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藏着五代 “活史料”:墓志见女性,碑刻记梵踪,每一块都藏着秘密

发布时间:2026-03-25 21:51  浏览量:1

访并州碑 探五代史(下)

在古代中国,除少数个例以外,女性往往屈居于历史的配角。如今,因墓志、买地券等大量“地下之新材料”得以发现,女性史正逐步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历史不可或缺的一环。太原市文物保护研究院收藏的两方墓志,就铭刻着五代十国两位王姓女性的人生断章。

五代后晋“王氏小娘子”墓志

▲“王氏小娘子”墓志

2005年9月,太原晋祠宾馆院内发现一座五代后晋时期单砖室墓。彩绘砖雕墓室中发现了11件随葬品,墓志只有128字,三言两语就交代了早夭的女性墓主人的基本信息:“河东节度押衙、充都盐麹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郭知密敬为故卿琅琊王氏小娘子,时大晋天福二年(937)岁次丁酉孟夏月十八日庚子,于晋阳县界赤桥社龙山之原安立茔域。千秋万岁,永附山川。故记。”被称为“王氏小娘子”的墓主人,她的身后事全靠后晋河东节度使下属的负责盐、酒专卖的官员——郭知密一手操办。可惜这位出身名门“琅琊王氏”的年轻女子,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因某种不测,丢了卿卿性命,她的本名、社会关系、生平,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团。只剩下墓葬中的银钗、铜钗各一件,还铭记着她在乱世中不曾磨灭的印迹。

北汉太惠妃王氏墓志

▲北汉太惠妃王氏墓志

2009年底,太原市晋源区青阳河村又发现一座五代十国墓葬——北汉太惠妃王氏墓。在这座精美的壁画墓中,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方珍贵的行书墓志。志文中写道:“洎皇上继登大宝,绍统中区,弥陈燕翼之谋,务赞龙兴之祚。懿范具标于彤管,殊庸迥震于金铺。皇上乃命出纶,俾行启国,即于天会十二年授齐国太夫人,显拜分封之祑,盖酬鞠毓之恩。慈训六宫,出处仪同于启母;恭迎万乘,揖让礼别其周姜。”这位太惠妃,是北汉开国皇帝刘崇的妃嫔,也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媳。北汉乾祐七年(954年,北汉刘崇沿用后汉年号),刘崇病逝,刘崇之子刘钧继位,太惠妃也曾短暂辅佐朝政,北汉天会十二年(968),她被册封为齐国太夫人,三年后,北汉天会十五年(971),57岁的齐国太夫人王氏因中风撒手人寰,被刘钧追赠为“太惠妃”,身后留下了一座精美的壁画墓。同样姓氏、同为乱世,太惠妃王氏比起王氏小娘子,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她活到了乱世中的高寿门槛,躲过了城毁国亡的悲剧。

重修蒙山开化寺庄严阁记

五代十国时期的晋阳城,有着李克用、石敬瑭、刘知远等众多豪杰武夫的风云际会,更有历朝历代留下的江山胜迹、金城汤池。唐初,游历晋阳的玄奘就曾写下“西登童子寺,东望晋阳城。金川千点渌,汾水一条清”的诗篇;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更多晋阳人寄情于山川形胜,藉以忘却兵火战乱的惨象。

晚清胡聘之在《山右石刻丛编》中,辑录了多方五代十国碑刻,其中就有后晋出帝石重贵开运二年(945)“重修蒙山开化寺庄严阁记”。碑文开头写道,当时的蒙山开化寺“金绳宝树、雁塔蜂台。大有庄严,钵光像法”,可见这座从北齐始建并雕凿大佛、在隋代重修并建造大像阁保护大佛,历经唐代多次重修,再由李克用重建大像阁的寺院,规模宏大、非同一般。

后晋时期,刘知远受封北平王之后,几乎倾其所有,重修了“五层一百三十间”的大像阁,还有开化寺诸多殿宇。在刘知远重修大像阁后,大像阁有了一个新名字——庄严阁。可惜到元末明初,大像阁毁于兵火,蒙山大佛头部也崩塌粉碎,开化寺逐渐毁废。1980年,蒙山大佛残躯重新发现以后,再寻找“重修蒙山开化寺庄严阁记”,不过只剩几块碎石而已。所幸,2015年,考古学家在蒙山开化寺大像阁遗址上,清理出了散碎的“唐朝重修大像阁价钱碑”,经过修复缀合,判断这是五代重刻碑。碑上记载了唐末李克用重修三层大像阁的工程账单,详细、全面记载了修大像阁所用各种材料名称和数量、人工数、经费总数,如“大枋木兼长梁共计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五根条”“大柱一百六十条”等,总用工“三十五万三千四百工,价钱五万九千”,经费总计“价钱二十一万八千贯文”,换算达2.18亿钱,在唐末甚至可买到2万多头耕牛,不啻为一笔巨款。“价钱碑”的刻立年代,有可能在后晋时期刘知远再次重修大像阁前后。刘知远重修大像阁竣工两年后入主汴京,可惜好景不长,北汉乾祐元年(948)年初,刘知远病逝,留下了耶律德光那句“为何天下选择他而不选择我”的长吁短叹。修复完成的“价钱碑”,如今立在太原晋阳古城考古博物馆中,继续警示后人清廉干事、透明做事。

天龙寺千佛楼碑

▲千佛楼碑

《山右石刻丛编》收录的唯一一通北汉碑刻,是现存天龙山圣寿寺东小院碑廊的“天龙寺千佛楼碑”。“千佛楼碑”刻立于北汉广运二年(975),行书,上千字碑文如今已剥蚀不少。碑文中记载了天龙山的灵秀风光、天龙山石窟的昔时盛景,还有天龙山的得名由来:“帝宅之西,五里而远,群山邃谷,延袤萦拥。北自乾坎,南距申酉,苍崖峭壁,怪石灵泉,辟萝荫乳窦以夏寒,藂桂响晴旸而冬绿”“懿哉坤维之上,一舍之遥,偫木阴翳,奇峰崷崒,上有平址,东西仅五十步,北倚石壁,有弥勒阁,内设石像,侍立对峙,容旨温其镌磨之巧,代不能及,昔睿宗皇帝(刘钧)再加添设,功用宛然,次东有池水甚洁,澄湛凝碧”“驯岭西下约三百步,有高寺榜曰‘天龙’。故《易》义云:‘夫龙者,潜即勿用,飞即在上。’‘天龙’之名,固其宜矣。”这就为天龙山石窟第9窟完工于北汉提供了佐证,也交代了天龙山山名源于《易经》中的“飞龙在天”。1000多年过去,除了石窟惨遭劫难,天龙寺和漫山阁屡毁屡建,天龙山绿树成荫、清泉琤琮、云环雾绕的美景,不减当年。清代初年学者吴任臣通过参考“千佛楼碑”碑文,订正了以往史书对北汉年号的误记。清乾隆年间,金石学家王昶将“千佛楼碑”收录入金石学巨著《金石萃编》中,可见其史料价值独特。

北京龙林山梵宇寺记

▲北京龙林山梵宇寺记

清徐县城以西,马峪乡碾底村东北梵宇寺内,还保存了另一通五代十国碑刻——“北京龙林山梵宇寺记”,这通碑刻如今已套上玻璃罩,足以显示它的弥足珍贵。“梵宇寺记碑”立于北汉天会七年(963),碑文中提到了唐开元二十三年(735)第一次重建寺院时“仿鹫峰而取样,依庐岳以开基,台榭侵云,林鸾驾日”和“地形塽垲,山势幽奇”的盛景,还有那“甘旨澄清,迄今而溢”的圣龙泉。碑文还提到了梵宇寺现存最早建筑——文殊石塔的建造年代“贞元十三载(797)”,为文殊塔建造于唐代提供了确凿的文字信息。又据碑文记载,到北汉天会元年(957),梵宇寺有十六罗汉堂等殿宇房舍多间,规模可谓宏大。可惜,抗战时期,梵宇寺被毁,碑石埋没土中,直到2004年6月修建蓄水池时,方才重见天日,这也是为数不多的佐证五代十国时期太原称为“北京”的碑刻。“梵宇寺碑”“千佛楼碑”立碑不过十几年,北宋灭亡北汉,晋阳城也毁于水火,“北京”风华化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