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正视女性被压抑的性欲了

谈及核心性器官，我想无论何种性别，大家会直接想到的，也许是阴道和阴茎。甚至有种说法，“与阴茎同源对应的性器官是阴道”。事实上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正确答案藏在近来流行的一句夸赞中——“太蒂了！”

“太蒂了”的意思是“太棒了”“太厉害了”，越来越多女性伙伴开始用这句话来夸赞身边的女性，替换了往常用来表达相同意思的“太屌了”。

这句“太蒂了”的“蒂”所关联的阴蒂，才是与阴茎对应的女性性器官。

阴蒂和阴茎都由胚胎时期的生殖结节发育而成，却很少像阴茎、阴道一样，以重要性器官的身份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对于女性之性，阴蒂是最直接、最核心、最独特但又最常被忽视的部位。

《性爱自修室》S4

回到开篇提到的问题上来，我们为什么会误以为与阴茎对应的女性性器官是阴道而不是阴蒂呢？这就不得不提到传统的性脚本。

在传统的性脚本中，性常被狭隘地理解为异性伴侣之间的、阴茎进入阴道的、以生殖为目的的性行为，也就是说，性是由男性和生殖主导的。

在性等级体系理论中，只有成年、已婚、异性恋、一夫一妻间的以生育为目的的性行为，才被视为是“最正常”或“最理想”的性关系。而阴蒂——这一与生殖分离、可以无需男性、纯粹为女性之性而存在的器官，在所谓性等级体系中自然就会被“边缘”或被视为“低级”。

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听到过这样的话——“阴蒂只是小女孩聊以自慰的玩物”“不具备生殖功能的阴蒂是无用和多余的”等等，这些说法都反映了社会对阴蒂和女性性愉悦的长期贬抑。

与之对照，社会对阴茎和生殖功能的高度重视，无疑又强化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性脚本和以男性为主导的父权制社会结构。

当“蒂”字开始承载明亮的赞美、公开的欢呼，我们也是时候穿过语言的表面，一起去看看阴蒂真正的模样了。

来源｜看理想音频节目《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

讲述｜chanchan

阴蒂的英文是“clitoris”，这个单词多被认为起源于古希腊语“kleitoris”，有“小山丘”或“钥匙”的意思，所以，这一命名既有形态上的直观描述，也隐含着“钥匙”的象征意义，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承认了阴蒂在女性性愉悦中的核心作用。

而在中文语境中，“阴蒂”这个说法也很巧妙。“阴”这个字通常指隐藏的、不显露的部位，如外阴、会阴，标识着它的生理位置，“蒂”这个字的本义是植物的柄、连接点，如瓜蒂、花蒂，我们可以借此来类比理解阴蒂与外阴的连结关系。

古代汉语中没有对“阴蒂”一词的明确记载，参考我国古代性学著作《素女经》和民间俗语，阴蒂又称为“阴核”“花核”“谷实”等，但这些词汇往往指代不明，既可能指阴蒂，也可能泛指外阴部位。

以上种种称呼以及背后可能的隐喻象征，让我们很容易将阴蒂联想成一个外凸的小球，这也与如今惯用的“小豆豆”关联呼应。但其实，裸露在外的“小豆豆”只是阴蒂头，也只是阴蒂的“冰山一角”。那么，完整的阴蒂是什么样的？又为什么是女性性愉悦的核心、性高潮的钥匙呢？

追溯文献历史，阴蒂的真实样貌直到1998年才被澳大利亚泌尿科医生海伦·奥康奈尔（Helen Elizabeth O’Connell）还原和呈现，她也因此被认为是阴蒂解剖学研究的先驱。

历史上对女性性器官的关注远低于男性，早在1543年，阴茎就已经从表及里地看见了，与同源的阴蒂相比早了四百多年。

数百年来，不被看见的阴蒂，承载着女性无法言说的欲望和与生殖无关的性愉悦，所以说，女性性压抑的历史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也难怪我们女性总是很难意识到阴蒂的存在和重要性。

现在让我们回到阴蒂的解剖结构上来，奥康奈尔医生对不同年龄的女性尸体生殖器进行了解剖，同时也利用核磁共振成像观察了活体状态下的阴蒂，最终发现，阴蒂实际上是一个复杂而强大的器官系统，它的大部分都埋藏在身体内部。也就是说，

阴蒂其实分为内外两部分，即外阴蒂和内阴蒂。

《性爱自修室》S2

我们先来说说外阴蒂。

外阴蒂呈倒Y形，主要包括阴蒂头（glans）和包绕在外的阴蒂包皮（prepuce）。阴蒂头，也就是大家熟悉的“小豆豆”，位于尿道口上方，形状像一颗豌豆，大小因人而异，无论绿豆大小，还是黄豆大小，都是正常形态。它平时多藏于阴蒂包皮之内，性兴奋时才会外露。阴蒂包皮由两侧小阴唇向前相互结合形成，它的大小和覆盖程度也同样因人而异。

阴蒂含有非常丰富的神经末梢，对触摸和挤压的感觉灵敏，其中阴蒂头最为敏感。

也许大家听说过“阴蒂有8000个神经末梢”，但我还想分享一个最新数据，据更新的研究显示，支配人类阴蒂头的神经中，仅阴蒂背神经的平均数就有10281条，这个数量至少是阴茎头的两倍以上。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万多条神经集体穿过阴部，所有的神经末梢又全部都集聚在如豌豆般大小的阴蒂头上，怎能不敏感？也正是由于阴蒂头极其敏感，而且性感觉神经又遍布阴蒂的每一个角落，所以阴蒂高潮才成为了女性性愉悦的主要来源。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内阴蒂。

内阴蒂呈倒V形，由阴蒂体（body）、阴蒂脚（crura）和前庭球（bulbs of the vestibule）构成。其中，阴蒂体由两条不完全分离的阴蒂海绵体组成，它包围着尿道，一直延伸到阴道口周围；阴蒂体向后延伸，又形成了两条相互分离且粗大的阴蒂脚。

与同源的阴茎性反应相似的是，女性性兴奋的重要标志是阴蒂勃起，也就是说，阴蒂体会充血和肿胀。

刚刚我们提到的奥康奈尔医生，通过她的解剖研究发现，可以勃起的前庭球也是阴蒂的一部分，如果与阴蒂脚一起测量，勃起的阴蒂总长与成年男性勃起的阴茎长度是相当的。

进一步来说，阴蒂的内部结构（阴蒂体、阴蒂脚、前庭球）与尿道和阴道壁都存在关联，这些相关的组织群在性行为时会协同作用，共同促进女性性愉悦，成为女性性高潮的主要场所。

大家可能耳熟和好奇的“G点”，与其说它是一个单一的阴道内部的小点，不如说它是一个阴蒂-尿道-阴道复合体（clitourethrovaginal complex）的功能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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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我们了解了阴蒂的整体结构，就不会在“高潮到底是阴蒂还是阴道带来的”“‘阴蒂高潮’与‘阴道高潮’哪种才是真高潮”等等问题上争论不休了。

因为阴道壁神经分布相对较少，敏感度远低于阴蒂头和阴蒂内部结构，因此，“阴道高潮”很可能是阴蒂内部结构在阴道受刺激时被间接激活的结果。也就是说，大多数女性的性高潮，都是阴蒂高潮，或者混合高潮。

我也想特别多说一句的是，女性高潮是复杂且多元的生理和心理现象，

阴蒂是女性高潮的核心，但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高潮方式和性体验，不存在某种“唯一正确”的高潮模式。

早在古希腊、罗马时期，阴蒂与性愉悦的关系就已经被注意。但随着宗教（特别是基督教）文化的兴起，女性性愉悦被视为“不道德”，阴蒂的功能也逐渐被医学和社会忽视，甚至遭受污名。

16世纪起，阴蒂作为女性性愉悦器官被短暂地再发现，但主流医学和社会观念依然将女性性愉悦边缘化，阴蒂也随之被边缘化。到了漫长的维多利亚时代，保守派的观点在科学界占据上风，阴蒂也就再度被消失了。

《可怜的东西》

在那个年代，主流医学和社会共识是，“女性性欲低下”“阴蒂无关紧要”，或“女性自慰是病态”。许多男性医生和心理学家也围绕阴蒂与女性高潮争论不休，他们大多认为阴蒂是无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例如，我们或许听说过“歇斯底里症（Hysteria）”，它在古希腊时期被发现和命名，长期以来被带有性别偏见的历史医学视为一种专属于女性的心理疾病。

到了女性性欲被认为不正常的维多利亚时代，这一疾病更是被定义为与阴蒂密切相关的、由女性性欲引发的问题。于是，这个被创造出来的、强加在女性身上的所谓“疾病”，在当时衍生出了两种颇具讽刺意味的“治疗”方式。

一方面，部分医生认为，歇斯底里症的根源在于女性性欲未被满足，因此采用按摩阴蒂等方法帮助女性“发作”或“释放”，并由此发明了早期的振动器作为医疗器械，用来更高效地达到“临床性高潮”——说明他们认为，阴蒂高潮可以缓解歇斯底里症的症状。

换句话说，如今我们熟悉的性玩具，最初其实是被用作“治疗”歇斯底里症的医疗器械。这段将女性正常的性需求病理化，并以治疗的名义加以满足的历史，反映出过去医学和社会对女性性欲极深的误解和压抑。

《可怜的东西》

与此同时，也有部分医生认为，要避免“歇斯底里症”，就要防止女性自慰，也就是要切除女性阴蒂。阴蒂切除是一个致残性手术，它不仅干扰了女性性唤起的区域，显著影响性功能，而且术后易有痛感，会给女性身心造成极大伤害。这种极端做法很快在医学界引发巨大争议，毕竟阴蒂切除既不科学，也极不人道。

然而，阴蒂切除术作为“女阴残割”（又称“女性割礼”，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的一种，几乎在所有社会文明中都出现过，甚至有些地方至今依然存在。WHO数据显示，在30个有残割女性生殖器习俗的非洲、中东和亚洲国家中，有超过 2.3 亿在世的女性遭受过生殖器残割。

女阴残割是对女性人权的侵犯，反映了不同社会对女性身体不同程度的误解与控制，也都指向了社会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性别不平等观念。

此外，不得不提的是，20世纪初，著名的精神分析师弗洛伊德提出女性性高潮分为阴蒂高潮和阴道高潮。但在没有任何科学证据的情况下，他仍旧宣称“相比阴道高潮，阴蒂高潮是不成熟的”，他认为成熟的女性应该通过阴道性交获得高潮。

虽然此后不断有科学研究发现阴蒂才是女性性愉悦的主要来源，但弗洛伊德的观点影响深远，成为医学和性学的主流观念，也深刻影响了社会对女性性愉悦的理解。

在以异性恋和生殖为核心目标的父权制性文化中，对阴蒂生理结构的科学认知常常是被忽视或被边缘化的，

似乎正确认识阴蒂是令人恐惧的，因为它蕴含着让女性了解并体验一种与生育无关、甚至与阴茎无关的快乐可能。

这种无需男性参与的性愉悦，对传统性别阶序和性等级体系而言，具有挑战性，被认为是危险，甚至激进的。

尽管现代性学和女性主义的发展与传播正在逐步拆解和移除父权制设定的性规范，但今天的我们依然生活在男性主导的父权制社会，也依然生活在“阴道高潮”的强势文化中。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女性都能通过刺激阴蒂达到高潮，但阴蒂刺激在主流话语中却总被描述成“前戏”，而仅有部分女性能够通过阴道阴茎性交达到高潮，却被认为是“重头戏”。

让我们从这些外在观念或来自他者的声音中抽身出来，回到自己的身体与真实的生命体验中。

阴蒂带来的愉悦，我们都不陌生。无论是懵懂的触碰引发的敏感反应，还是主动的自慰带来的清晰快感，亦或是在所谓“前戏”中伴侣的轻柔爱抚，阴蒂始终是女性性愉悦的重要来源。

此外，一项德国的研究还发现，无论阴蒂自我刺激还是伴侣刺激，70%的女性表示，当增加阴蒂刺激时，阴道性交的愉悦感会显著提升。而且，女性对阴蒂知识的了解越多，对那些性别化的性脚本，比如“阴道性交才是正统”“性交中男性主导、女性顺从”等观念的认可程度就越低，进而能获得更强的愉悦感和性高潮体验。

所以，为了挑战社会主流文化对女性性愉悦的忽视和恐惧、以及对女性生殖器的禁忌，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们也通过雕塑、图像，甚至服饰、戏剧等艺术形式，在创作与公共表达中呈现阴蒂的真实形态，为阴蒂正名。

例如，纽约艺术家索菲亚·华莱士（Sophia Wallace）创作了第一个解剖学上完全准确的阴蒂雕塑，并把它命名为

Άδάμας

（Adamas，在希腊语中是“不可征服”的意思）。

她在创作手记中提到，“为了创作它，我查阅了各种各样的图像资料，因为目前能准确再现阴蒂真实结构的资料实在太少。起初，我设想把雕塑悬挂在天花板上。但随着创作的深入，我逐渐意识到，在阴蒂经历了长久的隐身之后，我更希望这件作品能够与观众‘面对面’地站立，让阴蒂以主体的身份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

索菲亚·华莱士创作的 Άδάμας

有趣的是，在有形与具象的雕塑作品之外，华莱士还创作了非实体雕塑的《无形》，也就是将阴蒂从雕塑的实体中移除出去，使其以“负空间”的方式存在。大家可以打开文稿区的图片来感受。这件“无形”的雕塑，通过呈现阴蒂的缺席来强化它的存在感，让对阴蒂无处不在的否定与隐藏，在艺术品的在场中得以显现和反思。

索菲亚·华莱士创作的《无形》

另一个很好玩的艺术创作是，悉尼艺术家伍尔夫（Alli Sebastian Wolf）将真实的阴蒂解剖结构等比放大100倍，做了一个“黄金阴蒂”雕塑（Glitoris，

gold clitoris

），同时延展出“阴蒂大使”（The Clitorati）的表演——人们身着演出服，变成一颗阴蒂，或高举阴蒂雕塑，用舞蹈的方式和画廊、酒吧、街头的观众互动，科普有关阴蒂的知识。

伍尔夫创作的“黄金阴蒂”雕塑和“阴蒂大使”

表演艺术家华莱士也从2012年开始投身一个名叫“Cliteracy”的多媒体项目，继续纠正社会对阴蒂的迷思和误解。有意思的是，“Cliteracy”这个说法结合了阴蒂（clitoris）和文化素养（literacy）这两个词，我们因此可以将“Cliteracy”理解为“阴蒂素养”。

在这个项目中，华莱士创作的第一件作品是一组文字装置，名为《阴蒂的100条自然法则》（

CLITERACY, 100 Natural Laws

）。这件作品深刻反思了一系列问题。

比如：为什么直到阿姆斯特朗登陆月球（1969年）的29年后，阴蒂的完整解剖学结构才被揭示？为什么女性身体在社会文化中被高度性化，而与性愉悦密切相关的阴蒂却长久被科学忽视？又为什么女性性欲在社会讨论中始终充满禁忌？等等。

索菲亚·华莱士创作的《阴蒂的100条自然法则》

这些反思每一个都精准戳中“痛处”，这些把阴蒂作为主体的艺术创作，正是在挑战社会主流文化对女性性愉悦的忽视和偏见，以及对女性生殖器的种种禁忌。

同样，我也希望今天的这篇内容是一次我们共同打破禁忌的尝试，而我也始终相信，真实的看见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正名。

我的伙伴，希望此时此刻的你，对阴蒂不再陌生，由衷地感受到存在于我们生命深处的、那股蓬勃的“蒂”气。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 《性本由我：从零开始的女性之性》第3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音频编辑：LinQ，粒子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性爱自修室》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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