也由此窥知了整篇报道出炉的艰辛,以及报道团队“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勇毅。
“调查一开始就遇到棘手难题——我们总跟丢车。”韩福涛坦承,报道取样时常受挫:由于罐车运行路线不固定、司机中途休息或临时调度改变目的地,
“有时候出差十几天,一辆车都没真正跟到终点”。
为了让报道“经得起各方质疑”,韩福涛团队必须找到能够精确到时间、地点、车牌号和具体货物的例证。
最终,通过现场蹲守观察、企业票据核查和车辆轨迹比对的多重交叉印证,锁定关键证据
:部分罐车在短时间内先后装运煤制油和食用大豆油,对公众食品安全构成重大潜在威胁。
《新京报》总编室资深编辑王芊则曾用一组数据拉出韩福涛巨量工作清单:
历时一个月,先后前往天津、宁夏银川、河南开封、河北邢台、秦皇岛、江苏淮安、南京等10多个地市,驱车里程超过8000公里。
调查完成后,记者又先后咨询10多位专家,最终成稿。
韩福涛曾直言,调查报道中约60%的时间和精力应当投入在采访和取证上,写作只是最后的呈现环节。“
如果没有真实采访和确凿证据,再好的文字,也只是故事,不是新闻。
”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取证扎实、经得起公众检视与历史检验的选题。报道在食安领域投下了一颗超级震撼弹,四个月后(2024年11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委便迅速响应,批准发布《食用植物油散装运输卫生要求》,要求“
运输食用油脂应使用专用容器。不得使用非食用油脂罐车和容器运输食用油脂。
”这一强制性国家标准,已于2025年2月1日正式实施。
二十年前(2006年),我也曾供职于新京报社,那时候的报社Slogan还是睥睨天下的“负责报道一切”。去年与一位客户初见寒暄,当介绍起过往履历时,我提到了“新京报”并无意间加了一嘴“就是报道油罐车的那家报社”。客人闻言动容感佩,气氛瞬时热络起来。想来,这份重磅报道既是“无冕之王”韩福涛的王者加冕,也是老东家赐予我的终极荣耀,更是为窘困传统媒体行业缝补上的一块硕大遮羞布。
有新京报老朋友告诉我,
很少有同事会见到韩福涛,他的工位经常空着
,给人感觉低调且神秘,还会让人浮想联翩——莫非又在憋大招?
事实上,韩福涛的成名招式远不止于“跨省油击”与“奇袭襄阳”,还包括了《环境监测机构造假调查》《实拍常熟童工产业:被榨尽的青春》《苏南地下赌场调查》《起底“假驴肉产业链”:廉价母猪变身驴肉,添加剂超标催生致癌物》《暗访县医院医保乱象:没病被写成“脑梗”,有人一年免费住9次院》等一系列“敢死队”报道。其身边朋友爆料称:他在某网红餐厅卧底期间,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其中有一天,剁了四五百斤土豆,刷了几百个锅。因为表现好,不明真相的店长和店员还在他结束卧底时不无遗憾地说,“干活干得挺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这是调查记者与生俱来的职业素养:干一行爱一行——通过搏命式工作和沉浸式体验,来获取周遭信任、起获全部真实。
毕竟,不想当厨子的油罐车司机,不是好的调查记者。
韩福涛身潜隐秘战线,虽声名雀跃点赞过亿,但出于安全考量、暗访方便以及职业敬畏,绝无现身带货之可能,故而封堵了流量变现的捷径。于是乎,他成为了新闻界孤勇的弄潮儿,当热点冷却掌声退潮,江湖独留沧海一声笑。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韩福涛近日获邀做客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此为讲座报名海报截图)
说来惭愧,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深度报道记者——当然,跟业界“大神”韩福涛相比,我那点“皮毛级”工作量根本不值一提。但令我最感自豪的是,我也曾参与报道了一起社会关注强烈的公共事件,助力推动了一项条例修改与立法进步。
那是九年前的事情:我当时已从北京《新京报》南飞,供职南京《现代快报》。2017年8月31日晚8时,陕西榆林市某医院住院部5楼妇产科发生待产孕妇坠亡事件。一时间,家属方与院方各执一词。院方发表声明称“家属多次拒绝实施剖腹产,最终导致产妇难忍疼痛、情绪失控跳楼”,随后便对进一步发酵的舆情采取了缄默的退避态度。而家属方则持续对外发声控诉。一时间,公众对医院“失职”“冷血”“草菅人命”的指责呈现出一边倒。
基于《新京报》谆谆教导的“平衡报道”原则,我很想听听院方的说法,于是,通过陕西榆林当地记者(笔者注:该记者表示“院方不会接受采访”)要来了院方联系方式。电话拨通后,院方发言人显然没有经历过如此滔天舆情,表现得顾虑重重。我则诚恳说明来意,表明“我并非是要对你们进行舆论审判,而是希望当事双方都能够获得对外发声的机会。”
见我持论公允,院方慢慢打消了顾虑,打开了话匣子,说出了最终引发舆情翻转的那句话:“那个女孩可怜啊,我们后来调监控视频里看的都感到非常痛心,他媳妇,那个女孩子走出病房,都(向家属)跪下了啊,家属还不同意。”
挂断电话后,我通过采访录音仔细辨析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原原本本做了文字整理。为证实院方说法,我又向受访者索要了孕妇下跪的视频截图以固定证据,最终写下报道《产妇跳楼事件细节曝光!医院称有监控证明“那女孩跪求剖腹”》。
稿件一经发布,单个平台阅读量短短几个小时便突破五千万,次日破亿,引发全国各地媒体海啸转载。
临产孕妇因疼痛难忍绝望下跪的报道细节与监控画面深深刺痛了公众神经,大众怒火开始由医院迁移向孕妇家属。9月6日凌晨,“不再怕事儿”的院方再发声明,出示了家属三次拒绝记录单。内容显示:“患者极不配合,要求剖宫产……家属表示理解,拒绝手术”;“患者自行走出待产室……家属仍拒绝手术”;“产妇仍坚决要求剖宫产,家属仍拒绝手术”。
当然,院方还公布了此前提供给我的事发监控画面截图。画面显示:坠亡产妇曾三次走出待产室与家属见面,其中有两次下跪场景。院方称,“监控视频中产妇与家属沟通被拒绝”。
院方公布监控画面截图
公众在愤怒之余,也开始检视妇女的“生育困境”,反思“妇女生育签字权”的归属问题,并开始呼吁“从法律层面明确产妇主体地位”。
法学界聚焦产妇权益保障问题
6年后,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一条明确提出,妇女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不受侵犯。
新法明确提出:“医疗机构施行生育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时,应当征得妇女本人同意;
在妇女与其家属或者关系人意见不一致时,应当尊重妇女本人意愿。
”
这意味着,孕妇是选择顺产还是剖腹产,今后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写这篇稿件时,我在查阅资料时注意到,尽管这起公共事件已过去多年,西北政法大学依然有相关论文产出,显示该事件影响力犹在,该报道价值犹存。
这篇《从“家属主导”到“产妇自主”:妇女生育签字权的历史演进与现代法治完善研究》的论文,通过“时间叙事”证实了该起引发舆论广泛关注的事件,对完善法律制度产生了巨大的促动作用。
可以说,这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有价值的报道,这种成就感远超千百篇“吹拉弹唱”。用“装”一点的话说就是:我也为推动社会进步贡献过一份微薄的正向力量。
这是笔者的新春首稿,作为昔日都市报同行,我想借此特别致敬一下热血翻涌的韩福涛。
值此国际妇女节之际,我也想顺带致敬一下那个曾为伸张女性权益助拳出力、热血难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