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ivenchy,服装如何书写女性的复杂面貌?
发布时间:2026-03-20 15:08 浏览量:2
在一个所有品牌都急着把自己讲清楚的时刻,Givenchy 反而把答案往后推了一步。Sarah Burton 的第三季更满、更具体,也更难被归类——它没有试图建立一个可以被迅速识别的标签,而是让整个系统处在一种持续生成的状态里。行业在加速、在简化,她却刻意把时间拉长,让那些更慢的部分重新浮出来。最后你会发现,这一整季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对立”变成常态。 1|Givenchy,一间高级定制屋? 这一季的 Givenchy,让人很难轻松离场。灯光暗下,模特走完,人群散去,讨论却没有结束,反而收紧成一个更直接的问题:Givenchy 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这件事变得更耐人琢磨,是因为 Sarah Burton 已经把她那一部分做得非常清楚了。她的前两季几乎是教科书式的“新任创意总监起手”:收紧轮廓、重建比例、把品牌从上一任留下的情绪里彻底剥离出来,然后一点一点把品牌基因捋顺。那是一种很理性的工作状态,像是在修一栋老房子,先确认结构不会塌,再考虑窗户开在哪。 问题是,到了第三季,这种“修复工程”已经完成了。她开始往里面“放满东西”。本季的信息量并不小,从剪裁到材质,从日装到礼服,从男装语汇到装饰系统,几乎没有空白区域。这种“满”非常有秩序——每一件衣服都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的个体,毫不懈怠。也正因为如此,你会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东西,真的适合被放在一个“标准的成衣体系”里吗? 现在整个行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缩:高定、手工、唯一性、工坊叙事被一遍遍搬出来,逐渐成为一种“集体性的焦虑”。衣服早就多到失去意义,你再做一件“好卖”的款式,没有价值,只有库存风险。在这种前提下,品牌只能拼命往“不可复制”上靠,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只是价格更高的快销。 在这样的背景下,Burton 的 Givenchy 反而显得愈加坦诚。她不掩饰自己对高定的偏执,但这并不只是停留在红毯层面的装饰性表达。她真正做的,是把高定的方法论直接拆解,塞进日常衣橱里。于是你会看到那些西装、大衣、皮裙——结构被一寸一寸推敲,比例被有意识地打断,连“舒适”都是被当作服装构造的一部分来处理。 也因此,这一季真正抛出的是“路径问题”。当一个设计师的工作方式越来越接近“准唯一件”,越来越依赖手工经验与试衣室里的判断时,继续维持一个大体量的成衣系统,反而会消耗掉她最有价值的部分。换句话说,Givenchy 现在的问题,是它该不该承认,自己其实已经走在另一条路上。 所以那个听起来有点激进、但又异常合理的设想,就自然浮出来了:Givenchy 有没有可能,干脆回到它最初的身份——一间真正的高级定制时装屋?把主要精力放在高定体系上,再用更轻量的胶囊系列去支撑精品店的节奏? 2|衣橱的秩序与失控 这一季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它整体的“密度”。你很少会在一场秀里同时看到这么多种类型的衣服,还能彼此咬合得这么紧。从一开始的剪裁套装,到中段不断插入的皮革、皮草、刺绣,再到最后逐渐推高的礼服情绪,整个路径更像一个被层层展开的系统——你甚至可以想象,这些衣服被拆开之后,会各自进入完全不同的生活场景。 剪裁是起点。那些用紧密羊毛做的男装套装,尤其是英式细条纹和双排扣结构,有一种“萨维尔街”的秩序感。走出来的时候你会先看到线条,再看到人,肩线是干净的,胸口是平的,整体轮廓甚至带一点冷感。但 Burton 不会让这种秩序维持太久,她会在关键的地方动手——比例稍微被拉长,腰线被轻轻推高,或者在前片加一个不对称的结构,让整件衣服突然“歪”一下。那一刻观众才意识到,这是在利用男装的纪律,去重新塑造女性的身体。 这种处理在法国作家 Constance Debré 身上变得格外明确。她是这一季最关键的“变量”。光头、没有修饰的脸、一枚锋利到近乎攻击性的耳饰——整个人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工具。她是作家,不属于时装体系,写作内容围绕身体、性别、身份的拆解,本身就带有一种对社会结构的持续对抗。当她穿着那套偏男性化的细条纹西装出现时,衣服反而退到第二层,性别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剩下的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姿态。 问题也正好落在这里:为什么是她?因为这场秀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削弱既有分类的稳定性。当“女性化”、“男性化”这些标签不再可靠,当身体本身也变得不再是固定模板,那么衣服还能依附什么?Burton 选用 Debré,本身就是一个答案:风格不再来自类别,而来自个体本身。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材质被彻底放开,却意外地统一在同一套语法里:天鹅绒、动物纹、和服丝绸、蕾丝、银线刺绣,以及那些几乎带着野性的长毛质感,被强行并置,却没有失控。Mona Tougaard 身上那件礼服几乎像一幅被展开的画——花卉被“种”在布面上,流苏从身体垂落,带着一种过度生长的张力,像一幅佛兰德斯静物突然脱离画框,开始向外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种极端在持续出现。比如那件蓝色羊羔毛大衣,松得像浴袍,但腰间一收,又立刻回到结构里;或者黑色 Spencer 短夹克,腰线被掐得很紧,下摆带一点展开,带着优雅的冷感;再比如那种看起来很简单的皮裙和天鹅绒吊带裙,被斜着切开一道口子,身体在里面滑动,性感不带有任何修辞。Burton 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这种节奏感让整场秀一直在“克制”和“放纵”之间来回摆动。 Eva Herzigová 出场的时候,这种控制被推到另一个层面。那件披在肩上的大衣几乎是“权力”的具象版本,下面的西装却又没有多余的装饰。再往后,Alex Consani 那件绿色缎面斗篷,把整场秀的戏剧性拉到了顶点。那种厚重的布料是“压”在身体上的,但她走动的时候,布面会慢慢打开,里面是更轻的结构。这种“外重内轻”的处理,其实一直贯穿在这一季里:看起来很复杂的东西,内部是被精确控制的;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细节却多到你要靠近才能看得清。 然后是那个不可能被忽视的部分——珠宝。Burton 在这里的处理更直接,也更有野心:她直接将其嵌进结构里。那些巨大的项链,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首季那件“水晶垂坠”的上衣——当时依靠一种近乎悬浮的错觉运作,像身体外多出一层不稳定的盔甲。而这一季,她把这种幻觉彻底收回,改为实体化处理,让重量、材质、光泽全部落地,变得更重,也更真实。 这个语言并非无源之水。它可以追溯到 Isabella Rossellini 在《飞越长生》(Death Becomes Her)里的经典造型——珠宝覆盖身体,美丽被推向一种带攻击性的结构。Burton 抓住的正是这种边界感,并把它重新带回当下,而这一步并没有停在秀场内部,很快就被外部语境接住。 于是,这件单品的分量开始发生变化。Jenna Ortega 在 2025 年艾美奖上穿过,Nicola Peltz Beckham 也在《The Beauty》的关键场景里使用过,它被不断看见、被识别、被重复调用,逐渐进入更广泛的文化流通。Burton 继续往前推进,指向的也很明确——这是一套可以反复运作的视觉资产。 3|记忆、装饰,与身体的再组织 这一季最容易被当成“造型小心思”的是那些“头饰”。看起来不过是把 T 恤缠在头上,由 Stephen Jones 操刀,但它的作用带着一种非常直接的即时感——像清晨还没完全清醒,随手把衣服往身上套的那个动作,被放大、被固定,然后被带上了伸展台。而 John Galliano 那句“dressed in haste”在这里极其成立:匆忙、不完整、仍在生成中的状态,被直接保留下来。 但再看一眼,它又完全不是当下的东西。包裹的方式,会让人联想到不同历史里的女性:婴儿帽、修女头巾、甚至某些东方语境里的包头结构。它们像是被从不同年代、不同阶层、不同职业里抽取出来的碎片,被压缩在同一个形态里。也正因如此,头部变成了造型结构的一个支点,把整套造型的重心重新分配一遍。 这种对“身体结构”的干预,在配饰上被进一步放大。耳饰被做得很大、很垂,随着走动不断晃动,让脸部轮廓产生动态变化;链条、金属、彩色宝石的组合,有一种刻意为之的重量感。同时,袖子也发生了变化。传统意义上的泡泡袖,在这里被压缩、被截断,变成一种接近“外挂装置”的存在,有点像临时加上去的结构;而那些从梯形开始的夹克,在腰部被重新收紧,形成一种轻微的拉扯感。你会感觉衣服在和身体进行某种对抗,但这种对抗不会失衡。 这些细节之所以成立,在于 Burton 处理“结构”和“情绪”的方式足够具体——所有东西都被落实到工艺和版型上。她在后台说得很清楚:“先在女装工坊完成基础结构,再用男装的手法去构建。”于是这一季谈“女性复杂性”,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堆叠,只有方法上的重组:条纹、西装、垂坠、花卉刺绣被拆开,再被重新排列,像一套随时可以调用的语言系统。最后呈现出的女性,也不再需要在力量与柔软之间做选择,两者同时存在,并且可以自由切换。 在这一点上,Burton 的工作方式其实非常“老派”。对比现在诸多品牌的创意总监,工作流程更像一个内容监制:团队做调研,整理视觉参考、文化线索、历史档案,最后交到创意总监手里,再由他或她去整合、提炼、包装成一个“故事”。这种方式效率很高,但也很容易让设计变成一种被编辑过的结果。 当你把这一切走完,再回头看这场秀,会意识到它留下的一种刻意被延迟的答案。 这在当下的时装语境里显得有点反常。行业习惯于迅速判断、迅速归类——一个新创意总监上任,三季之内必须给出清晰标签,五季之内必须形成稳定的视觉资产,最好还能同时带动销售曲线。但 Burton 有意识地避开这一套节奏。 这种选择其实更接近一种“编辑逻辑”:她在筛选、在排列、在不断测试边界。于是你看到是一种正在被持续校准的状态。它有时候会偏向严谨,有时候会滑向装饰,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矛盾,但这些偏移反而被特意保留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秀留下的余味会比视觉本身更长。你走出现场之后,会不自觉地被带入一种延续的思考——一个系统正在逐渐成形,却依然保持着开放的边界,为继续生长与偏移预留空间。 如果一定要说它指向了什么,那大概是一种更克制、也更有耐心的野心。它既不急于重新发明一切,也无意回到某个被反复神化的过去,而是在一个早已被过度定义、过度阐释的时装环境里,主动为“不确定性”留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