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们,她世界的重造——话剧《三妇志异》与女性传奇的当代重写

发布时间:2026-04-07 08:00  浏览量:1

张逍吟

三位女编剧写了六个小戏,每场演出选其中三个上演。花木兰、王宝钏、白素贞、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哪吒、女儿国……这些历史典故或神话传说中的经典人物故事,在当代女性视角的拆解、重构、翻写中,蜕变为《木兰》《慧眼》《蛇精之家》《飞光》《踵火》《女人国》这六个“新故事”中的主角。正如话剧《三妇志异》宣传语所言:“今日我执笔,重造她世界。”

近期上演的话剧《三妇志异》是民营剧团话剧九人的新作,由剧团核心人物朱虹璇发起,特邀温方伊、陈思安这两位各具风格的女编剧联袂创作。相较于话剧九人此前打造的“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三妇志异》无论题材还是形式上都有了新的方向,将目光投向更古老、更具文化象征意义的女性传奇。

话剧《三妇志异》之《飞光》剧照 话剧九人供图

从“被讲述”到“被重新定义”

对于国人而言,这些女性名字早已刻入文化记忆,她们的形象也在传统叙事中被固化定型:花木兰是忠孝节义的化身,王宝钏是苦守寒窑的贞洁典范,白娘子是痴情不悔的情爱符号,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则始终与权力、才情、欲望捆绑缠绕……她们如同一组组摆放规整的文化器皿,大众早已熟知其既定模样,也默认了传统叙事的范式。

但事实上,“既定模样”并非天生,更非唯一版本。这些经典女性形象,皆是在历史流传、戏曲改编、通俗演义、影视重述的层层迭代中,被不断塑造和赋予标签,才成为如今大众熟知的样子。忠、贞、孝、烈、痴、妖、贤、野心、牺牲等词汇,并非人物与生俱来的特质,而是后世根据时代需求不断附加的枷锁。每个时代需要她们承担何种价值,她们便被塑造成什么模样;每个时代需要她们证明何种观念,她们身上便被烙上什么样的特质。这些女性形象始终在被动满足男权时代的叙事需求。

从这一维度来看,《三妇志异》并非首个将这些女性从传统叙事中解放出来的作品,它只是立足当代语境,坦然参与到新一轮的形象改写之中。这一次,改写的主导权掌握在女性创作者手中,改写方向也紧密贴合当代的性别意识、主体意识与自我表达欲望,让女性角色从“被讲述者”转变为“被重新定义者”。

女性书写的多元舞台表达

《三妇志异》的“当下性”,不仅体现在性别议题的当代表达,更彰显于极具创新的舞台呈现方式。六个故事,采用“每场三剧”的组合模式,构建出全新的观演逻辑:不是完整封闭的一次性交付,而是切片的、可反复重组的、拥有多元主题的开放选择。这种形式如同“盲盒”,每场观众看到的都不是唯一版本,而是一种处于流动状态的组合文本。不同故事的搭配顺序、叙事节奏,都会直接影响观众的观演感受与解读视角。

三位女编剧的笔法各有千秋,六个故事的呈现形式也极具差异性:既有古代背景的叙事,也有未来视角的畅想;既有结合传统折子戏和现代音乐剧的趣味演绎,也有独白剧场的深刻剖析,还有现代心理化的艺术呈现,将“不同形式、不同声音、不同表达”的创作理念直观展现于舞台。观众能清晰感知到,这并非一部追求风格统一、叙事规整的话剧,更像一个多元并置、充满差异感的女性集体书写现场。

每场演出开场前,演员会共同登台先演唱热场歌,其中一句歌词“实在要骂,你就骂编剧,谁让她们停不下思考”,俏皮有趣又耐人寻味。它以一种提前亮明创作姿态的方式,将观众可能产生的不满和质疑提前道出,坦然直面演出带来的褒贬不一。它不回避观众的分歧与争议,反而将这种“不被统一认同”转化为作品的特质,也道出了当代女性剧场创作的现实:女性书写本就难以获得整齐划一的认可,争议也是其价值的一部分。

立场表达与创作困境

《三妇志异》最具亮点,也最易引发争议的地方,在于其精准的创作切口与鲜明的女性立场。作品试图将传奇女性从固化的传统解读中剥离,让她们摆脱忠孝、苦守、报恩、成全的单一标签,不再是早已写定的标准答案。剧中深入探讨母女关系、父权结构、女性权力、身份界限、欲望与野心等议题,更触及深层思考:这些女性形象为何会被反复讲述?究其根源,是在诸多历史时刻,女性往往比男性更直接面对个人与时代的激烈碰撞,她们的命运更能折射时代的隐秘困境。

《三妇志异》中的每个小戏仅四五十分钟的时长,对编剧的创作能力是极大考验。短篇叙事往往更需凝练锋利,方能余韵悠长,《三妇志异》的部分篇目,试图承载历史、性别、权力、情感、身份、形式实验等诸多议题——想要表达的内容太多了,人物难免成为立场的载体。

《三妇志异》的创作困境,恰恰也印证了这类题材的创作难度。它并非脱离现实的架空创作,既要突破早已定型的经典女性形象,又要回应当下极具表达欲与评判欲的社会语境。因此,作品看似重写古代女性,实则是映照当代现实:它的诞生、创作手法、受众的认可与挑剔,都与当下的社会环境、性别观念紧密相连。正是当下的时代需求,催生了这样的女性重写作品;也正是当下的舆论环境,让大众对这类创新既满怀期待,又格外严苛。

因此,《三妇志异》是一部值得学界与观众深入探讨的舞台作品,不是因为它把这些传奇女性讲得足够圆满,而是因为它至少没有满足于重复旧答案。它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这些名字背后的女性,她们的故事从未被讲完。(作者为剧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