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中的善良天使》7 ：什么力量让暴力不断减少？

1、为了清晰阐释五种历史力量的作用逻辑，平克先提出了一个核心的思考模型，叫做和平主义者困境。这个模型精准地概括了暴力与和平的博弈本质：对于任何一个个体、家族、联盟，甚至是一个主权国家而言，选择暴力还是和平，本质上都是一场利益博弈。而人类历史上暴力之所以长期存在，就是因为在这场博弈中，双方很容易陷入相互猜疑、率先使用暴力的恶性循环。平克推导出的五种历史力量，正是能帮助人类跳出这个和平主义者困境，让和平成为最优选择的核心驱动力，也是暴力持续减少的根本历史原因。

2、平克详细拆解了和平主义者困境的核心博弈逻辑，它本质上是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对于博弈的双方而言，如果双方都选择和平共处，都能获得稳定、长期的收益，实现双赢；但如果一方选择使用暴力，另一方选择和平，施暴方就能掠夺对方的全部利益，而选择和平的一方则会承受全部的损失，甚至失去生命。在这种利益结构下，双方都会因为猜疑对方会率先使用暴力，而选择先下手为强，主动发起暴力攻击，最终陷入“以暴制暴”的无限循环，这也是无政府状态下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的核心根源。

3、

平克提出的第一种，也是最基础的历史力量，是利维坦

。“利维坦”这个词，原本指的是西方传说中一种巨大的海中怪兽，后来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自己的政治哲学著作中，用利维坦来比喻一个拥有强大权威、垄断了暴力使用权的国家与政府，平克完全沿用了这个概念，将利维坦作为推动人类暴力减少的第一种，也是最核心的历史力量。我们之前提到的暴力减少的六大趋势中，前两个核心趋势——国家建立带来的暴力死亡率断崖式下降，以及文明进程带来的凶杀率大幅降低，本质上都是利维坦效应带来的直接结果。

4、利维坦抑制暴力的第一个核心机制，是它对合法暴力使用权的绝对垄断。在没有国家的无政府状态下，每个个体、每个家族、每个部落，都拥有自行使用暴力的权利，都可以为了保护资源、报复伤害，发起暴力行动，这就必然会陷入永无止境的血亲复仇与暴力循环。而利维坦，也就是强大的国家与政府，通过法律与武力，彻底垄断了合法使用暴力的权力，除了司法机关依照法律执行的惩罚之外，任何私人、任何群体都无权自行使用暴力，这就从根源上化解了民间层出不穷的私人暴力行为，终结了无政府状态下的暴力循环。

5、利维坦抑制暴力的第二个核心机制，是它能提供一个相对公正的第三方裁决体系。国家建立的司法体系，能够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用统一、明确的法律标准，来评判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与暴力事件，为受到伤害的一方提供合法的救济，同时对施暴者做出明确、统一的惩罚。这种公正的第三方裁决机制，彻底替代了原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私人复仇逻辑，让冲突的双方不需要再通过暴力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打破了复仇带来的暴力循环，让暴力行为得到了有效的约束与遏制，这也是利维坦最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6、

平克提出的第二种历史力量，是文明商贸的发展

。商业贸易本身，和暴力行为没有直接的关联，它既不会直接约束暴力，也不会直接惩罚施暴者，但它却能从根本上改变博弈双方的利益结构，让和平从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德选择，变成双方最理性、最有利的必然选择，这就是商贸发展能够抑制暴力的核心逻辑。如果说利维坦是通过强制力约束暴力，那么商贸发展就是通过利益引导，让人们主动放弃暴力，选择和平共处，这是一种更持久、更底层的和平驱动力。

7、商贸发展抑制暴力的核心机制，是它能让博弈的双方形成深度的利益绑定。两个群体、两个国家之间的商贸交流越频繁、越深入，双方的联系就会变得越紧密，共同利益就会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体。在这种利益结构下，发动战争、使用暴力，不仅无法获得额外的收益，反而会直接摧毁双方的贸易往来，让自己承受巨大的经济损失，甚至彻底失去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而和平共处，反而能让双方都从持续的贸易往来中，获得稳定、长期的收益，这就让暴力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利益动机。

8、商贸发展的和平效应，在当今的全球化时代体现得尤为明显。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世界各国的经济利益都或多或少地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覆盖全球的产业链与供应链，任何一个国家的动荡，都会影响到全球的经济秩序。在这种格局下，贸易制裁、经济手段对一个国家的影响力，远比暴力战争要有效得多，同时也不需要承受战争带来的人员伤亡、经济崩溃等巨大代价。这种利益格局的根本性转变，让大国之间的战争变得越来越得不偿失，这也是平克对世界和平的未来，始终保持乐观态度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9、

平克提出的第三种历史力量，是女性主义的兴起，也就是女性社会地位的全面提升

。一个社会对女性的尊重程度、妇女的权利保障水平，本质上是这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核心标志，而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会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的价值导向，从而推动社会整体暴力水平的持续降低。平克的这一判断，并非出于单纯的平权理想，而是基于对暴力行为的底层逻辑分析：绝大多数的暴力行为，尤其是大规模的战争、族群冲突，都是由男性主导发起的，而社会价值导向的变化，会直接影响这种暴力行为的合理性与认可度。

10、女性主义的兴起，并非是凭空出现的社会运动，它和前面提到的利维坦、商贸发展两大力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是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健全的国家与司法体系，能通过法律的形式，为女性的基本权利提供强制保障，让女性摆脱了对男性的人身依附；而成熟的商业贸易体系，打破了“男性靠武力、女性靠依附”的传统生存模式，让女性可以通过商业活动、职业工作，获得独立的经济地位与社会地位。只有社会发展到一定的文明高度，人们才有资本去思考性别平权的问题，女性主义的兴起才有了坚实的现实基础。

11、女性主义抑制暴力的核心逻辑，在于它彻底改变了社会的价值偏好。在传统的男权社会中，社会极度推崇与男性气质绑定的武力、征服、荣誉文化，暴力行为、武力征服会被视为彰显男性气概、维护家族荣誉的合理方式，甚至会被整个社会所推崇。而随着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女性的价值偏好会越来越多地影响整个社会的价值导向，社会不再推崇武力、暴力相关的荣誉文化，转而更看重合作、共情、包容、稳定的价值。暴力行为不再被视为荣耀，反而会被整个社会视为野蛮、粗鲁的行为，受到普遍的鄙视，社会整体的暴力水平，自然也就随之降低了。

12、

平克提出的第四种历史力量，是同情的扩大化，也就是移情能力的普遍提升与范围拓展

。这种力量，直接源自人性中的第一位善良天使——移情，而历史的发展，让这种原本只局限在亲友、同部落小圈子里的同情能力，变得越来越普遍，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最终成为了推动全人类暴力减少的重要历史力量。我们之前提到的暴力减少的六大趋势中，人道主义革命带来的酷刑消亡、法定死刑减少，以及权利革命带来的家暴、霸凌等日常暴力的消失，本质上都是同情范围不断扩大的直接结果。

13、同情范围不断扩大的核心驱动因素，是启蒙运动以来一系列深刻的社会变革。启蒙运动带来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人们开始重视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与尊严；而识字率的大幅提升、全民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让更多人拥有了阅读和理解他人故事的能力；随之而来的城市化快速扩张、人口流动性的大幅增加，以及大众传媒的不断发展，更是打破了地域与群体的壁垒。这些变化让人们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和自己不一样的人，通过阅读他们的故事、看到他们的影像，感受到他们的喜怒哀乐，哪怕是原本完全陌生、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能让我们产生共情，同情的范围被无限扩大了。

14、

平克提出的第五种历史力量，是理性的持续攀升

。这种力量，直接源自人性中的第四位善良天使——理性，而历史的发展，让人类的集体理性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成为了推动暴力减少的最核心的底层力量。识字率和教育水平的提升，让人们掌握了更多的知识，思维得以跳出固有的认知圈子，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城市化、人口流动和大众传媒的发展，带来了不同思想、不同文化的碰撞与交融，让人们摆脱了狭隘的地域偏见与群体执念，学会了用更客观、更全面的视角看待世界。

15、平克用一个极为形象的比喻，来形容人类理性的发展：理性就好像踩在一部不断向上的滚梯上，始终在持续攀升。随着人类理性能力的不断提升，我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暴力循环的弊端，看清了暴力带来的长期危害，能够真正地重新认识暴力、反思暴力，从根源上否定暴力行为的合理性。平克总结的这五种历史力量，相互支撑、相互促进，利维坦提供了暴力约束的基础框架，商贸发展改变了暴力的利益逻辑，女性主义转变了社会的价值导向，同情的扩大化拓展了我们的共情边界，理性的攀升则从根源上否定了暴力的正当性。它们不断激活着人性中的四位善良天使，抑制着催生暴力的心魔，最终推动人类的暴力水平持续下降，让我们一步步走向更加和平、更加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