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空间视域下《岁岁平安》的本土化女性书写

BY:腊月初三

电影《岁岁平安》由臧连荣与许若谷联合执导，立足于重庆独特的地理环境与市井人文底色将代际女性的命运纠葛嵌入到山城梯坎、老巷、滨江民居等本土空间之中。影片以家庭伦理矛盾为表层叙事，依托重庆在地化空间、市井人文氛围与本土民俗符号折射出重男轻女传统遗弊与现代女性自我觉醒的矛盾冲突，借助空间叙事完成亲情伦理的解构与重构。

近年来国产女性现实主义电影不断深耕本土现实，诸如《我的姐姐》（成都）、《热辣滚烫》（沈阳）、《我，许可》（天津）、《给阿嬷的情书》（潮汕）等影片依托地域特色，实现了女性议题与在地文化的相融共生。影片《岁岁平安》吸取这一叙事传统，牢牢扎根重庆的城市特质，把梯坎交错、云雾连绵、街巷错综的山城地貌转化为叙事表意空间，将两代女性的伦理困境置于巴渝市井生活场域。影片以生母李玫为患白血病幼子救命而寻找早年遗弃女儿岁岁为主线，在生活化的重庆城市空间中融入血缘、愧疚、和解与自我成长的议题。进而借本土空间承载传统伦理与现代女性思想的碰撞，在日常叙事中完成两代女性生存困境的本土化表达。

重庆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巷深梯长，其地理构造形成了封闭与开放并存的空间特质，导演则立足本土将这种城市地貌转化为人物命运的具象隐喻，各类实体空间成为束缚女性、见证个体突围的关键载体。在影片中，密集狭窄的老式居民巷弄与错综梯坎构成天然的封闭空间，成为传统宗法观念禁锢女性的场域。岁岁自幼因重男轻女观念被原生家庭抛弃，而后又从唐姓养父母家辗转到江边卖鱼的养父老刘家。其活动路线漂泊于重庆老城街巷，往复的石阶、被楼房包裹的逼仄小巷中，这一移动过程映射她无处扎根、被血缘伦理排挤的困境。而李玫前期在会议厅里评优资格被夺，生育第一个孩子后则困于旧式居民楼，狭小闭塞的居家空间既是日常起居场所，也是父权家庭规训的缩影。长辈把女儿送走的独断决策、围绕子嗣展开的家庭争执，都依托密闭居家空间，展现出旧式家庭空间对女性个体意志的挤压。

而长江滨江地带、开阔商圈等开放式空间，则象征女性挣脱枷锁、寻找自我的突围之地。岁岁外出兼职、回家帮老刘卖鱼，抬眼望去江面视野开阔、空间舒展，和闭塞老城老巷形成鲜明对照。空间的开合变化在此暗合人物心理转变，封闭老城困住了女性的过往创伤，开阔江岸则承载个体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山城高低落差的空间割裂感转化为两代女性之间难以弥合的血缘隔阂，从空间地理的疏离走向空间共处，这也成为母女破冰、伦理和解的外在线索。

影片还深度挖掘重庆市井文化，火锅店、时代天街、江边大石湾水产市场等极具地域标识的生活化场景，用日常烟火弱化女性议题的尖锐批判色彩。火锅作为巴渝标志性饮食符号也承载了重要的情感进程，火锅店内嘈杂的人声、热气氤氲的用餐环境，是本土人情社会的缩影。岁岁与李玫初次会面便是在火锅店，升腾的热气，分隔两人的窗框弱化对峙的戏剧冲突，重男轻女带来的伦理伤痛也藏匿于两人交谈之间。街边棉花糖、老城小商品市集等民俗业态，则串联起两代人的情感羁绊，棉花糖不仅是物象符号，更是剥离沉重伦理、承载温情救赎的生活化媒介。

在巴渝乡土与城市交融的地域文化语境中，本土传统宗族观念与现代女性独立思想的博弈，构成了影片深层伦理内核，并依托重庆城乡交融的人文特质，完成旧式血缘伦理的反思与重构。重庆城郊与老城交织的城市形态，恰好对应新旧伦理观念的碰撞。祖辈固守多子多福、重男轻女的乡土旧式思维，以家族子嗣延续为第一准则，在这样的伦理逻辑下当年舍弃女婴、生下男胎则成为长辈眼中合理的家庭选择。成长于现代城市环境的岁岁，接受新式思想崇尚个体独立，初始拒绝沦为救治弟弟的“血缘工具”，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正是城乡转型阶段本土伦理观念分化的真实写照。影片没有简单标签化地批判老一辈思想落后，而是放在地域民俗发展的现实背景下客观呈现传统观念的历史成因，让伦理矛盾更具本土化现实逻辑。

随着叙事推进，母女二人在共处的山城日常中逐步和解，影片实现血缘伦理的温和突围。李玫在与岁岁的相处中，不断反思过往受制于家庭、牺牲女儿的选择，以此挣脱传统生育观念带来的精神枷锁，完成了自我意识觉醒。岁岁则是放下被遗弃的童年伤痛，在亲情羁绊与人性善意中做出抉择。二者的和解摒弃了“女性为家族牺牲”的陈旧规则，而是在相处中建立平等、相互尊重的新型亲情关系。这种伦理转变扎根于重庆城市化进程的时代背景，映射西南地区城镇化发展中，传统家庭结构、性别观念的渐进式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