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康德坚持认为,女性不适合学习理工科与哲学?

发布时间:2026-06-08 21:37  浏览量:1

如果要评选思想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现象,那么,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很可能是最典型的案例,没有之一。

这位久居于哥尼斯堡(即今加里宁格勒)的德国思想家,毕生深居简出,却以雷霆之力掀起了哲学上的“哥白尼式革命”。

他提出了“人是目的而非手段”这一振聋发聩的道德律令,被誉为现代自由主义和人权思想的奠基人;他的《纯粹理性批判》穷尽了人类认知的边界,他的《实践理性批判》则高扬了道德主体的绝对尊严。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将“普遍理性”奉若神明的思想家,

当目光投向女性时,却得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在出版于1764年的著作《论优美感与崇高感》中,康德系统地阐述了他的性别观。他认为,女性的特质是优美感,男性则是崇高感:

女性对于一切美丽、秀雅、装饰性的东西,具有一种天生的强烈感情……女性的理智是一种优美的理智,而男性的理智则是一种深刻的理智。

基于此,他进一步推导出:

女性的心智不擅长抽象的原则性思维;一个喜好钻研的学问家,或者一个满口希腊文的女学者,可能还会长胡子呢。

于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出现了——为什么一位毕生追求普遍理性的人,却无法将这种普遍性真正扩展到人类的一半?为什么他能批判经验主义的局限,却对自己时代关于性别的“常识”全盘接受?

如果我们仅仅把康德视为一个“重男轻女”的“厌女”老头,反而会遮蔽问题真正复杂的地方。康德的局限,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启蒙时代、整个农业文明、甚至整个人类认识方式的局限。

康德的哲学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灵魂,那便是“批判”。他毕生都在不懈追问——理性的能力是什么?它的界限在哪里?我们如何区分可靠的知识与虚幻的独断?

然而,

当他把目光转向性别问题时,这位批判大师却令人惊讶地放下了最锋利的武器。

1)当哲学家把“所见”视为“真理”

在康德的哲学体系中,一个真正的理性主体应当摆脱经验性的、偶然的束缚,运用自己的理智进行独立判断,

这就是他名垂青史的“敢于认知”(Sapere aude),

也正是启蒙运动的座右铭。

然而,当涉及女性问题时,康德自己却停下了批判的脚步。

他并没有像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审视“因果律”那样,去审视“女性天生不适合抽象思维”这一命题;他更没有追问——这个命题是来自纯粹理性的推导,还是仅仅是经验世界的观察?如果是经验的观察,它是否具备普遍必然性?

相反,他直接接受了18世纪普鲁士社会最普遍、最不受质疑的“常识”。他把一种社会现象——比如沙龙里没有女哲学家——当作了自然的、不变的真理。

这里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人类最容易相信的,往往不是经过严谨证明的真理,而是那些被社会广泛共享、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社会心理学中的“

真实效应

”表明,一个信息只要被重复足够多次,无论其真伪,人们都更容易相信它。

在康德的时代,关于女性智力低下的论断,从亚里士多德到教会教义,从民间谚语再到不同学者的论著,被反复复述了上千年。

这种无处不在的“常识”,形成了一种认知上的“背景噪音”,强大到即便是康德的“批判之锤”也难以击碎。

所以,他能敏锐地批判了休谟的经验论,却对自己浸淫其中的、关于性别的“时代经验”毫无抵抗力。

2)为什么会产生认知偏差?

当康德和他的同期思想家们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科学家、哲学家、数学家,几乎全是男性。

这个“事实”如此直观,以至于它似乎不需要任何解释——它本身就是解释。

然而,这里犯下了一个经典且致命的方法论错误——幸存者偏差。

他们只看到了“成功者几乎都是男性”这一结果,却完全没有看到“女性根本没有进入竞争的资格”这一前提:

18世纪的欧洲,大学对女性完全关闭,科学院没有女性席位,法律将已婚妇女视为无行为能力者,女性能够接受的最高教育仅限于基础读写、缝纫和音乐。

这就好比我们观察一场短跑比赛,其中一方被绑住双腿,另一方轻装上阵。当绑住双腿的一方失败后,观察者却认真地记录:“实验证明,被绑住双腿的人天生不擅跑步。”

这个荒谬的比喻,恰如其分地揭示了启蒙思想家们在性别问题上的逻辑盲点——他们把系统性压制造成的

结果

,误认为了智能上的天然

原因

出现这一谬误的深层机制,是思想史上反复出现的“自然化”操作

——将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安排,归结为超越历史的生物学“自然”。

亚里士多德看到雅典男性参与政治而女性管理家庭,于是认为这是自然的秩序;卢梭看到资产阶级男性在公共领域辩论而女性守护家庭,于是认为这是自然的分工;康德看到男人研究哲学而女人展现品味,于是认为这是天赋的差异。

每一次,历史的产物都被成功包装为自然的法则。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其代表作《男性统治》中犀利地指出,这种“象征性统治”之所以稳固,恰恰在于它将历史的、偶然的社会区分深深铭刻在人们的身体与思维模式中,使其看起来理所当然。

所以,康德并不是在有意识地创造性别等级,他是在为已经存在的社会结构提供一套精妙的哲学合理化论证。

3)康德的哲学,恰好用来批判这种蒙蔽

康德哲学的最核心贡献,恰恰在于他告诫世人——

我们通过感官所经验到的世界,并非世界的本来面目。

因此,经验不可靠,必须运用理性进行批判性审查。

然而,在分析女性问题时,这位伟大的批判哲学家自己却完全背离了这条铁律:

他看到了他目力所及范围内科学家都是男性,于是相信男性天生更适合科学。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科学家都是男性?这是否是制度的安排使然?

他混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是

描述性的经验观察

(在当时,鲜有女性从事科学相关工作),另一个是

规范性的先验判断

(女性天生不适合学习科学知识)。然后,他从“事实”推导出“价值”,从“实然”推导出“应然”,这恰恰是他本人严厉批判的“自然主义谬误”。

这是整个思想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时刻——

最伟大的批判哲学家,最终没有对他自己身处的时代和历史境遇,完成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批判。

他揭开了遮蔽人类理性的许多迷雾,却对自己脚下那片最深厚的“社会存在”的迷雾视而不见。他的失败,比他的成功,更能说明人类理性的有限性与历史性。

然而,如果我们将批判止步于此,就仍有可能将问题简化为康德个人的道德缺陷。事实上,康德的局限并非孤案,而是一个时代的思想症候。

当我们将镜头从哥尼斯堡的书斋拉远就会发现,这种对普遍理性的追求以及对女性的排斥心态,是启蒙运动本身一个未被言明的内在矛盾。

康德的性别观并非他个人孤立的思想失误,而是深深植根于18世纪启蒙运动的土壤之中。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将启蒙运动视为现代平等观念的直接源头之一,仿佛“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一经喊出,现代世界的所有权利便自然降临。

然而,这种理解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

启蒙运动所争取的平等,其范围和主体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广泛。它最先构建的,是一种“兄弟之爱”的男性共同体。

1)如何定义“人”的概念?

要理解康德的局限,我们必须将启蒙运动还原到其历史语境中。

它反对的对象是明确的——以出身血统论为基础的贵族特权、以君主专制为特征的封建等级制度、以垄断解释权为核心的教会权威。因此,当启蒙思想家们在谈论“人”的权利时,他们的斗争目标是清晰的。

但是,这里的“公民”(citizen)、“人”(man)等概念的所谓普遍性,在实践中是高度受限的:

它通常意味的是经济独立的成年男性或接受过教育的男性;在更隐秘的层面,这个“人”的形象首先是欧洲的、白人的,反观女性(无论是什么种族)、奴隶、无产者、殖民地居民,往往被排除在这个“普遍”范畴之外。

这种局限在法国大革命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颁布于1789年的《人权与公民权宣言》当中,“人”和“公民”在法律和实践中被解释为男性。

对此,女权活动家奥林普·德·古热在1791年发表了针锋相对的《女权与女公民权宣言》中有理有据地宣告:“妇女生来就是自由的,在权利上与男人是平等的。”

她的诉求并非要颠覆启蒙原则,而是要彻底贯彻它。

然而,

她的结局却是被送上了断头台,

罪名之一正是“忘记了女性应有的美德”;大革命时期的雅各宾派,一度关闭了所有女性政治俱乐部,禁止妇女集会。

美国的情况同样如此。

1776年《独立宣言》宣告“人人生而平等”,但起草者杰斐逊本人就是拥有着数百名奴隶的奴隶主。

这里的“人人”并不包括黑人奴隶,同时也不包括被剥夺了财产权和投票权的女性。

直到1920年,美国女性才获得选举权。

康德也是如此。

他所理解的“理性存在者”这个普遍概念,当具体化为社会政治生活中的“人”时,不自觉地被填充上了

欧洲、男性、有产者、公民

这些具体的历史内涵。这种抽象概念与具体指向之间的断裂,正是启蒙运动尚未完成的证明。

所以,它所开启的普遍平等逻辑,与其自身携带的特殊主义局限,构成了现代世界最深刻的矛盾之一。

2)欧洲的共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视为“人”

如果我们以为这些局限只存在于政治宣言中,那就低估了它的深度。

当我们回溯18世纪的思想谱系时,会发现一个令人窒息的共识:

几乎所有重量级男性思想家,都对女性的智识能力给出了极其负面的评价;这并非是偶然巧合,而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诊断”。

卢梭在《爱弥儿》中费尽心力培养一个自由的男性公民,而书中与之对应的女性角色苏菲,其全部教育都是为了取悦和服务于爱弥儿;他认为女性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男人所喜悦”,因此她们不需要也不应该接受深奥的智识训练。

黑格尔曾直白地宣称:“女性当然可以拥有洞见、品味和优雅,但她们不具备理想性。男人和国家之间是一种实质性的关系,而女性和国家的关系则要通过男人来建立”。

叔本华的厌女言论之尖刻更是众所周知,他断言女性“终生都是大孩子”,缺乏正义感和理性思考能力。

这个长长的名单表明,康德的论断并非一种边缘的怪论,而是那个时代主流思想界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从同一个“经验事实”——18世纪没有女性科学家和哲学家——出发,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将这归结为思想家的个人傲慢,就仍然停留在表面。我们需要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为什么这种“共识”能够跨越不同的文明和时代,成为了几乎是全人类的一种“默认设置”?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历史维度。原因很简单,

男性中心主义并非西方启蒙运动的特产,而是一个几乎跨越所有地域和时代的“文明通例”。

在古代中国、在印度教的南亚、在伊斯兰文明、在古希腊与古罗马,我们都看到了相似的结构。这种惊人的跨文化一致性,迫使我们不能仅停留在对个别思想家的批判上,而必须去寻找其最深层的物质根基。

答案无比简洁,也无比沉重——

农业文明。

正是人类一万年的农业社会,将男性的体力优势系统地转化为经济、政治、文化直至哲学上的全面优势,形成了一种难以挣脱的文明惯性。

1)从体力优势到制度优势的发展链条

在工业革命用机器的力量彻底重塑人类社会之前,社会运转和财富创造的基础高度依赖于

体力、战争能力、土地占有和家族继承

男性在肌肉力量上的平均生理优势,在这一时代具有决定性的经济意义。谁能犁更深的田,谁能搬运更重的物资,谁就能生产更多的剩余产品。这自然导向了男性对主要生产资料的掌控,以及通过父系血缘进行代际传递的财产制度。

对剩余产品的控制,进一步转化为政治与军事权力。

宗族、部落和早期国家的统治阶层,几乎无一例外地由控制了土地和武装力量的男性组成。战争,作为农业文明中争夺资源的终极形式,更是将男性的生理和组织优势放大到了极致。

掌握了政治权力的群体,必然开始垄断文化生产与意义解释的权力。他们制定法律,规范道德,书写历史,阐发哲学。他们将自己群体的经验和视角“普世化”,将有利于自身统治的秩序“神圣化”。

于是,关于男性优越、女性卑微的一整套观念体系被精心建构起来,并通过教育、宗教、礼法和日常规训,内化为社会每一个成员的“第二天性”。

这套观念体系的顶端,就是哲学。

从亚里士多德到康德,哲学家们的工作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就是为这个已经行之有数千年的父权制社会结构,提供一套看似逻辑严密、符合“自然”的终极解释。

他们将现实中的权力关系,通过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包装,转化为了恒常不变的“自然规律”和“宇宙秩序”。

当康德在书斋中写下“女性的理智是一种优美的理智”时,他并非在发明新的偏见。

他更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工匠,为一座已经建造了数千年的、名为“父权文明”的宏伟大厦,添上了一块精致的哲学砖石。

2)社会分工如何变成了“天性”

对于这一漫长的演变过程,现代经济学提供了一个更精细的分析框架。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贝克尔在其《家庭论》中提出,理性的家庭会进行专业化分工以实现效益最大化。在农业和早期工业社会,男性在外部市场活动中具有被不成比例放大的比较优势,因此“男主外、女主内”成为一种有效率的模式。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基于一时一地“效率”的分工模式,一旦在漫长历史中被持续重复和固化,就会发生质变——

它在人们的观念中,逐渐从一种“经济行为”升华为一种“道德律令”和“自然天性”。

起初,女人照顾家庭是因为这在当时是“划算的”。但数代人之后,人们会忘记这个“划算的”经济根源,

而开始认为照顾家庭是女人“天经地义”的本分,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母性冲动。

与此同时,

男人主导公共事务,也从一种“责任”演化成了“权力的象征”。

法国思想家福柯的权力—知识理论也指出,这种分工模式被宗教、医学、心理学等权力话语所收编和确证,形成了难以撼动的真理体制。

其结果就是,“分工”最终被成功包装成了“自然”,而这正是康德所接受的、未经批判的那个“常识”的最深层来源。

然而,

如果说农业文明是康德性别观的土壤,那么现代性的革命就是摧毁这片土壤的巨力

我们接下来要看到的,是工业革命的机器与信息时代的代码如何从根本上改写了这场持续万年的游戏规则,以及一个更为吊诡的现象——互联网时代又如何让那些古老幽灵披上了新的外衣并卷土重来。

如果说康德的性别观是农业文明尾声的一个精巧哲学注脚,那么真正从现实层面彻底否定其论断的,并不是一套更高级的哲学理论,而是两场翻天覆地的“革命”——工业革命与信息革命。

它们通过重塑生产方式,釜底抽薪式地瓦解了传统性别分工的物质基础。然而,历史的演进从来不是线性的。

在21世纪的今天,

康德们的古老观点非但没有被历史尘封,反而在互联网的助推下,以一种高度碎片化和情绪化的方式重新流行,

成为新一轮文化战争的弹药。

1)工业革命与信息革命:体力贬值与脑力解放

18世纪末,蒸汽机的轰鸣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机器的出现,第一次实现了对自然力的大规模、系统化应用,取代了人力和畜力成为生产的主要动力来源。

这带来了一个颠覆性的变化——

在生产领域,肌肉力量的价值开始大幅度贬值。

操作机器所需要的,不再是绝对的体能,而是技巧、专注和规则遵守能力。这为女性大规模进入现代工厂、参与社会生产劳动,打开了历史的可能性大门。

20世纪下半叶开始的信息革命,则带来了更为根本性的冲击,即在“脑力”的层面彻底拆除了性别藩篱。

知识经济的核心生产要素不再是肌肉、土地或矿产,而是

知识、信息、创意和人际连接——即“人力资本”。

这些要素的生产和再生产,与生理性别几乎没有直接关系。

一个软件工程师的生产力取决于逻辑思维与创造力,而非其举重的重量;一个基金经理的成功取决于洞察力与判断力,而非其奔跑的速度。

当教育的大门开始向女性敞开,当避孕技术让女性得以自主规划职业生涯,当知识处理成为工作的核心形态时,传统性别分工的经济基础已然崩塌。

于是,康德所谓的“天赋差异”被大规模地证伪了。

那些被断言不适合抽象思维的性别,一旦获得了教育机会和竞争资格,便在每一个曾被禁止的领域里涌现出杰出人物:

从物理学的居里夫人到数学的艾米·诺特,从发现DNA结构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到政治哲学的汉娜·阿伦特。她们的名字本身,就是对康德论断的最有力反驳。

康德的时代,是农业文明尾声的一个理论高峰;而我们的时代,则是知识文明破晓时分的亲历者。

2)当复杂思想沦为互联网情绪战的标签

然而,一个极其吊诡的文化现象出现了:

在信息如此发达、历史已经大规模证伪其论断的今天,康德、叔本华、尼采关于女性的那些充满时代局限的言论,非但没有进入历史档案馆,反而在互联网的助推下重新流行起来。但其传播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化。

原本要理解康德的性别观,需要阅读《论优美感与崇高感》,并将其置于康德整个批判哲学体系和18世纪社会史的背景中进行细致分析。

坦诚说,这是一个繁重而复杂的智力工作。但在互联网的流量逻辑下,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也“不必要”。

复杂的思想被压缩成了几个极具冲击力的截图、几句脱离语境的“金句”、几个情绪化的标签。

随着时间的推移,“康德认为女人不适合数学”这个复杂的历史公案,在传播中被简化为一场喧嚣的情绪——“看!连最伟大的哲学家都证明女人天生不行!”

反对者通常以“康德是一个带有厌女倾向的直男癌”作为终极批判武器,拒绝进一步探讨其思想体系的内在矛盾和历史根源。

算法的天性,是奖赏那些能够激发最高强度、最即时情绪反应的简单的内容。

它喜欢冲突、对立、标签,而不喜欢背景、历史、复杂性。在这样的传播生态下,康德从一个充满内在张力的复杂思想主体,逐渐被简化为一个扁平的网络符号。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和批判性超越的哲人,而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点赞”或“踩踏”的文化图腾。

我们一面失去了进行复杂思考的耐心,另一面却沉溺于用古代的思想碎片来进行廉价的情绪宣泄。

这种对思想史的粗暴消费,恰恰是康德所指出的“不经别人引导就无法运用自己理智”的另一种当代翻版。

到此为止,我们已经全面审视了这桩思想公案的多个维度——康德个人的背离、启蒙运动的局限、农业文明的惯性,以及现代革命带来的证伪。

今天,站在历史的这一端,我们当然可以轻松地指出康德在性别问题上的错误。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然而,如果我们的认知仅限于此,我们就完全辜负了康德哲学真正想教导我们的东西。批判康德,

不是为了获得智识上的胜利快感,而是为了从他身上吸取一个更为普遍和深刻的教训。

历史已经留下了长长的清单,记录着那些曾被一个时代奉为圭臬、后被证明荒谬绝伦的“常识”:

亚里士多德和整个古代世界相信奴隶制是自然的,女人是残缺不全的男人;康德和启蒙哲人们相信女性不适合哲学和公共事务。

十九世纪的欧洲人和美国人相信白种人肩负着“文明开化”有色人种的白人负担,某些种族天生优越;二十世纪的优生学家们相信可以通过选择性繁殖来“净化”民族。

就在几十年前,还有人“科学地”论证女性不能胜任飞行员、宇航员或法官,因为她们在月经期会情绪不稳定。

今天我们嘲笑这些观念,但我们自己呢:

我们今天是否也正在以一种高度的自信,笃信某些在未来会被后代视为荒谬绝伦的“常识”?我们对某些技术应用的无条件拥抱、对特定发展模式的偏执追求、对某些群体划分的理所当然,是否会成为未来反思的对象?

这就引出了这桩公案留给我们的最后,也最重要的问题。

康德性别观问题所留给后世的真正价值,并不仅仅在于证明“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曾经重男轻女”,它犹提醒着每一个时代的人:

首先,人类认知最大的局限和危险,从来不是因为我们一无所知,恰恰相反,它往往源于我们对自己所确信之事缺乏应有的怀疑。

其次,我们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时代最普遍的偏见,误认为永恒不变的真理;将特定社会的特殊建构,奉为自然的、不可更改的秩序。

康德用他伟大体系中的这一道裂隙,向后世展示了一个痛苦的真理——即使是最具批判精神的头脑,也可能在最根本的问题上陷入“无思”。

他的失败,比许多人的成功,更能说明人类理性的有限性与历史性。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常识”,而常识,恰恰是最容易伪装成永恒真理的东西。

或许,这才是康德这桩思想公案所能留下的、最深刻、也最符合康德批判精神的思想遗产。因为它提醒我们,真正需要不断接受“纯粹理性批判”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典籍和古人的幽灵,更是我们每一个“当下”的、自以为是的我们自己。

所以,“敢于认知”的勇气,其终极形态就是敢于批判自己最深信的“常识”。

这是我们从康德那里能获得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