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全国人大代表阮祥燕:每年至少100万女性因治疗疾病丧失生育能力
发布时间:2026-03-10 03:37 浏览量:2
29岁的血液病患者,在移植仓前得知自己将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权利;13岁的女孩,因化疗绝经而骨龄衰老如八旬老人……看到这些患者的遭遇,一位医者决定,用十年“长跑”改写她们的命运。
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妇产医院内分泌科主任阮祥燕创建的我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不仅让55例移植患者100%恢复卵巢功能,更诞生了中国首例“冻存婴儿”。这项将女性生育力延长数十年的突破性技术,正在成为照亮百万家庭至暗时刻的那束光。
阮祥燕解释,与仅冷冻成熟卵子的冻卵技术不同,卵巢组织冻存保存的是数十万未成熟的卵母细胞。通过微创手术取材、零下196℃深低温冻存,待患者疾病治愈后再进行自体移植,这片组织能在两三个月内“重生”为功能完整的卵巢。
目前,在我国,最早移植的10例患者功能维持均超7年,最长者已达9年,当移植组织功能衰退后,还可再次移植,实现数十年生育力延续。
但技术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卵巢是维系女性青春的“总开关”,雌激素是抵抗冠心病、骨质疏松、认知衰退的天然屏障。对于因放化疗被迫提前几十年步入更年期的年轻患者,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更是阻止急速衰老的关键解法。
3月2日,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正式公布2025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全国三八红旗手等表彰名单。阮祥燕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在正在举行的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阮祥燕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强化生育力保护政策的落地监管。
以下是新京报记者和阮祥燕的对话。
为女性保存卵巢组织
新京报:相对于“冻卵巢”,公众更熟悉的可能是“冻卵”,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阮祥燕: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我们可以把一个健康的卵巢想象成一个饱满的石榴。里面的石榴籽,就是卵母细胞。它们需要生长发育成熟,长到直径1.8到2厘米,排出来,这才是成熟的卵子。“冻卵”,就是取出这些已经成熟的、有限的几颗或十几颗“石榴籽”进行冷冻。
而“冻卵巢”是指我们取出一部分卵巢组织进行冻存。这里面包含的是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个未成熟的“石榴籽”。
新京报:这是一个外科手术吗?它的创伤大不大?
阮祥燕:
是一个微创手术,可以通过腹腔镜进行。对于儿童,甚至可以通过肚脐的单孔腹腔镜取出一侧卵巢。儿童的卵巢小,冻存一侧,保留另一侧,基本不影响她未来的内分泌功能和正常的发育进程。很多时候,患者本身就因为疾病需要做盆腔手术,冻存卵巢是“顺便”完成的事,并不会增加额外的巨大创伤。
新京报:从取出、冻存到未来再移植回体内,这个过程身体会有排异反应吗?移植回去的卵巢还能正常工作吗?
阮祥燕:
我们做的是“自体移植”,用的是患者自己的组织,所以没有排异反应。取出的卵巢组织,我们会在体外处理成许多小薄片,每次移植3到5片。移植后两三个月,移植部位会长出一个和原来一样大的卵巢,它有正常的排卵、月经和生育功能。
▲显微镜下的卵巢组织切片。 受访者供图
至于是否能正常工作,患者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我们最早移植的10例患者,功能都维持了7年以上,最长的一例只移植了4片组织,功能已经维持了9年多。当这次移植的功能衰退后,我们还可以再次移植冻存的组织,让她的生育能力和卵巢功能延长几十年。
新京报:目前,在我国,这项技术已经发展成熟了吗?
阮祥燕:
2021年,中国首例“冻存婴儿”悠悠的诞生,标志着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在中国完成了从临床试验到正式临床应用的重大转化。这意味着它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得到了证实。截至目前,我们已经成功移植了55例,患者全部成功恢复了卵巢功能,这个成功率是100%,高于国际平均水平。可以说,在中国,这项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和可靠。
谁在做,如何做?
新京报:哪些女性适合做卵巢组织冻存呢?
阮祥燕:
它是有明确适应症的。最主要的人群,是因为疾病治疗不得不面对卵巢功能衰退的患者。比如,需要接受放疗、化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女性,或者因某些疾病需要切除卵巢或进行卵巢手术的患者。还有一些患有遗传性疾病,如特纳氏综合征,无法避免卵巢早衰的女孩,也是我们保护的对象。对于这些情况,冻存卵巢是符合伦理、合理合法的。
此外,还有一些卵巢早衰高风险人群,比如通过检测发现卵巢储备功能已经开始下降但尚未婚育的女性,也可以考虑。这为她们争取了更多时间。
新京报:当前,很多职场女性面临生育年龄推迟的问题。对于一位卵巢功能正常、只是想晚几年生育的女性,她应该选择冻卵还是冻卵巢?
阮祥燕:
从技术上讲,冻卵巢保存的生育潜力更大。但目前,对于单身女性的生育力保存,政策上还没有完全放开。
我个人的态度是开放的,因为从生理学角度,女性的卵巢衰老是不可逆的。看到那么多女性因为年龄焦虑而痛苦,我呼吁在规范的前提下,试点放开相关的卵子或卵巢组织冻存,这本质上是保护女性的生育权。
新京报:从医学角度看,进行冻存的最佳年龄是什么时候?
阮祥燕:
越年轻越好,因为卵母细胞的数量和质量都更高。理想情况下不要超过35周岁。35岁之后,卵巢功能下降会加速。但对于疾病患者,只要还没有绝经,我们都应尽力为她争取机会。
新京报:费用是大家很关心的问题。这项技术大概需要多少钱?医保能报销吗?
阮祥燕:
费用分几部分。取材手术费在几千到一万元。核心的冻存处理费,成人(冻存20片以上)大约四万元,儿童两三万左右。之后每年的保存费约一万元。总体算下来,和做一次试管婴儿的费用差不多。
在医保方面,北京走在了前面。已经有约6800元的项目纳入了北京市医保甲类报销范围,并且京津冀地区共享。这对于减轻患者负担是很大的进步。
▲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阮祥燕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强化生育力保护政策的落地监管。 受访者供图
中国首例“冻存婴儿”诞生
新京报:前面你提到了中国首例“冻存婴儿”悠悠。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悠悠的故事吗?
阮祥燕:
悠悠的妈妈在29岁时被诊断出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一种恶性血液病。在准备结婚的当口,医生告诉她,后续必须做造血干细胞移植,而移植前的化疗会让她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是晴天霹雳。她甚至主动提出和男友分手,但男友和他的家人非常善良,坚持和她结了婚。
她首先尝试了冻卵,但因为身体原因,促排两周,一颗成熟的卵子都没长起来。2016年,她找到我,我取了她两侧卵巢的各一部分进行冻存。
手术后一周,她就进了移植仓。果不其然,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她绝经了,而且出现了严重的更年期症状,衰老得很快。
在移植两年后,我们评估她残留的卵巢功能已丧失,就为她移植了6片冻存的卵巢组织。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她来复查时,脸上的老年斑消失了,皮肤变得白里透红,她来月经了,更令人欣喜的是,后来她自然怀孕了。2021年8月31日,悠悠健康诞生。我在手术室里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当时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悠悠的诞生,意味着中国每年上百万有类似遭遇的家庭,都有了新的希望。
▲阮祥燕抱着卵巢组织移植患者自然怀孕后诞下的婴儿悠悠。 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这些年,在推动这项技术发展的过程中,你都遇到过哪些困难?
阮祥燕:
2012年,我提出创建中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从场地、资金、设备到核心技术,全是难题。连工程师都没见过卵巢库该怎么建。
我一度也想放弃,但从事妇科内分泌临床工作30多年了,我见过太多太多因为卵巢功能衰退陷入绝望的女性,而且这一情况在逐年低龄化,许多女性在育龄期前就没了生育能力,这让她们觉得生活没有质量,没有尊严,这是激素药物无法弥补的。
卵巢是个神奇的器官,一定程度上掌控了女性的身体,也影响着女性的喜怒哀乐。所以说,对卵巢功能的保护,实际上就是对女性的保护。所以我一次次地与历任院领导沟通,阐述这项技术的重要性。只要是为了患者,再难也要做下去。
新京报:是什么让你坚持把这件事做下来?有没有哪些人或者时刻给过你帮助和影响?
阮祥燕:
我的导师们,还有北京妇产医院的老院长陈宝英院长,都对我帮助很大。1999年,我刚来医院时,国内更年期保健还是空白,陈院长高瞻远瞩,引进了设备,但没人愿意做。是她信任我,让我这个当时离更年期还很远的大夫接手。没有先例,我们就自己摸索,现在国家的很多更年期保健规范,都参照了我们当时的成果。
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一方面是因为患者的需求推动着我,看到那些卵巢早衰的女孩和家庭绝望的眼神,我无法停下;另一方面,可能也和我曾是中长跑运动员的经历有关。体育精神教会我,人生是条跑道,在最艰难想放弃的时候,咬咬牙坚持下来,就能迎来掌声和曙光。
▲阮祥燕团队在处理卵巢组织切片。 受访者供图
女性更年期,卵巢功能迎来“断崖式”下跌
新京报:卵巢功能的衰退究竟是如何具体地导致衰老的?这和更年期有什么关系?
阮祥燕:
卵巢核心的功能是产生雌激素、孕激素等,一旦断供,女性就会从内到外、全面地,甚至是“断崖式”地衰老。更年期或围绝经期,是指从卵巢功能开始衰退到绝经后一年这段较长的时期。这是一个自然的生理过程,但因为它是由卵巢功能“断崖式”下跌所驱动,所以会引发一系列剧烈的、病理性的改变。而更年期症状是短期内激素剧烈波动和匮乏导致的“急性综合征”。
新京报:面对这种不可避免的生理变化,现代医学有哪些科学、有效的应对策略?
阮祥燕:
面对更年期,可以采取绝经激素治疗,对激素进行生理性的补充。但在应用前,我们必须对患者进行全面评估,排除如乳腺癌、子宫内膜癌等疾病才可使用。应用后,每年需定期复查,其获益远大于潜在风险。
新京报:对于那些因治疗疾病而导致卵巢早衰的年轻女性,她们的更年期有何不同?
阮祥燕:
我们科每年的门诊量在500人左右,20%到35%是卵巢早衰患者,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是疾病治疗导致的。
这些二三十岁,甚至十几岁、几岁的女孩,她们经历的可以称为“医源性绝经”或“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她们的身体还远未准备好迎接衰老,却要被迫提前几十年承受上述所有痛苦。我见过13岁的女孩,因为8岁时接受了造血干细胞移植,卵巢功能完全衰竭。她的骨密度相当于80岁的老太太,还伴有严重的骨质疏松和压缩性骨折,体育课无法上,身高增长停滞,第二性征完全不发育。
因此,对于她们,进行生育力保护和后续及时的内分泌支持,不仅仅是解决生育问题,更是挽救其整体生命质量。
新京报:对于普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应该如何科学地养护卵巢、平稳度过更年期?
阮祥燕:
卵巢的衰老虽不可逆转,但健康的生活方式可以延缓其衰退的进程,并减轻更年期症状的严重程度。比如营养均衡,切勿通过极端节食减肥,这会导致营养不良,加速卵巢功能衰退;每周至少150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有助于控制体重、改善情绪、增强骨密度和心血管健康;尽量在晚上11点前入睡,熬夜和睡眠不足是卵巢功能的大敌,会严重干扰内分泌的节律;还要学会释放压力,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建议:将更年期激素治疗药物纳入慢病管理
新京报: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你在今年两会上会提出哪些建议?
阮祥燕:
我持续关注生育力保护。虽然近年来国家层面已有相关政策出台,比如强调在放化疗前要告知患者生育力保护选项,但关键在于落地和监管。必须确保各级各类医疗机构,尤其是肿瘤医院、儿童医院都切实履行告知义务,并建立监管机制。这不需要花很多钱,但能挽救无数家庭的希望,每年潜在增加百万出生人口,为国家节省上千亿医疗支出。
另外,关于更年期保健,我建议将更年期激素治疗的药物纳入慢病管理。现在很多女性要频繁跑医院开药,严重影响工作和生活,如果能像高血压患者一样在社区便捷取药,将极大提升她们的生活质量。
新京报:对于当前新生儿人口下降的趋势,你怎么看?
阮祥燕: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部分是“能生不想生”的社会因素,需要国家营造生育友好型社会。而我专注解决的,是“想生不能生”的医学问题。有患者对我讲,起初知道治疗癌症会对生育有影响的时候,没觉得有太大危机,因为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要孩子。但当这个功能丧失以后,心里还是非常失落甚至绝望的。
我国每年至少有100万女童和年轻女性因疾病治疗导致卵巢早衰,永久丧失生育能力。我们的技术能帮助她们,但知晓率和覆盖率还太低。这就需要政策、科普、医疗资源和公益力量共同发力。
▲悠悠送的画被阮祥燕挂在诊室里。 新京报记者 张静姝 摄
新京报:展望未来10年,你有什么期望?
阮祥燕:
我希望建成国家级的卵巢组织冻存库和全国生育力保护网络。以一个国家水平的大库为中心,掌握最核心的冻存技术,各地再建几个分库以及临床分中心,集中最优质的资源,为全国的女性守护生命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