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洪荒时代下的女性韧劲

“若无人记下，妈妈的痕迹将如灰尘消散。”

《秋园》是八旬老人杨本芬写的关于她母亲的纪实文学作品，被称为女版《活着》，一个人要历经多少的人间疾苦呢？一个女人又能扛起多少的责任与承受多大的苦难呢？上天似乎总在考验人类的极限，活着很难，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边的人支撑着，无怨无悔地挣扎着，死后终将化为尘埃，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无影无踪，于是用文字去记录和铭记，追忆远去的人事物景。

在如今的年代，反思苦难似乎有些可笑，太过遥远与羞愧，光鲜亮丽的人类似乎早已远离了苦难，安逸舒适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只是人世间总有道不尽的酸甜苦辣与悲欢离合，幸福时珍惜，失意时坚持，品味书中的艰辛，于是看到人类的渺小与脆弱，让生命更加有韧性与同理心。听过一个故事，厕中鼠，吃脏东西，怕人怕狗，卑微惶恐；仓中鼠，吃好住好，安逸无忧，谁不想做仓中鼠呢？但很多事并非人能决定的，往往逃不过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所谓的身不由己。

在上个世纪，整个社会都是满目疮痍的悲凉，很多人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无思无怨无从反抗，秋园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她的故事被记了下来，更有无数的秋园们隐藏在历史的隙缝里。秋园出生于1914年，行医世家，所以童年还是很幸福的，缠过小脚，也进过学堂。12岁那年，两个嫂子游船画舫时，船翻了双双溺亡，导致父亲急火攻心、悲伤过度，不久离世，也因此家道中落了，秋园也被迫停学。

18岁那年，秋园遇见国民党文职官员杨仁受，结为伉俪，婚后5年抗战爆发，在一家人随军转移重庆时，杨仁受让人算了一卦后，毅然决定带着妻儿下船回到湖南老家，从军官变成农民。所以真的很难和命运计较什么，杨家是唯一一家下船的，也许是幸，也许是不幸，在这唯一的选项中，另一条路永远也无法抵达，所以作比较显得残忍。

回到湖南老家时，文弱书生杨仁受根本没有柴米油盐的意识，积蓄被堂弟骗光，好在是知识分子，成为乡长，分到乡公所附近的房子，太过清廉心软而融不进官吏的圈子，只能辞职；又转任为田粮局局长，穷到发不出工资也就作罢了；后来几年的教书生涯倒是很安逸，当土改被化为贫民后，依然弃教务农，可是体弱多病的他根本就不会种地。

所以当一个男人活成理想主义后，重担势必落在女人身上。从回到湖南老家后，前十年还算过得去，秋园受聘为小学教师，年薪20担谷，是全家的救命饭碗，在此期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邻里相处的也好。当然也有不幸，幼女夕莹突发意外地夭折了，速度快到令人震惊，痛却不得不接受。而在1949年，全家搬到土改分到的房子黄泥冲，这是杨仁受避世的决定，结果遇到欺负人的满家。

纠察出杨仁受曾是国民党军官，导致成分不好，一家人唯唯诺诺任人欺负，有些人的恶是蛮横无理且毫无根据的。落脚黄泥冲，满家就开始挤兑杨家，抢占地盘、事事压一头，蹭吃蹭喝、有借无还，带头抄家、起哄羞辱、卡口粮，让杨家改门道，完了还要贴粮给满家，满家嫁出去的女儿偷情，杨家不敢言，还要为其打掩护。看的整个儿不痛快，也并没有坏人就有恶报的结局。

五十年代中期，杨仁受被管制、监督劳动，因为成分的问题，秋园也失去教书的工作，只能靠她打零工糊口，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留下了想要外出打工的长子子恒，把他留在身边分担压力。为了家族的活下去，每个人都拼劲挣扎着，老二也就是作者本人，在动荡中艰难求学，遇学校停办时，独自背井离乡靠自己活下去。在饥荒、家贫至极时，不得不将老五送给本家杨姓夫妇，期盼他能有个好归宿地活下去，一个月后再去看孩子时，发现被绑在竹椅、长疮、撒香灰，当即抱回。

饥饿是上个世纪逃不掉的命运，在58年-61年的大饥荒时期，秋园一家饿的眼冒金星，还要下地干活、照常上学。无米可煮，多数人家几天见不到一粒米，舍不得丢的谷壳，磨成粉煮糊糊，导致便秘，人们互相用棍子帮着往外拨，哪还有羞耻可顾？吃草根和毒籽，即使极苦和有毒，也好过饿肚子；公共食堂断粮，用稻草煮烂至浓稠分给人食，只有饿极了才能下咽；偷食、捡稻穗更是常态，无论是偷的还是捡的往往都是生嚼着吃；讨饭、翻垃圾，只为了活下去。人人浑身水肿，“一肿一消，黄土一堆”，杨仁受终还是水肿饿死了，事前叮嘱秋园“你要想蚂蟥一样活着。”有时候死比活着好多了，秋园带着四个孩子艰难度日，濒临绝境。

无奈之际，秋园带着两个小儿子长途跋涉地去求救哥哥，依然没有出路后幸而遇到湖北大姐，带着她娘三到了湖北王家台，迫于形势与村书记王成恩结为夫妻，好在男人不错，过了20年安稳日子，但是期间幼子溺水身亡，悲恸欲绝地想要随他而去，只是想到其他的孩子才活了下去，在王成恩离世后，秋园又回到了湖南老家。

安享晚年，这是一个蕴含幸福的词，秋园在熬过艰难岁月后得到的回馈，是坚韧、是希望，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饥饿已离我们远去，始终有新的荆棘等着去跨越，忆苦思甜，在面临新的困境时，回望那些刻在基因里的坚韧是始终不放弃的努力，相信自己，终将会有不一样的风景与所得在等着我们，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