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如何理解“爱女”

发布时间:2026-04-29 21:41  浏览量:1

《不够善良的我们》

简中舆论场中的群体分裂在愈演愈烈,这种激烈的对抗同时出现在女性内部。不少女性创作者被指责不够“爱女”,关于何谓“辱女”的争议不断……相关话题下,比起理性讨论,更常见的是鉴定身份的声音和激烈的情绪。“婚驴”、“媚男”、“爱男”、“碍女”等网络名词充斥在许多评论区中。

在公众的性别意识螺旋上升的同时,女性内部的撕裂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撕裂”是社会学博士季迪的研究的关键词,最开始,季迪想搞懂为什么在性别议题中,为女性发声的男性会被嘲讽。后来,她把目光投向女性内部:为什么一些女性会指责另一些女性“媚男”?为什么要求女性“更独立”的声音,反而制造了伤害和排斥?

她的研究两头不讨好,有女性觉得她太保守,甚至说她“心疼男人”,也有男性质疑她太“激进”。共同的声音是认为她“分裂团结”。

我问她为什么要顶着双重压力,继续这场夹缝中的研究。季迪的回答很简单:“我的论文在舆论场上一定不算讨喜,但我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这就是我正面对的困惑。”

季迪决定走近那些愤怒的人,听一听她们的声音。

招募访谈对象并不容易。

季迪把论文题目定为《媚男指控:道德完美主义如何伤害姐妹团结》,她想找到那些会指责她人“媚男”,或受此困扰的人聊聊。

她在豆瓣向许多网友发私信,已读不回是常态,沉默是无声的拒绝。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季迪想起了和她认识十几年的网友大海。

2014年,季迪和大海因为《神探夏洛克》成为微博好友,经常是对方发段子,季迪点赞。两人都被炸过号,又在信息流里找回彼此,慢慢地,联系不止于兴趣,她们会关注对方的生活碎片,分享恋爱经验。

这些年里,季迪从本科读到博士,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改变,但一直没有失去和大海的联系。

大海发布过很多犀利的观点,包括化妆等于“服美役”,穿洛丽塔装是“媚男”;她还反对上野千鹤子要建立“弱者能以弱者的姿态得到尊重的社会”,因为她相信“人不掌权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季迪捕捉到这些观点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气息,她无法百分百同意。大多数时候,她刷到了就默默滑过——她有点回避冲突,在自己账号的评论区里遇到有火药味的留言,她会先鼓起勇气想“天呐,我要和ta吵架”,然后立刻泄气,不予回应。

但是这一次,季迪决定和大海聊聊。出乎她意料的是,聊天过程很顺利,虽然双方没有完全说服彼此,但保持着尊重。这段访谈没有损害她们的友谊。季迪觉得,这是因为她们

先于彼此的立场遇到彼此。

郁洲的经历刚好构成季迪的对照组。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激女”,读过许多女性主义理论著作,在不少议题上立场鲜明。她实践过只与女性来往的生活方式,认为只有女性能成为真正的女性主义者,也一度在心里审视过别的女性。

为了找到同伴,郁洲先后加入了一些群组。她们因为立场相遇,会分享最近听的播客、看的书,探讨亲身经历。后来,这个本该提供支持的地方开始变味。

她开始发现群聊里有小群体抱团刷屏,不接纳任何不同意见,让有异议的人“滚出去”。郁洲觉得,“有些人追求的好像是特权,是能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辱骂和批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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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也充斥着戾气,女性对女性的围剿并不少见。

前体操冠军吴柳芳退役后靠拍摄性感视频谋生,遭到很多女性的猛烈批评,支持她的女性公众人物也受到牵连。还有很多女导演、女网文写手,都曾被纳入这份长长的批判名单。有的网络用户篡改事实,扭曲逻辑,肆意攻击,“反正就是乱打一气”,郁洲当时觉得“这帮人疯了”。

无论是在社交媒体上还是社群中,郁洲察觉到恶意攻击和善意批评之间的差别。最终,因为意见不合,郁洲主动退出了群聊。

季迪在研究过程中发现,女性内部的撕裂不只关乎性别,而是关于权力,也关于愤怒如何在传播过程中被误解、利用、歪曲。

牛津大学出版社将“愤怒诱饵”列入2025年度词汇,指代那些刻意制造愤怒,以博取流量的内容。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认为,“愤怒诱饵非常典型的一种思考逻辑,就是把问题二元化,简化成A和B的对立。如果社会中所有问题都被定义为二元对立的话,解决办法就只剩下了一种——暴力。”

董晨宇还提到,社会学认为共同体有两个重要组成机制,一个是对内划分“自己人”,另一个是对外指明“谁是我们的敌人”。

季迪见过很多区隔行为,比如把化妆等于服美役,把不打扮、剃寸头视为觉醒的象征,最好要脱性缘等等。如果这套标准绝对正确,她高三就读过的衡水中学无疑是河北省最“女性主义”的地方——为了方便学习,衡中学子无论男女,统一要求理短发,不可以穿校服之外的服装,异性之间不可交往过密。

一个行为到底是在压迫女性还是解放女性,往往没有标准答案,不同的女性主义流派有不同的理解方式。

季迪也遇到过一位来自农村的访谈对象,在她的家乡,化妆被视为浪费时间金钱的行为,女性并不天然拥有美的权利。直到她来到城市生活,才终于有时间关注自己,把钱花在打扮上。

这些复杂的情形很少能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取而代之的是简单明了的身份代号。只要在争吵中抛出一个身份定义,就鉴定完毕,这有时阻断了更有意义的讨论。

在一次次区分外人的过程中,受批判的对象越来越多。最开始,秀恩爱的异性恋女性会被称为“娇妻”,渐渐地,结婚的异性恋女性会被称为“婚驴”;后来,恋爱、追星也不被允许……审视没有止境,拿起放大镜后,每个人身上都遍布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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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迪看来,导致女性内部撕裂的另一个原因,是大家的愤怒缺少合理的出口,最终只能通过网络宣泄。许多攻击性话语的根源,“实际上是被压迫群体遭遇结构性压迫的代偿性恐慌、不安、困惑、焦虑乃至愤怒的反映”。

就像大海对上野千鹤子提出的“别怕成为弱者”的质疑,背后透露着一种更普遍的焦虑:现实难以撼动,乌托邦遥不可及,身为个体,除了让自己成为强者,还有什么办法呢?

在失权的焦虑下,部分女性只能“把结构性的目标转化为对个人的微观道德要求”。既然无法改变环境,那就只能改变个人,自然也对其他女性抱有更高的要求。

季迪认为,许多指控的本意,是提醒女性拒绝与压迫系统合作,但在操作中变形,造成对女性新的审视和伤害。

在对内问责的过程中,弱小成为一种原罪,任何不够“清醒独立”的表现,都会被认为在“拖后腿”。

吊诡的现象发生了:

因为害怕沦为弱者,弱者不断训斥弱者,因为急于改变群体的处境,个体把同伴拉入更糟糕的境地。

恐弱情绪在部分女性群体中蔓延。上野千鹤子曾在采访中提到:“恐弱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者,不愿被当作牺牲者,所以,她们也不允许别的女性如此表述自己,这实则是‘厌女’……恐弱首先是男性的问题,男性的弱点在于他们无法承认自己是弱者,而男性的恐弱逻辑被一些女性所内化,这些女性认为自己也可以和男性一样参与公平竞争,害怕承认自己是弱者。”

郁洲发现,部分女性把别人称为“娇妻”、“婚驴”的时候,其实是在害怕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她见过很多女性把过去的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每一次否定那些标签的时候,都在否定曾经的自己”。

季迪在豆瓣找到很多“鉴媚男”的帖子,其中相当一部分的内容,不是鉴别旁人是否“媚男”,而是对自己的审判。

“这件显身材的衣服,是不是在迎合男性的审美?”“我装扮得比较柔美,是在媚男吗?”还有人干脆下了定论,“我就是在媚男,好讨厌自己。”

一旦开始用审视的眼光看待自己,只会迎来无穷无尽的困惑和自我否定。

打扮性感会被视为媚男,但是温柔保守的风格也有大批男性拥护。似乎“爱美”这件事本身就难逃媚男的嫌疑。只要将“男性是否喜欢”视作最重要的评判标准,那么不管是为了取悦男性而化妆,还是为了避免取悦男性而不化妆,都会被指指点点。

但现实是复杂的,事实上,真的有很多女性,最初为了避免媚男而放弃化妆,后来习惯成自然,装扮不再与男性有关,只关乎个人意愿。

《不够善良的我们》

但是,只要停留在审视的逻辑中,把一个女性放上“被告席”,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这恰恰是季迪从访谈对象身上捕捉到的共性,她们往往很紧张,总是自我审判,想要反抗不平等,但是又在“辨识、筛选、防御”的过程中消耗大量精力。

复旦大学哲学院副教授谢晶,曾在接受看理想采访时说:“女性主义有时候会使得女性过度反思,对自己更苛刻。千万不要这样对自己,意识觉醒很重要的目的在于不自责。”

就像逃离莫比乌斯环的唯一方式,其实是打碎它。要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反思和审判,不能沿着某个逻辑走到黑,而要跳出这个思维怪圈,停止对个体的问责。

在意识到自己的媚男倾向后,不必责怪自己,而是要学习建立健康的自我认知,从而把自己从社会审美中松绑。

正如上野千鹤子所说,厌女是一种根植于社会性别秩序下的结构性问题。在这样的结构下,许多对男性来说无关痛痒的批判,反而可能化作挥向女性的利刃,缩小本已非常有限的空间。

一个案例是,一方面,已经有男导演直接砍掉影片中的女性角色,另一方面,有大量女性创作者在承受“媚男”、“厌女”、“虐女”的指责,创作压力巨大。

季迪的第一篇论文名为《网络公共领域中的受益者悖论——对女性主义团结中男性声援者处境的考察》,论文发表后,季迪转发给了大海,她想让大海知道,她们并不是彼此的对立面。

季迪告诉大海,她真正想研究的不是男性的委屈,而是女性的愤怒。那些发出指控的女性,不该被简单概括为“太极端”。

把话说开之后,立场没有影响到季迪和大海的关系,这样的时刻还出现在季迪和她妈妈的交流中。

《小妈妈》

季迪的妈妈不是典型的“女性主义者”,却总能用自己的经历,弥补季迪缺失的视角。她不看女性主义理论的书籍,但作为大学英语老师,她读完季迪的论文,会给学生讲什么是“服美役”;她曾在过年的饭桌上,为了给亲戚面子,夸赞“生男孩光宗耀祖”,但又会在季迪的激烈抗争下,放弃催婚催育,写信告诉季迪“幸福就好”。

在季迪看来,妈妈在用亲身经历证明,“

每个人不是每个时刻都必须正确”。

不够正确的女性们,依然可以在生活中,爱具体的女性,实践属于自己的女性主义。

回看那段在社群中抱团取暖的经历,郁洲的心情十分复杂。刚离开群聊的时候,她一度进入“脱粉回踩”的状态。但是冷静下来后,她承认,那些激进的理论也好,伙伴也好,都帮了她很多,把她从最低谷中拉出来,让她深深感受到女性间无条件的互助与联结。

直到现在,郁洲依然认为自己在女性主义的光谱上偏激进,只是不会再用理论要求别人,和社群保持距离,默默践行自己的女性主义。

三年前,她在自己的播客“风的女儿”里,分享过一段让她触动很深的话:“我们于黑夜里,在山脚下互道珍重后各自出发,各自走踏实各自的路。”

播客后来停更了,但郁洲没有停止前行。

她加入了一个公益组织,帮助那些被家暴的女性。她所在的团队曾代理过一个家暴案件,女方被泼汽油,全脸毁容,手指烧到只剩两根,男方最初被判刑12年,在她们的帮助下,案件改判无期。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人一派,永远不要害怕孤独”,以及“没有终点,我们还要继续前行。”

采访、撰文:铁柱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不够善良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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