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鹤子:女性学到底是什么?

发布时间:2026-01-17 20:31  浏览量:1

女性学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井上老师给女性学赋予的定义,可谓厥功至伟。首先,女性学这个名称最主要的含义是:由女性从事的、围绕自身体验而展开的“当事者研究”。它使女性从研究的“对象=客体”变成了研究的“实施者=主体”。

我在初次邂逅“女性学”这门学科时,简直有茅塞顿开之感,忽然发现居然还可以自己研究自己。如果认为做学问必须秉持客观中立的原则,那么女性研究女性就会有沦于主观之嫌,希望对女性展开客观的研究,就得排除女性,非男性不可。

实际上,过去已经有过不少男性学者发表的女性论。国外有奥托·魏宁格、叔本华、格奥尔格·齐美尔等人,日本有作家渡边淳一、吉行淳之介等人,他们都写过分析女性的文章。可惜读完就会发现,这些纯粹是男人脑子里对女人的意淫。尽管如此,大家依然迷信“男人眼中的女人才是女人”。女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女人自己最清楚,用不着男人来指指点点。原来世上也存在“由女性从事的女性研究”,意识到这一点,对我来说真是如梦初醒。近来,不少患有认知障碍症或身心障碍的群体都开始红红火火搞起了当事者研究。此刻仔细想来,可以说女性学才是当事者研究的鼻祖。

另外,关于“为女性所享”这一点,我也想补充几句。从一开始有些人就认为,女性主义是一种为女性集体谋求权益的思想。这种观点,以第二次女性主义时期提出的“女性的集体身份认同”的成立为前提。当时有句著名的口号“姐妹情谊跨越全球”,意思是说“女性之间的情谊纽带,足以超越国界将彼此联结”。此话是由美国女性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罗宾·摩根提出的。

这句口号如今遭受了不少恶评。甚至不乏女性对其持批判态度,理由是“就算同为女性,也未必拥有共通的体验”。但我们必须考虑到,任何思想主张的诞生,都必然有它的“前史”。

正如我们在第一、第二章中所述,女性主义崛起之前,浮现在公众视野最前端的首先是种族歧视与阶级压迫,女性群体也同样会被种族、阶级身份所割裂。白人妇女与黑人妇女没有共通的生活体验,从情感上无法产生联结;女资本家与劳动阶级妇女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找不到彼此联结的依据——这种论调被一直强调至今。

但事实上,无论是资本家的太太还是黑人女佣,身为女人,她们总会有一致的经历或感受,都有可能不情不愿、身不由己地怀上孩子,或遭受丈夫的家暴。将这些生命体验作为问题提呈到桌面上来,便是首次越过人种与阶级的屏障,尝试建立起来的“女性集体的身份认同”,也是“姐妹情谊跨越全球”这句标语所要传达的含义。

就算同为女性,每个人也是不一样的,这是毋庸辩驳的事实。不过,在说出正确的废话之前,至少有必要承认,“我们身为女性,确实拥有彼此相通的生命体验”。

问题不在女人,而在社会

女性学诞生之初,并非出现在大学课堂,而是作为一门民间学科,在校外创立起来的。为了学习来自美国的“Women's Studies”课程,大家自主成立了许多学习小组,分布在日本各地。其实,这种由草根民众自发组织的小规模社团原本就遍及全国,只是在原有课程之上加入了一些研习女性学、阅读女性主义资料文献的“小组课”。

第三章里,我曾谈到过贝蒂·弗里丹提出的“无名的难题”。在日本,女性学最初致力研究的也是主妇问题。有句俗话说:“女人的一生像局双陆棋,而当上主妇,就仿佛在这盘棋里成为最后赢家。”可主妇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女性学小组开始了以“性别角色分工”为主题的研究。

这时,性别研究的“版图”与“地盘”都发生了改变。这话什么意思呢?它是说,当女性学在日本崭露头角的那一刻,原本以“妇女问题论”为专攻领域的女性前辈们表露出一丝不快,理由是“在这之前,我们早就研究妇女问题好多年了,干吗又巧立新的名目?”但在井上老师她们看来,“妇女问题研究”是将诸如“娼妓从良后如何自力更生”“劳动妇女分娩难”之类的课题,即“处于社会边缘”的女性群体面临的状况,视为对象来加以剖析。所谓“妇女问题论”,就是研究“问题妇女”的学问。如此一来,那些按照“正常社会规范”来生活的非边缘主妇就被排除在了研究范围之外。况且,妇女问题论隶属于社会问题论的范畴之下,也是社会病理学的一个分支领域。

于是,新诞生的女性学提出了“问题不在女性而在社会”的新主张,重新划分了既有的学术“版图”与“地盘”。我认为这是女性学最大的功绩。

而我个人亦从中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可以说,我开始从事主妇问题研究,正是为了响应女性学先驱原博子与岩男寿美子两位老师的建议。如今,也许多数人并不了解我的这段经历,但当初在1982年,我正是凭着一套两卷本的著作《围绕主妇的争论全记录》作为性别研究学者而正式出道的。同年,我又出版了《性感女孩大研究》一书,获得了公众的广泛关注,甚至一度被当成“爱钻研下流素材”的学者。但其实,我的研究绝非仅此而已。

如此一来,被广泛知晓的女性学才逐步进入了大学课堂。而我自己则开始在京都大学担任“自主研究小组”的讲师,这是由学生自行挑选和决定的。此外,在我所任职的平安女学院短期大学内部,也慢慢开始导入了一些女性学相关的综合讲座。在此过程中,我曾被教授会议里那帮老学究挖苦道:“你搞的也算是学问吗?”气得我直哭鼻子。所以,女性学创建的历史,正是一路披荆斩棘,克服公众的不理解、学界内部的抵触与排挤,一点点侵入大学教育体系与正规课程,不断扩大自身研究领域的过程。

当我总算可以树起女性学的招牌,堂堂正正在高等学府里授课时,不久,东京大学便向我发出了邀请。这意味着,女性学终于在学术世界获得了应有的“公民权”。它成了增设教学职位、评定职称等级、分配研究经费的对象,也取得了学术成绩与各界的好评,也不再有人挖苦说:“你搞的也算是学问吗?”

节选自《我们去往何方:身体,身份和个人价值》

上野千鹤子著

匡轶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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