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珠 ▏《金瓶梅》的女性人物及其处境——以二“莲”为例(1)
发布时间:2026-01-05 16:58 浏览量:3
摘 要
《金瓶梅》以西门家族的女人们为书写重心之一,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占有大量篇幅,这些女性人物的形象,历来颇受读者重视,也成为学者研究的对象。
现有诸多女性人物形象的研究,大部分针对女性人物本身的性格表现,但是性格表现除了个人因素外,其实多与她们的处境形成密切关系,这部分往往遭受到无意却严重的忽略,因此形成对女性人物不尽允当的评断,本文拟从女性人物与所处环境的互动关系着手,以潘金莲、宋蕙莲两位女性人物为例,重新观看女性人物的行为与性格表现,希望可以发掘新的研究角度舆人物评价。
一、前 言
《金瓶梅》为明代四大奇书之一,现代学者称之为“世情小说”、“写实小说”、“讽刺小说”等等。【1】
这部小描写市井人物及其生活,确实有其独到表现。小说的开端,取材于《水传》武松、武大郎与潘金莲、西门庆的故事,然后转向描写西门庆一家之兴衰,其中一妻多妾、房帷床席间的细节描写,使这部小说久蒙“淫书”之名。【2】
由于《金瓶梅》以西门家族的女人们为书写重心之一,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占有大量篇幅,这些女性人物的形象,历来颇受读者重视,也成学者研究的对象。【3】
现有诸多女性人物形象的研究,大部分针女性人物本身的性格表现,【4】但是性格表现除了个人因素外,其实多与她们的处境形成密切关系,这部分往往遭受到无意却严重的忽略,因此形成对女性人物不尽允当的评断,本文关注的重点,即在于女性人物和所处环境之间的互动。
《金瓶梅》书名取自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位女子,她们都曾是西门家的女人,三位女子中,潘金莲尤其受人瞩目,历来评论、研究甚众,除了早期多以“淫妇”诟訾,现代也有学者从不同角度重新给予评价。【5】
她是小说的重要人物之一,如果人物与处境的互动关系着眼,有没有可能给予更为客观而有意义的评断?
透过这样的评断,是否也可以彰显这部小说重要的意义面向?这是本文想要尝试的缘由之一。
另外,为凸显女性人物的处境与行为表现之间的相关性,本文又选择宋蕙莲以为对照。
选择宋慧莲的理由,一是在于生活阶层的不同,潘金莲虽仅位居小妾,依然是主子阶层,宋慧莲则是仆人阶层。
二是两人之间有足相匹敌的共同点,例如出身、名字、长相,包括小脚。藉由两人的相似与相异处,可以清楚显现处境对于人物性格的影响力。
三是两人所耗费的篇幅差异极大。潘金进乃主要人物之一,有关她的描述可谓贯串全书。宋惠莲则是短暂出场的次要人物,有关她的描述,集中于第二十二至二十六回。
两位人物所占有的篇幅长短差距如此之大,然而她们的性格发展与处境之间的关连性却无二致,可见这是作者惯用的形塑手法,人物性格绝非凭空而生,乃与遭遇环境息息相关。
简而言之,本文拟从女性人物与所处环境的互动关系着手,以潘金莲、宋蕙莲两位女性人物为例,重新观看女性人物的行为与性格表现,希望可以发掘新的研究角度与人物评价。
《金瓶梅:平凡人的宗教剧》 孙述宇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二、潘金莲的出身与秉性
《金瓶梅》篇幅庞大,对于重要人物的描写极为细腻,几乎到了巨细靡遗的地步,想要了解某些人物的一生,不难找到充分材料。
在市井小民一向缺乏史乘载记的情况下,《金瓶梅》的某些叙述,简直可以当史传资料看。据小说所述,潘金莲是潘裁的女儿,因父亲死了,难以度日,九岁被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6】
可知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因为生计困难被卖。这次被卖,堪谓祸福相倚。她因此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学智技艺、读书识字,这种教育机会在原来的家庭,乃至原来社会阶的其他女孩,基本上都是不可能获得的。
这个教育机会开启了她的才能秉赋:“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杉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7】
由上述文字可知,小说给了她聪明的资质,因为聪明,学习颇见成效,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她就学会许多技艺、知识。但是,她所受的教育,不是要她成为知书达礼的闺秀,而是要她拥有可供人玩赏的娱乐技艺,“习学弹唱”的目标,是要她能提供节庆休闲时所需的娱乐项目。
资质聪明的她,不但学会娱人的技艺,也学会女人的技艺 :“女工针指”, 还学会一般女人难得的知识:“知书识字”, 同时也学会为了提供娱乐而需具备的容貌装饰与身段,小说称之为“做张做致,乔模乔样”,这里的形容很明显是一种贬抑,此处夹批有“一生伎俩”四字,【8】也明显表达不屑之意。
潘金莲的性格面貌在过里已见雏形,她后来的性格展现,都以此为出发点而逐步扩张、深化。
小说塑造人物的功力,由此可见端倪。
出身穷人家的女儿,被卖去学习娱人技艺,她的出身、成长与受教的环境,本来就只期许她为家庭解困、为主人提供娱乐与玩赏,她的聪明美貌、技艺身段,做为达到此一目标的效果而言,应该可以说是成功的。
小说或评点所表达的贬抑之意,固然也有一定合理性,但此中的不该,却不纯然是潘金莲个人作为所致。
环境如此期许并教育她,她也学习到主人希望的知识技艺。她的聪明,或许是天生的,她的伶俐多艺,却是后天培育形成的。
潘金莲在王招宣府过了约六年,“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9】
金莲再一次遭到贩卖,买卖的目的仍是为自己的家庭提供钱财,为主人提供娱乐。
到了十八岁,张大户趁机“收用了”,【10】金莲除了为主人提供耳目上的娱乐,也提供身体上的娱乐。
张大户年过六旬,自收用了金莲,身上开始多病,主家婆也开始虐待金莲。“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房奁”,将金莲嫁与武大为妻,且仍旧与金莲往来,即使有时遭武大撞见,因为“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朝来暮往,也有多时。”【11】
这时的金莲一方面是武大郎的妻子,另一方面却还是张大户的私妾。
因为两个男人互有默契,彼此遂也相安无事。从这可以看到,金莲初为人妻之时,基于前因后果,便已不专属于丈夫,所谓贞节也不是她须顾虑的问题。
后来暗慕武松,小说描写金莲内心想法,道:“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物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12】
绘画 · 潘金莲
金莲对武大郎的不满,于遇见武松之后得到缓冲,她以为自己的姻缘可能在于武松身上。基于过去的经验,这样的想法并不突兀。
武大郎也曾经与张大户相安无事,不是吗?回顾过往,潘妈妈两次贩卖金莲,张大户与武大郎曾经共同拥有金莲,一直处于被动、物化处境的她,这时候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以为自己的人生不至于始终委屈,这其实是一种合理的发展。
小说中,潘金莲起先是被买卖的商品,提供主人娱乐、包括身体玩乐的工具,嫁给武大,也是环境所致,虽然不满,除了抱怨、诉苦,【13】也没有其他改善处境的方法,直到遇见武松,潘金莲好像看到自己人生中的希望一般。
她不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开始一步一步营造、追求自认为可能的理想。她的聪明伶俐,从这里开始强化、凸显。
从另一面看,潘妈妈、张大户与武大郎,不管他们如何对待金莲,基本上倒不是存心苛待或伤害,更非特别针对金莲一人,对潘金莲而言,当然是无奈,据现在看起来,更是不公,但无论是为纾解经济困境,或是为了自己的玩乐与利益,那都是当时社会其他人们也会做的事情。
《金瓶梅》一书,写了许多遭卖、习学弹唱的女子,潘金莲并非特例,这是当时社会习制之一,也是不少底层妇女的共同命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潘金莲长大成人,并形成自己的性格。
从潘金莲的出身,可以看到她聪明伶俐,技艺不凡的一面。贫寒的家境,使她成为被买卖的商品,也成为男人可以据为己有的玩物。
她不是贤良守节的女子,而她的出身处境也不是一帆风顺。其实,道德、节操之于她,一开始就是不相干的。
潘金莲聪明美貌,不同于凡庸之女,遇到事情的决断,也有过人之处,她不满于镓给武大,小说对此也曾略表同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些颜色,所秉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煞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14】
武大“为人懦弱,模样猥蕤”, 常遭人欺侮,被取了绰号,叫“三寸丁谷树皮”,【15】聪明伶俐的潘金莲对他不满,不算违背人情之常,旁人也觉得这对夫妻并不匹配。【16】
佳人才子相匹配,这是理想,“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这是现实。对于不合理想的现实,除非有反抗途径,否则也只能接受。
潘金莲虽是满腹不平,这时却也无能反抗。张大户死后,夫妻俩的住处不安定,潘金莲鼓动武大买房子,还把自己的“钗梳凑办了去”,买了“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17】
在无力反抗现实的情境下,她的处事决断,也不无可取。她鼓舞并帮忙武大买下比较理想的住房,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对于自己的生活现实,表现出积极争取的一面,这也是她的性格特色之一。
遇见武松,心生爱慕,邀请武松来家同住,她的性格进一步强化。从此以后:“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顿茶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觉过意不去。”【18】
如果拿道德眼光来看此时潘金莲的表现,她当然是一个心存绮念的不轨妇人,但是从潘金莲先前的遭遇已经可以看到,所谓道德或贞节之于她,早已不是须遵守的戒律,既然先前两个男人可以并存,只要男人们相无事,贞节何有哉?
潘金莲的出身经历中,道德标准并没有发挥应有的功能。若抛开道德标准,此处就可以看到一个有活力、做事勤谨,能干持家的女人模样。
她不但极力邀请武松搬来同住,同住以后,日常的款待伏侍,处处尽心尽力。
聪明伶俐的她,处事干练而有效率。一旦心中燃起了希望,就愉悦的恪尽女人本分,这也可以说是潘金莲动人的地方。积极争取的性格一面,在此充分表现。
可是,这同时也是她太过于一厢情顾的地方。她自己可以不理会贞节观念,但其他人未必全然视之无物。
小说直接写出:“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无论潘金莲如何勾引,武松就是不上钩。
再者,嫁为人妻与为人使女,身分毕竟不同,行止也当有其分寸,聪明的潘金不是不懂,故而当武松严词峻拒之后,潘金莲倒过来反咬一口,谎称武松调戏她。【19】
潘金莲亲身的生活经历与贞节操守无甚相关,但是社会上一般的人情义理、道德风俗,伶俐的她并非完全无知。
面对武松的拒绝,妇人节操反过来成为潘金莲先声夺人的工具,为了保护自己,立即采取手段的她,再次展现迅速的决断力,同时,机变灵巧、阴险沈鸷的一面,也在这里首度显露。
《金瓶梅》插图
武松搬出,后来又被知县差去外地,临走前特地交代哥哥仔细门户。武大不知究里,却也依命行事:“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簾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20】
这里再一次看见潘金莲处理现实事务的表现。
基本上,她对于现实,有更高的想望,但现实不能如意之时,她也不愿意老是处于被动的一方,即使不满,她宁愿化被动为主动。
当武松不能如她的意,当武大每日早早就回家、关门,她当然满满的不高兴,然而她又很快认清现实,让自己掌握主动权。
反过来诬告武松,或每日自行去关大门,都显现出她认识并接受现实,宁愿采取主动的生活态度。
这样的态度,也是她后来处事接物的一贯态度。她是一个聪明伶俐、积极能干又想掌握主动权的女性人物,而这些特质,大半是在不能自主、无法顺遂的环境下被磨出来的。
遇见西门庆,是潘金莲性格再次受到磨练逼显的契机。
当她与西门庆幽会,听见王婆高喊:“武大来也!”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反应各有不同。
潘金莲是“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然后潘金莲又说:“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21】
经这一提醒,西门庆才从床底下出来,开门并飞脚踢中武大,夺门而逃。
紧急应变的时候,潘金莲的灵敏快狠,显然高人一等,这也是她性格的成分之一。
从正面看,这是危机处理能力的表现,从负面看,这是为求保护自己而不择手段。尔后进入西门家族,这个性格成分将有更大幅度的挥与展现。
回过来说,潘金莲向武松求欢不成,反过来刻意中伤武松,与其说是害怕节行有亏被责,无宁说是爱欲不满而生恨。
情欲需求实是她一生的动力与祸根。
当她与西门庆首次幽会,小说如此描述:“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22】
西门庆可以说是满足潘金莲的第一个男子,人才、钱财、房事能力,都符合潘金莲的期望。
她在武大身上感受的各种缺憾,在武松身上可望而不可及的想望,在西门庆身上都获得偿足。
当时当刻,潘金莲确实一心一意情愿留在西门庆身边,也极愿把西门庆留在自己身边。她教唆西门庆踢打武大,是直觉的,也是情之所向的反应。
贞节道德对于她,本来就不是规戒,环境的种种不顺心不如意,都在西门庆身上一一化解,她如何可能不把握这个满足人生愿望的男人!
潘金莲遇见西门庆以后,已经是一个情欲成熟、渴求获得満足的女子。经历过不同男人,也曾经说谎要诈,陷害别人,又懂得把握机会、争取心目中更好的生活方式,她的性格基调已成型。
在西门庆与武大之间,基本上她是不太需要犹豫的,此刻她之对待西门庆,也是真心诚意,武大反倒成为追求前景的绊脚石。
由此往后,潘金莲的性格,在环境机缘激发之下,更进一步衍化、深化,而她的形象,是在一次又一次现实不足、不满与环境刺激之下逐渐生发、茁长形成。
小说所描述的潘金莲,一开始就是在社会底层求生存,一开始就得面对无情的现实,且她的现实处境常居于劣势。她非正面人物,而她的处境也处处困逆。
绘画 · 武大郎与潘金莲
三、宋蕙莲的出身与秉性
小说对于宋蕙莲的出身,叙述颇为简略,但没漏掉重要关节。
宋蕙莲原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也名金莲”,嫁给来旺儿,进入西门庆家里后,“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蕙莲。”【23】改名一事,当然是为潘金莲之故。
对于两位同名为金莲的女性人物的命运,小说在这里其实已经预作暗示。
西门庆家里,潘金莲是妾,位于主子阶层,宋蕙莲是仆人之妻,位于仆从阶层,上下有别,这是当时社的礼法规矩,宋蕙莲遇上潘金莲,身分立足点就差了一截,如果潘金莲的出身处于劣势,那么宋蕙莲的出身,就是劣势中的劣势。
宋蕙莲生于贫寒家庭,“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24】
宋蕙莲与潘金莲的出身相似,同是被家庭贩卖的女儿。古时基层百姓之家,但凡遇上经济困境·卖女儿往往是舒困方式之一。
宋蕙莲被卖去当使唤丫头、其身分阶层与潘金莲初次被卖时相似,与潘金莲不同的是,她从未得学习受教的机会,只是供人差遣做事。
小说说她“性明敏,善机变”【25】,可见也是聪明女孩,她的聪明机敏由一件事可以明:她“会烧的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的稀烂。”
当众人夸她烧得好时,李瓶儿问她:“真个你只用一根柴禾儿?”她回答:“不瞒娘们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的脱了骨。”【26】
言语中透露出自信与得意之情态,虽然“身为下贱”,她对于自己的能力表现,却颇有一番信心与骄傲。
即使只是供人使唤、操作家务的仆妇,她仍然发展出足以傲人的家事技艺,足见其聪明灵巧亦有可观之处。
小说并未大肆铺张宋蕙莲的容貌,但是写她“生的白净”,“会妆饰”,“比金莲脚还小些儿”等等,【27】自然也具有一番撩人的风姿。
此番风姿应该就是来旺儿以及后来西门庆都看上她的缘由。
小说简短说道:“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答应,来旺儿早晚到蒋聪家叫他去,看见这个老婆,两个吃酒刮言,就把这老婆刮上了。”【28】
从小被卖的宋蕙莲,与潘金莲的际遇相似,都早早就经历过不同的男人。嫁给蒋聪之后,又与来旺儿往来,可见宋蕙莲也没有所谓妇女节操的观念。
应该说,她的出身、处境,并不容许她抱有这样的观念。
宋蕙莲卖给蔡通判家,究竟“坏了”什么事,小说一开始没有明说,但是后来透过旁人的闲言闲语提及:“和大婆作弊养汉,坏了事,打发出来。”【29】
这话不无可信处,因为她嫁给蒋聪之后,还与来旺儿勾搭,男女关系也是不专一的。
这些出身底层的女子,不管被卖去当做事的丫环,还是被卖去当取乐的使女,基本上都是任凭主人喜怒,谈不上人权,更没有身体自主的权利,贞节操守对她们而言,只能说可望而不可及,直接了当的说,则根本无益于生活处境。
来旺儿是替蒋聪带来工作的传达人,此中的利益关系不言可喻,聪明机灵的宋蕙莲与来旺儿往来,也有不得罪蒋聪主顾的意思在。
总而言之,宋蕙莲在男女关系上不守本分,与其性情、美貌、出身、际遇,都脱不了关系,是个人与环境双向互动所形成,并不是单纯的秉性因素而已。
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宋蕙莲的性格基调,也在进入西门家之前已见端倪。
她因遭遇丧夫,才再嫁给来旺儿。小说写道:
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
老婆央来旺兄对西门庆说了,替他拿帖儿县里和县丞说,差人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30】
基于秉性容貌与出身环境,宋蕙莲也许没有贞节操守的观念,但是身为人妻还是有其愿守的本分,而她确实具备某些为人妻应有的本分与作为。
丈夫死于非命,她设法运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即便称不上光彩,替丈夫找回公道,一方面有她能守正的表现,另一方面更见出她对于男女关系的自由弹性。
这两个方面,后来都深深影响她在西门庆家里的行径,并且与她在西门庆家里的遭际境遇,形成更为紧密相关的互动。
宋蕙莲设法捉住杀夫凶手一事,小说只是简短交代,但是她所做的事情,可以看到坚持夫妻情义的端倪。这一点,也在进入西门庆家以后,有了更明显深刻的发展。
宋蕙莲嫁耠来旺儿,进入西门庆家里为仆妇,“初来时,同众媳妇上灶,还没甚麽妆饰,后过了个月有余,因看见玉楼、金莲打扮,他便把鬏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虚笼笼的,水髩描的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送水,被西门庆睃在眼里”,“安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31】
“性明敏”、“会妆饰”的宋蕙莲进入西门家一个多月,就“有样学样”,模仿起西门庆小妾的装扮来,好色的西门庆很快就注意到这号人物,并存心勾引她。
爱美是社会允许女人,也期待女人去做的事,浮华矫饰、却会是被指责的行径。
宋蕙莲爱打扮,不仅是她个人的嗜好,也还颇合乎社会期待,不过没有受过教育的她打扮起来,却显然走入浮华矫饰一路,连西门庆也看不过去:
西门庆因打簾内看见蕙莲身上穿着红袖对衿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问玉箫道:“那个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子蕙莲?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他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
玉箫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
那天是孟玉楼生日,宋蕙莲的装扮显然较平日更为夸张,可见她没有足够的美感能力,东拼西凑,虽借来鲜艳的裙子,反弄成“怪模怪样”。
小说在此描画出一个未受过教育的妇女,身处下层社会却又爱漂亮,结果就成了东施效颦。
也可见身为仆妇的她,其实没有太多可用于妆饰的衣裙、物件,柴色裙子是向玉箫借来的,玉箫是西门庆收用过的上房丫头,西门庆想要勾引宋蕙莲,恰此就有了说辞与中介,尔后西门庆果然透过玉箫送她布料,并趁机搭上关系。
孟玉楼生日过后,一日,两人在仪门前相撞,“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妇人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33】
这里宋蕙莲不应声,又脱身离开,不代表她拒绝或无意,小说在此,细腻又精准的掌握了人际关系的暖味性。稍后西门庆差遣玉萧送去“一疋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段子”,并再次传达厚给报酬酬的信息,蕙莲即刻答应并前往后花园藏春坞山子洞幽会。【34】
拿到衣料后前往“山子洞”的行径可以推知,她初次的沉默推拒,是因还没有看到确实的酬赏。
宋惠莲身处仆从阶层,生活景况不能与玉楼、潘金莲等小妾相比,爱打扮的她,与西门庆幽会,可以说主要是为了财物。
再者,西门庆是家主人,仆人听命于家主,讨主人欢心,当然可能获得更多利益。
男女关系本来就不专一的宋蕙莲,以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生活中匮乏的财物、利益,在她而言,是合理又划算的。
透过潘金莲与宋蕙莲两位女性人物的秉性与出身,可以看到基层的百姓小民,最主要的生活目标与内容,其实就是解决困境、求生存,而为了追求较好的生活条件,往往也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从幼年开始,这两位女子就是家人求生存的工具、商品。由于家中经济困境,早已遭遇身不由己的对待。
稍长以后,聪明伶俐的秉赋与天生美貌,使她们频频获得男人的青睐,这也使得她们早早就与贞节操守离了缘,男女关系建立之始,就顺应环境的牵引,成男人的玩物,周旋于不同男人之间。
这既是个人秉性所招致,更是经由所处环境引带,要求甚至胁迫而来。
(未完待续)
《金瓶梅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12 · 台湾) 陈益源 主编 里仁书局出版
注 释:
1 小说史专著称之为“世情小说”或“人情小说”, 乃源自鲁迅之说:“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讲“明之人情小说(上)”,收于《鲁迅全集》第九卷,页179-180。以“世情小说”为出发点,相关研究甚多,有学者甚至认为《金瓶梅》的世情书写,足以构成世情小说之“金瓶梅模式”, 参胡衍南:《金瓶梅到红楼梦:明清长篇世情小说研究》(台北:里仁书局,2009年)。孙述宇则极力推崇它的写实艺术与讽刺艺术,参孙述宇:《金瓶梅:平凡人的宗教剧》(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页10-16、34-38。
2“淫书”之说由来甚久,现代学者对此有所整理,也有所辨正,参蔡国梁:《明人清人今人评金瓶梅》,原载《社会科学战线》1983年第4期,收入《明清小说探幽》(台北:木铎出版社,民国76年),页 270-290。陈益源:《古典小说与情色文学》(台北:里仁书局,民国90年),页55-85。黄霖:《金瓶梅讲演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页128-164。胡衍南:《金瓶梅到红楼梦:明清长篇世情小说研究》(台北:里仁书局,2009年),页 47-81。
3 此类研究成果甚多,仅略举专著为例。孔繁华:《金瓶梅的女性世界》,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罗德荣:《金瓶梅三女性透视》, 天津:天津大学出版社,1992 年。阎增山、杨春忠:《金瓶梅女性文化导论》,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晨曦、婧姸编著 :《金瓶梅中的男人与女人》,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1999年。石钟扬:《人性的倒影:金瓶梅人物与晚明中国》,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4 例如孔繁华、阎增山与杨春忠、晨曦与婧妍听之专著,同上注。
5 例如黄霖便从天理与人欲,社会与自我的冲突,认为潘金莲的遭遇是“有所觉醒后的悲剧”,参黄霖:《金瓶梅讲演录》,页165-186。其他如“从潘金莲看晚明家庭文化的凶残性”,参尹恭弘:《金瓶梅与晚明文化》(北京:华文出版社,2001年二刷),页 141-165。又如“换副眼光看金莲”,参石钟扬:《人性的倒影:金瓶梅人物与晚明中国》,页11-148。对本文深具启发性的则是孙述宇:《平凡人的宗教剧》所论,认为“从文学史的观贴来看,潘金莲的家庭斗争是个里程牌。这差不多是中国文学史上头一回拿妇女的精力作写作题材。”参页 83-91。
6 齐烟、汝梅校点:《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第一回,台北:晓园出版社,1990年,页19。
7 同上注。
8 同上注。
9 同上注。
10 同上注,页20。
11 同上注。
12 同上注,页22。
13 小税中,潘金莲曾经向张大户抱怨,自己于无人处唱[山坡羊]宣泄委屈,同上注,页20-21。
14 同上注,页21。
15 同上注,页18。
16 潘金莲为这段婚姻,曾向张大户抱怨,也曾自怨自叹,旁人除了嘲笑他们:“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王婆与西门庆对话过程,更屡屡以“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之类的话,暗示两人的条件落差甚大。《金瓶梅》第一、二回,页20-21、37。
17 《金瓶梅》第一回,页21。
18 《金瓶梅》第二回,页 28。
19 《金瓶梅》第二回,页30-31。
20 《金瓶梅》第二回,页34。
21 《金瓶梅》第五回,页68。
22 《金瓶梅》第四回,页57-61。
23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3。
24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3
25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4。
26 《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页291、292。
27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3、284。
28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页283。
29 《金瓶梅》第二十五回,页323-324。这里是潘金莲所说,另外来保的妻子惠祥,也说过类似的话。参第二十四回,页313-314。
30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页283。
31 《金瓶酶》第二十二回,页284。
32 同上注。
文章作者单位:国立中正大学(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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