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视角,重解《枕头人》的黑暗与温暖
发布时间:2026-04-21 05:35 浏览量:1
对中国戏剧观众来说,《枕头人》不是一个陌生的作品。早在2014年,该剧便作为北京鼓楼西剧场的开幕大戏上演,在业内外掀起过巨大浪潮。此后,随着这部作品历经多次复演,从小剧场走向大舞台;加之鼓楼西戏剧持续成体系地推出马丁·麦克多纳作品,12年来好戏不断上演,“鼓楼西”这个品牌也越来越响亮。近日,周可导演的《枕头人》12周年版在全国进行巡演,其最具话题性的是该剧首次由女演员担纲主角,尤其是当红越剧演员陈丽君继首次出演电影《镖人》之后,又迎来话剧舞台首秀,引起极大关注。
故事:嵌套的精神秘史
这是一个充满谜题的故事迷宫。三起针对儿童的恶性案件接连发生,前两起虐杀儿童案的作案手法,竟与一部小说的情节完全吻合。伴随第三起儿童失踪案的出现,业余作家卡图兰被带到警察局接受审讯。由此,故事套故事的戏剧叙事开始了。现实中的故事和小说中的故事交织重叠,互为镜像,难分彼此。
卡图兰是否有罪?她有智力障碍的姐姐米卡是不是凶手?剧中第三个孩子是否也遭到了虐杀?卡图兰真的杀死了父母吗?卡图兰杀死姐姐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卡图兰最终是否会被枪决?她的小说能否留下?在一系列残酷又惊惧的谜题牵引下,《枕头人》带我们进入不断接近谜底又不断迷失的追踪之旅。小说是现实的翻版,现实又复刻着小说。
剧情的缠绕和不确定性在于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精神秘史,只要揭秘,就会改变故事走向。卡图兰之所以写下那些虐童的残酷故事,是因为她自幼在被父母虐待七年的姐姐米卡的惨叫声中长大。得知真相后,她解救了姐姐,并用枕头闷死了父母。米卡既是从小被父母虐待的儿童,又熟知卡图兰的虐童故事,因此才会在儿童心态下按照故事手法去行事。警察埃里尔的狂暴源自背负着不能触碰的“童年问题”——杀死了从小就糟蹋自己的父亲。上述三人都身兼受害者与罪人的双重角色,在对与错、罪与罚、正义与邪恶之间,承受着与生俱来的苦难和人性深渊的道德审判。而警察图波斯基之所以会写老人在关键时刻救了男孩的故事,则是因为他失去过一个儿子。
剧作家让每个人的心灵暗箱都装满伤痛与不堪。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未彻底泯灭人性的微光。剧中人的行为虽大多酿成悲剧,却始终怀揣着拯救他人的善念。就像卡图兰故事中善良的“枕头人”和与众不同的“小绿猪”,都以美好愿望为起点,点燃希望,让冰冷的故事透出了内在暖意。
一如卡图兰强调的:作家的责任是讲好一个故事。在交缠的生活现实与小说故事间,通过互文的嵌套式和高密度的突转,剧作家马丁·麦克多纳完成了这个任务。接下来,任务就交给了舞台。
舞台:简静而又多元
《枕头人》的舞台风格主体是简静的。舞台正中的主表演区是一个盒式空间,再现了审讯室、羁押室的封闭性。在这个空间两侧及上方,各有一块投影幕布,上方幕布巨大得几乎与主表演区等比。审讯室四壁惨白,灯光雪亮,摆放着简单的审讯桌、两把椅子以及电钻等刑具。必要时,灯光会通过颜色变换,直接、醒目地烘托氛围、推进表达,譬如卡图兰故事中的弟弟烧掉哥哥小说时、卡图兰被枪决后,灯光都由白转红,凸显激烈的情绪感受。
此版《枕头人》的舞台上还有一架摄像机。除了在剧情中作为规范办案的实用性道具,摄像机还是舞台上的眼睛,承担着重要的叙事功能。当实时摄像投影在舞台上方与审讯室等比的大幕布上时,就会为呈现卡图兰紧张惊惧的身体姿态和神情细节提供多方位观察视角。同时,机位角度的变化也产生了不同的视觉效果。譬如最后一场审讯采用了俯拍视角,以极具压迫感的镜头语言显示出人物的渺小。因此,摄像机不是可有可无的道具,它的加入丰富了叙事层次,让影像参与到叙事中,既补充了可见的现实,又具有深层次的隐喻功能。
除了摄像机提供的同步影像,动漫是《枕头人》影像叙事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卡图兰笔下的故事主要以动漫形式表现。配合画外音讲述的故事,幕布上时而是富有童话色彩的五彩缤纷的小玩偶,时而是阴森恐怖的黑白人物造型。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些局部特写,如河边老人没有脸的黑洞洞的斗篷帽兜,折磨小基督的养父母伸出的手指尖尖的黑手,小基督被毒打时一道道雷电般的流血伤痕。
除了动漫,配合卡图兰故事讲述的,还有服饰夸张、动作如木偶的演员进行哑剧表演。这些多元艺术手段的参与,具有以简代繁的叙述功能,也让故事叙事更为生动。
表演:有难度的张弛
《枕头人》的舞台布景虽简静,戏剧动作却格外暴烈。在有难度的张弛中,形成了巨大的情境反差和戏剧张力。
陈丽君饰演的女版卡图兰气质独特,有一股内在的清新和纯真。在自保、保护姐姐、保护自己小说的递进式故事中,她的表演状态富有层次。处于刑讯重压下的她如惊弓之鸟,坐、立、倒的动作都迅疾利落,常常呈“弹射”状;而作为剧中被施暴的对象,她的肢体表演更动人心魄:双臂被反吊时,保持身体前屈、腰身与腿紧绷、双臂向后上方伸直的痛苦姿态近10分钟;头被按入水中三次,每次约10秒,每次头被拎出来时,她的身体都被反摔向侧后方,力度之猛让头上甩出的水珠弧线清晰可见。这些极具强度的表演,既展现了她戏曲演员出身的深厚功力和真演实干的敬业精神,也让观众对人物之间的暴力与张力有了更形象和深刻的感受。
剧中两位警察的扮演者都是演过很多场《枕头人》的资深演员。这一次,他们面对看上去苍白弱小、不堪一击的女嫌疑人卡图兰所采取的各种行为,也比以往版本更能凸显强权和暴力的压迫感。饰演图波斯基的何雨繁准确把控着全剧节奏,他以沉稳从容、张弛有度的状态,让激烈的戏剧动作背后的人物内在心理得以从容展现。埃里尔的饰演者张一杰随时暴跳如雷、充满攻击性的动作,经常突破观众的心理预期,让人感到触目惊心,也为最后的反转带来更强烈的戏剧效果。
此版《枕头人》中,卡图兰的哥哥改成了姐姐。扮演姐姐米卡的于慕琳虽然只有一场戏,却以精湛生动的表演盘活了姐妹对话的节奏,呈现出有智力障碍的姐姐对妹妹充满依赖的憨真状态,准确演绎了角色的行为逻辑,创造了悲剧故事的喜剧性效果,深化了姐妹情谊和故事内在的悲伤。
将原剧本中的兄弟变成姐妹,让女性成为主角,是此版《枕头人》的独特尝试,不仅给观众带来了全新体验,也有更具突破性的深意。这一性别转换,不但让暗黑故事更具人间普遍性,而且揭示出父母主宰的家庭和警察代表的社会生活中,女性往往被作为施暴对象的事实;而她们之间彼此依赖、惺惺相惜的情感关系,也成为新的叙事支点。
当代表理性和智慧的男作家被置换成女性,卡图兰解救姐姐的正义性,面对警察拷打的无畏,不惜用自己生命换取故事生命的执着,更彰显出由同性关怀、超常勇毅和坚韧反抗构成的独特女性力量。因此,鼓楼西剧场创建12周年之际,女性角色引领下的迷宫突围,无疑是新版《枕头人》的新颖创造和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