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选妃、丑女镀金、消费女性:中国选美30年,争议没断过
发布时间:2026-06-07 22:20 浏览量:1
01
1985年初,广州团市委宣传部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策划了一件在当时听起来石破天惊的事。他们打算办选美比赛。
此前,他们去香港,偶然看到港姐选美直播,大开眼界。回来后跟领导说,广州是改革开放前沿,先行一步,能不能也办这么个活动?
领导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可以办,但不许叫“选美”,选美太敏感了。几个年轻人一琢磨,把它定名为“首届羊城青春美大赛”,对外宣传是“配合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谁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五四青年联欢”。
他们心里清楚,这将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公开的选美比赛。
比赛前一年,出了部电影叫《街上流行红裙子》,女主角穿着红裙子走在街头,被路人反复回头看。这在当时引起一阵讨论。中国女人能不能穿红裙子?穿裙子算不算“资产阶级作风”?
可想而知,那时期,社会对“女性美”的认知,还处于什么阶段。
现在你们居然要搞选美?
消息传出去,外媒闻风而至。抗议随之涌来,反对者认为,这是对女性的物化,是在挑战社会主义价值观,还有人直接写了举报信。
一纸通知很快下来,措辞严肃:停止举办。
几个主办方不甘心,到处找人想办法。联系了团中央,得到答复是“要把握好方向”,比赛可以办,但不许太高调。
1985年2月3日,550多个青年男女参加预赛。先过笔试。要做文化知识填空题,涉及政治、时事、文学、历史、地理、哲学。题目中,甚至包括“最近当选的美国总统是谁”“《王子复仇记》的作者是谁”。然后是面试,长相、气质、口才以及普通话水平都要被评,容貌只占一半。
3月6日,决赛在中国大酒店举行。那届比赛,女子冠军是白天鹅宾馆总台首席职员谢若绮,男子冠军是广州铁路局防疫员汪子健。
但就在比赛结束时,举办方接到指令:这场比赛的内地图文,一律不许见报。
获奖照拍了,比赛录了,但除了现场的几百名观众,剩下的中国人,没有一个看见过这场比赛。
还得感谢咱们香港媒体,第二天一大早,七家大报的版面全部整版刊登了比赛照,紧接着,《南华早报》《亚洲周刊》甚至连《朝日新闻》都给了大篇幅报道此事。夺冠后,谢若绮还在白天鹅宾馆上班。
没有人知道她是新中国第一场选美比赛的冠军。
但没关系,口子打开了,时代的新风,要吹起来了。
02
广州的选美被压了下去,但中国人对“美”的渴望是压不住的。
1988年,广州电视台策划了一个叫“美在花城”的活动,全程叫“广告新星模特大奖赛”,不敢说是选美。策划人华佛尘回忆,在当时,“选美”被视为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与堕落、下流联系在一起。
“谁说选美了?从头到尾,就是美在花城有个‘美’字。”
只要名字里没有“选美”,就没人能给它扣帽子。
这比赛后来一直在办
消息登在《羊城晚报》上,短短十天,报名人数达到六千人。有人从东北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来广州参赛。复赛阶段,组委会要求选手穿泳装上台展示形体。那时候,全国人民别说泳装,太露的衣服都没穿过。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玩火。
来自上级的电话很快就来了,领导找到台里要求节目马上停。华佛尘被叫去单独谈话,领导说,你要是不停,就要承担一切责任。他说:
“承担什么责任啊,了不起把我开了吧。”
比赛最终顶着压力,继续推进。
总决赛前晚,又出事了。部队首长找到华佛尘,要求比赛停止。参赛选手中,有四名部队歌舞团的演员。华佛尘连夜找到评委组,要求将这四名选手的所有打分全部划零。没办法,为了顺利办下去,只能“牺牲”几个人。
总决赛如期举行。毕业于广州外语学院的24岁女孩王旭获得女子冠军,20岁的华南工学院学生周彤摘得男子组冠军。周彤夺冠后,很快就收到了同班同学写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一直将你视为我的偶像,没想到你去做这种事,我瞧不起你。”
1989年,中国第一届最佳时装模特表演艺术大赛在广州举行。
许多模特都是瞒着家人偷偷前来参赛的。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女孩抛头露面走T台,是要被人说闲话的。最终,叶继红拿下了当年的冠军,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全国性的模特大赛冠军。
中国的全国性模特大赛,就这么诞生了。
03
选美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1992年,被称为中国的“选美年”。京、津、沪和一批省会城市,都已经或正在评选出自己的“小姐”,一些地级市也不甘寂寞紧步后尘。
“中国小姐”“中华民族小姐”评选提上日程。一些地方政府,甚至将选美赛事当成推动旅游业和提高知名度的重要手段。世界小姐中国组委会秘书长王志成后来曾直言不讳地说:
“选美可以作为平台推进地方城市形象。”
反对的声音也从没停止过。
1993年,“北京小姐”选美活动把报名点设在了北大。组委会在校园里贴满了大幅广告,再三强调八万元的奖金、空调、纯金王冠。他们特地为北大女生延长了五天报名时间,结果呢?北大女生高菁一篇《北大女生拒绝选美》在当年的舆论场炸出了轩然大波。高菁在文中激愤写道:
“选美把女性当成了被观赏的物品,而真正的美不是单薄、没有灵魂的骨架,不是涂脂抹粉、按某种模式塑造的衣架。”
这篇力透纸背的檄文,直接获得了当年的中国新闻奖,全国一百多家媒体转载、采访,引发了一场关于女性价值的大讨论。
这股怒火,其实早就有人想发出来了。
1994年,全国妇联公开表态反对举办选美比赛,措辞严厉。妇联认为,“美女经济”的泛滥,将女性物化和商品化,使以貌取人成为某些用人单位的录取标准和价值取向,非常不尊重女性。从此以后,国内选美,大多刻意回避“选美”这个字眼,转而以“形象大赛”“风采大赛”之名示人。
然而,对于当时刚接受新事物的中国人而言,这些声浪并不能阻止民间的举办选美的热情。90年代中后期,模特大赛遍地开花,甚至一度成为了很多富人的“选妃”场所。连咱们余华老师都在《兄弟》里借着李光头,嘲讽过这些事。
圈内一个很知名的模特经纪公司老总,私下里说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内幕,他说培养模特没有培养富太太多,很多女孩在比赛中就会被人带走,富人看中了,条件谈好了,就可以终止她比赛了。
那个年代的选美舞台,一度沦为资本交易的灰色地带。
多少年轻女孩揣着明星梦走上舞台,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灯光的背面。去哪儿了?
呵呵,你们猜。
霍震霆和朱玲玲
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港姐玩剩下的。
那些港姐的故事,以后我单独写给你们。
04
进入千禧年,国内选美已经刺激不大到家了,参赛者开始追逐世界舞台。
2001年,江西姑娘李冰参加第51届世界小姐全球总决赛,最终以第四名的成绩荣获“亚洲美皇后”。这是中国选手第一次在世界级选美赛事中取得名次。
2002年,海南姑娘吴英娜获得第五名,以及“亚洲及大洋洲美皇后”称号。2003年,吉林姑娘关琦更进一步,获得季军及“亚洲美皇后”称号。
中国选手连续三年在“世姐”舞台上刷新成绩。
那顶冠军桂冠,还没有一个中国女孩戴上过。
真正的引爆点发生在2007年。
第57届世界小姐全球总决赛在海南三亚举行。这是世界小姐赛事历史上首次在中国举办全球总决赛。三亚已经连续多年承办世姐赛事,市政府将选美视为向世界展示城市形象的窗口,在亚龙湾搭建了专门的“美丽之冠”场馆。
当晚,来自河北石家庄的23岁女孩张梓琳,一路过关斩将。张梓琳身高一米八二,是所有参赛者中最高的一位。她毕业于北京科技大学,是体育特长生,有着长达十二年的跨栏和三级跳远田径生涯。
当晚,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时,场馆沸腾了。
2012年,年仅23岁的黑龙江女孩于文霞,接过了这面旗帜。在第62届世界小姐全球总决赛中,她成为继张梓琳之后,第二位获得世界小姐全球总冠军的中国人。夺冠后,她便淡出公众视线,继续读书深造去了。
而在国内,关于选美价值导向的斗争,依然暗流涌动。
2005年,全国妇联再次向全国政协提交提案,措辞比1994年更为强硬,建议有关部门联手遏制“美女经济”泛滥。
提案中列举的乱象令人咋舌:
名目繁多的选美活动“从世界小姐到校园选美、孕妇选美”,不断升级的“造美”工程把人送上手术台雕刻出“人造美女”,更有花样翻新的美女广告促销,赤裸裸地将女性的身体部位当成商品。
世姐中国组委会秘书长王志成后来在北京接受采访时,道出了更深层的困境。
许多国际选美赛事拿不到广电总局的批准。很简单,“选美”两个字,本身就缺乏社会主流价值的认同。环球小姐中国区总决赛上一次全国范围的电视直播还是2006年,此后只能在地方卫视偷偷播出。
2012年夏天,中国选美赛事的公信力跌到了谷底。
国际小姐重庆赛区前三强被炮轰“颜值太低”,网友调侃“这是选丑不是选美”。紧接着,环球比基尼小姐山东赛区三甲同遭狂批,环球小姐海南赛区结果出炉后更引来了“选美进入‘审丑’时代”的标签。
国际小姐重庆赛区的前三强中,冠军叫李雨桐,当时还在重庆大学美视电影学院读书。她夺冠的照片在网上传开后,铺天盖地的恶评汹涌而来。
有人说她“长得像大妈”,有人说她“肯定是赞助商的亲戚”。李雨桐后来接受采访说,那段时间,她完全不敢出门、不敢上网:
“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当时在重庆一个艺术团做舞蹈演员的王玉瑶,是比赛亚军。比赛结束后,她回到团里正常上班,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没有羡慕,只有同情,甚至带着“长这样都能拿亚军”的嘲笑。
后来她辞职了,离开了重庆。
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选美比赛。
05
三十年后,选美变得廉价、泛滥,充满噱头感,这个词,听着就很上世纪了。
2025年,辽宁、陕西、广东、四川等多地选美赛事选出的冠军,接连在网络引发巨大的争议。辽宁冠军因气质接地气被调侃“像象牙山剧组串场赶集”。
广东冠军深陷“20万医美脸”质疑,当组委会被追问时,他们给出的解释居然是“工作人员发错奖杯”。
网友继续深扒,发现冠军证书是无姓名、无编号的“通用款”。
去年9月,广东某选美赛事颁奖现场,冠军得主站在台上捧着证书,台下观众纷纷起哄。有参赛选手当场质疑评选不公,主办方一位负责人面对镜头冷冷地回应了一句:“这个比赛,本来就不是选什么美女的。”
这句话被现场直播的镜头完整记录,被人传上网,播放量破千万。
后来,选美也想与时俱进,想搞一些吸引眼球的花头。
去年,第36届亚洲小姐竞选上海赛区首创双赛道机制,在保留传统选美赛事核心特征的基础上,增设了“非遗传承+AI科技美”赛道,借助穿戴设备等创新形式,希望能展示东方美学。
但观众买不买账,就不知道了。
这么多年来,大家心知肚明,选美这玩意儿,一开始就是资本设计的游戏。
表面上,大家都会说: “真正的美,从来不是标准化的脸蛋和身材,也不是砸钱买来的头衔,而是自信、智慧、善良与担当的综合体现。”
可实际上,在选美的一地鸡毛背后,那个本该拼颜值、拼气质、展现智慧与才华的舞台,却暗中有着资本套现、金钱比拼、阶层炫耀的味道。
当然,选美对中国而言,至少在一开始,是冲着突破禁锢去的。
回头看1985年的广州中国大酒店,冠军谢若绮穿着一件连衣裙站在台上,主持人问她你觉得自己美不美?她脸一红,说:
“这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敢不敢站出来的问题。”
确实,这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中国人关于“美”的争论,从来就不是什么美学讨论。鼓励选美,还是不鼓励选美,双方的各执一词,讨论是女性的价值,是个人的自由,是我们如何看待美,如何展现自我。
大家都知道,这是进入娱乐圈,嫁给大富豪的台阶
这一路所有的争议,对一个社会而言,多少都是有益。
也只有在这种争论声中,人们才能更加意识到美是什么,女性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哪些方面,一个人真正的闪光,到底是皮囊还是灵魂。
而当选美的叙事逐渐崩塌,人们逐渐意识到其中的荒诞和幕后的灰色后,那些做着这姐那姐梦的女孩儿,或者才会认清这场梦的虚幻。
转而投入自我构建的真实,迎接灵魂之美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