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最不愿提及的隐秘伤痛,被她拍了出来

发布时间:2026-06-06 12:15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朱玲玉是一名摄影师、纪录片导演,2019年她开始筹划“中国女性子宫叙述”摄影项目。她发出征集,收到100多位女性的回复,并在影棚里拍下一部分女性关于流产、生育、亲密关系和身体记忆的讲述。

她发现,很多女性在人工流产手术之后,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自责和羞耻。因为自责,她们选择沉默;而沉默又让这些经验无法积累,也难以在女性之间传递,后来者只能一次次从零开始,面对相似的痛苦。朱玲玉想做的,是把这些被屏蔽、被打断的经验重新连接起来。

记者|吴淑斌

口述|朱玲玉

身体记得

我从2019年开始筹划“中国女性子宫叙述”的摄影项目。这次创作的契机是我自己的生育过程。2017年,我生了一个孩子,但发生了胎盘黏连,我不得不经历一次清宫手术,非常痛、血淋淋的,能感觉到医生把手伸进产道里剥离胎盘。 后来医生告诉我,这可能和过去的流产有关——8年前,我二十几岁时,曾经经历过一次人工流产。

那是一段我不愿意回忆的经历。在医院排队检查时,我前面还有很多女孩子,有的人僵硬麻木,有人默默流眼泪,有人捂脸回避旁人的眼神。医生连头都没抬一下,直接递给我一张手术单。我做的是全麻手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睁眼时,我看到白色天花板,发现自己一个人半裸地躺在病床上,周围的不锈钢器械透出来一种凛冽感,整个手术流程就像工业流水线上,冷漠地处理女性的身体。

我选择把这段经历屏蔽掉,不去想、不去说,以为这样它会慢慢过去。但是这次清宫手术让我发现,这种痛苦并没有被遗忘,它依然留在身体里,被再次唤醒了,我依然会感觉到疼痛和自责,觉得流产是我的错。

流产和生育看起来是两个方向,一个关于“不生”,一个关于“生”,但它们最终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子宫。但我们很少讨论人工流产,甚至对身边亲密的人都不曾提起,它常常被看作羞耻的、不自爱的,以至于女性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我对女性处境的理解最早来自身边的亲戚。我是在大山里面长大的孩子,从小目睹了很多身边女性长辈的遭遇。我的姑姑后来是我的拍摄对象,她是个农村妇女,为了能生一个男孩,她一共怀孕了十二次,人工流产六次,每次月份大了能知道性别,就去引产,后来身体一直很差。

《子宫叙事》展映作品,下同(受访者供图)

其实,姑姑自己对“生男孩”是看淡的,但村里人会说闲话,她也有点不服气,“凭什么别人能生我就不能生?”她还拿自己的检查结果给别人看,别人也不信。拍摄之前我们做了访谈,姑姑跟我聊起来,那些年她也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重男轻女的后果为什么一直是女性的身体在承受?“凭什么污名都落在女人身上?”

我上初中时还目睹过堂姐在村里生孩子。和我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分娩完全不一样,她全程忍住不敢大喊大叫,因为害怕“全村人都会听见”。目睹孩子被娩出的过程后,我很震惊,女性即使在承受极致痛苦的时候,也要因为羞耻感控制自己的声音。后来我自己在老家县城的小医院生孩子,待产房里有六七个产妇,所有人都在承受开宫口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大喊大叫。医生批评我,说全场只有我一个人“喊得跟杀猪一样”。我问其他人,为什么这么痛都不叫?没人回答我,我又想起了堂姐。

女性不是不痛,而是对疼痛的忍耐,已经变成了一种面对方式。流产更是这样,它带来的痛苦甚至不能被言说,可它确实改变了很多女性对身体、亲密关系和自己的看法。这也是我后来决定做《子宫叙事》的原因,我想连接更多女性的身体经验,把这些被屏蔽掉的经验重新说出来。

从自责到审视

2019年,我发出征集之后,收到了100多位女性的回复,她们愿意讲出自己的流产故事。很多拍摄对象后来跟我说,如果不是看到这个征集,她们甚至不觉得如此隐秘的事,可以作为一个公开话题来讨论。没有机会去说,不代表她们没有表达的欲望,它只是被压抑住了,当有一个机会出现,她们也都很愿意倾诉。

《好东西》剧照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大家需要对这段经历有一个“确认”,确认自己的痛苦。因为她们没有对别人讲过,也没有公开表达的机会,广告里又总是说“无痛”“几分钟解决”,甚至有一个拍摄对象的妈妈告诉她,“哪个女人没有流产过?太正常了。”听到这些话她们会很困惑:我是不是太敏感、太脆弱了?是不是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痛苦?当她们走进摄影棚时,也是想确认自己的痛苦是合理的。

我找了一个非常私密的影棚,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们坐在这里讲述自己的经历才会感到安全,不用担心听到那些“不自爱”的评价,也不用想别人会怎么看待她。

当她们开始讲述后,最先出来的情绪不是悲伤,反而首先是自责、羞耻、愧疚。不同的人自责的东西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有些人会觉得,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不够“自爱”。悲伤是最后才出现的情绪,她们最后都是哭着讲完的。

其中一位拍摄对象叫高小君,今年48岁,一共人工流产了4次。她第一次流产时24岁,那个年代没有性教育,互联网也不普及,她对性和避孕几乎一无所知。她和丈夫还没有当父母的准备,在小诊所做完流产手术,两人“如释重负”——因为同样的原因,她和这一任丈夫一共流产了两个孩子。第三次做人工流产手术,是因为当时的交往对象不愿意做避孕措施,她为了满足对方,不断让步。这次流产之后,她觉得很沉重,好像把子宫再次格式化了一遍。也是这次,她对这段持续4年的恋情失去了期待,最后分手。

她后来回看自己的身体,“生出一种怜惜”,觉得子宫就像一个西瓜,一层一层地被刮,最后皮瓤越来越薄,就要被戳破了。

我后来觉得,女性因为流产而自责,不是简单的个人情绪,是结构性问题被个人化了。社会观念给女性预设好了一套归因方式:流产就是你不自爱、不小心、不负责,错在你自己。女性也把这一套评价内化了,她们不再去追问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第一反应就是自责和羞耻。

流产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女性一个人的责任。在我接触的受访者里,许多人怀孕的原因是因为男性不愿意做保护措施。女性不是不知道有避孕这件事,而是她没有勇气拒绝,从小经历的性别教育里没有教她们说“不”,不知道怎么让男性主动承担避孕责任,她们默默忍受了这一切。

我拍摄完姑姑后,实在忍不住去质问姑父,为什么要让姑姑承受这么多,把人工流产当成了避孕的手段?我姑父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村里公认的老好人。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也觉得对不起,姑姑现在身体这么差,就是因为当年流产太多。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社会环境从来没有要求他想过这些事,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公共话语误导了大家对“流产”的认知。以前大街上、电视上的人流广告总是强调“无痛”“三分钟”,把流产描述成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像拔牙一样简单,做完手术两天后身体恢复了,就可以去上班了。医疗系统一定程度上加重了这种感觉。流产在医院里意味着一张单子,一次麻醉,一个手术。医生不会告诉你太多,也不会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像我当时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只是被处理了一下,至于你的情绪,好像都不重要。

但流产对女性是一场巨大的身心地震。除了身体的疼痛,她们也会在每一次流产之后,对亲密关系有新的理解,去审视自己在关系里是否被平等对待,是否值得继续一段亲密关系。我的拍摄对象里有一位女性,是艺术家的妻子,在两人的婚姻里,她生育了一个儿子,有过三次人工流产。最后一次流产时她回顾自己的经历,发现丈夫每一次都很“轻视”自己的付出,只沉溺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就像丢抹布一样把自己给丢了,那么无足轻重,毫无价值。”她终于想清楚了,“我要做的就是告别。”

我拍摄中一直做一件事:帮她们转一个视角,从“我做错了什么”转变为“我经历了什么”。以前多年的自责会让女性不愿意提起这段经历,但只有重新审视它,才能真正认识到流产背后带来的身体和心理创伤,自己所处的困境,以后才能做出更理智、更成熟、更保护自己的决定。

同一种沉默,不同的切面

正式拍摄之前,我和每个拍摄对象都聊了很久,起码花了一个月时间。刚开始,她们讲出来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断断续续的表述,因为这段经历很多年没有被诉说过,它不是马上就能形成的。我们需要先聊天,一点一点回溯,她们在谈论的过程中会慢慢发掘自己的新感受。等真正坐进影棚里,该讲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剩下的更多是浓烈的情绪,我会让她们用肢体去表达。

我很希望在“流产”这个议题上,女性能够拥有自己的自主解释权,也就是从自己的感受开始,说出“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而不是外界先给很多道德审判,“这是不自爱,这是羞耻,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现在人们会在社交平台上讨论生育,但依然不会讨论流产,因为生育是“爱情的结晶”,但流产是隐秘、羞耻的。当一件事长期处于失语状态,就无法积累成经验、知识,无法代际传递。我的姑姑那一代经历了这些,我这一代经历了这些,下一代呢?她们还是要从零开始面对流产,从零开始经历相同的痛苦,每一代女性都在重蹈覆辙,这就是失语的代价。

我的拍摄对象里,有农村女性、城市女性,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她们的个人经历可能不同,但流产之后的自责、羞耻和孤独是相通的。比如我姑姑流产后在床上哭两天,然后自己起来做饭、洗衣服;城市里的年轻女性,做完手术第二天照常上班,本质上她们都没有被允许停下来,也没有被给予一个处理这件事的时间和空间。

但农村女性受到的压力更显性,重男轻女、村庄评价、家庭里的生育压力,都直接压在身体上;城市女性受到的压力更隐性,它常常包裹在“自由选择”里面,好像你选择不结婚、不要孩子、选择流产,这些后果就都应该由你自己承担。我觉得她们的痛苦是不同的切面,我想让她们自己说出来,呈现同一种大环境下,不同女性的处境。

我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创作赋予很高的价值。我不认为这样一个《子宫叙事》的项目能够改变很多,而且项目发出来之后,我留意到基本上是女性在转发,来采访的、来跟我聊的,也基本上是女性,很少有男性转发。这个现象本身也让我觉得,流产明明不只是女性一个人的事情,但真正愿意主动靠近这个议题的,还是女性更多。

哪怕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它有意义。如果痛苦没有办法转化成公共表达的话,它就永远只是个人的痛苦,更谈不上其他的公共关照或者支持。

对我自己来说,这个项目也带来了一个很直观的改变。以前我发任何关于流产的内容,一定会屏蔽我的家人。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你很难去跟家人开口说你流产过。但这次项目发布的时候,包括后来所有的公开发声,我都没有屏蔽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到,但我不害怕,就算他们来质问我“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放到网上去说”,我也不会再有压力。

那段经历不再是一个被我藏起来的东西,我也终于可以不把它当成自己犯过的错误,它成为我理解自己、理解女性处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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