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女性的婚姻离异权：法律、实践与社会意涵

一、引言：唐代婚姻制度的特殊面相

在中国传统社会婚姻制度研究中，唐代呈现出独特而复杂的面貌。相较于前后朝代，唐代女性在婚姻关系中享有相对明确的离异权利，这一现象不仅载于律令文书，亦见于社会实践中。本文将以《唐律疏议》为核心文献，结合敦煌出土文书及史传记载，系统考察唐代女性在婚姻解消过程中的法律地位、实践形态及其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

二、法律框架中的离婚制度

（一）三种法定离婚形式

《唐律疏议·户婚律》确立了三种婚姻解消方式：

出妻：沿袭传统“七出”之条，但创设“三不去”限制：

尝更三年丧不去（为公婆服丧三年）

贱娶贵不去（娶时贫贱后富贵）

有所受无所归不去（娘家无人可依）

违反“三不去”而休妻者，“杖一百，追还合”。

义绝：强制离婚制度。当夫妻双方或亲属间发生殴杀、奸淫等严重侵权时，官府强制离异，“违者徒一年”。

和离：最具时代特色的制度。《唐律》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这意味着感情不和成为合法离婚理由，且双方均不受刑罚。

（二）财产权利的保障

《唐律疏议》明确规定：

“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卷十二）

“诸弃妻，所赍见在，悉还之。”（卷十四）

这意味着女子嫁妆属个人财产，离婚时可全数带走。同时，在分家析产时，未婚女子可获得相当于兄弟聘财一半的财产作为嫁资，已婚女子在夫家析产时亦有权分得财产。

三、社会实践中的离婚案例

（一）敦煌文书中的实证

1900年敦煌莫高窟出土的《放妻书》格式文书，提供了鲜活的一手资料。这些文书常包含以下要素：

感情破裂的陈述（如“结缘不合，比是怨家”）

对妻子的祝福（如“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

财产处理方案

官方认证用语（如“请两家父母六亲眷属，故勒手书”）

编号S.6537的《放妻书》典型地体现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和平离婚理念。

（二）史传记载的典型案例

公主离婚现象：唐代公主改嫁者达28人，其中3人三嫁。太平公主在薛绍死后改嫁武攸暨，郜国公主先后历四夫，反映皇室对女性再婚的宽容。

官员阶层实践：白居易任刑部侍郎时所作《得甲妻姑骂母甲去妻诉判》显示，司法官员认可“夫妻关系，义重恩深。若情意不相得，难以强合”的原则。

平民离婚记录：《酉阳杂俎》记载某李氏女因丈夫“性暴戾”诉请离婚获准，判词明载“听离”，显示法律在民间社会的落实。

四、社会文化背景分析

（一）胡汉交融的文化语境

唐代统治集团本身带有鲜卑血统，北朝以来“妇持门户”习俗犹存。《颜氏家训·治家篇》载：“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这种社会现实弱化了女性必须“从一而终”的观念约束。

（二）女性财产权的制度化

唐代通过“分家令”和“户婚律”构建了相对完整的女性财产权体系：

在室女享有嫁妆权

已婚女保有嫁妆所有权

寡妻可承夫分产

经济独立为婚姻自主提供了物质基础。

（三）佛教世俗化的影响

敦煌放妻书中常见“前世三生结怨，今生匹配为夫妇”、“猫鼠相憎，参商结怨”等佛教因果观念，将婚姻不幸归因于前世业力，客观上弱化了道德谴责，为离婚提供了宗教伦理的正当性解释。

五、历史定位与局限性

（一）进步性特征

情感价值的法律承认：“不相安谐”作为离婚理由，首次在法律层面承认婚姻的情感维度。

程序正义的萌芽：要求双方家长亲属见证，具备初步的程序规范。

性别平等的微弱曙光：女性在一定条件下可主动提起离婚诉讼。

（二）时代局限性

主动权的失衡：和离文书多由男方出具，女性多处于被动地位。

阶级差异显著：上层女性享有更多自主权，平民女性仍受经济制约。

伦理约束依然存在：社会评价体系仍倾向于“从一而终”，范摅《云溪友议》记载的慎氏《感夫诗》即反映了这种压力。

六、比较视野下的唐代离婚制度

相较于汉代班昭《女诫》“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的严格约束，唐代法律显然更为宽松。与宋代以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学观念相比，唐代的实践更显人性化。甚至与同时期拜占庭帝国《查士丁尼法典》相比，唐代在女性财产保障方面亦不逊色。

七、结论：一个时代的特殊馈赠

唐代女性离婚权的存在，是多重历史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关陇集团带来的胡俗遗风、佛教世俗化提供的伦理缓冲、均田制下相对独立的小家庭经济、以及唐代立法者“礼法结合”的实用主义智慧。尽管这种权利仍镶嵌在父权制框架内，但其展现的法律理性与人道精神，使其成为中国传统社会中一道独特的制度风景。

敦煌放妻书末尾常见的“相隔之后，更选重官双职之夫”祝语，不仅体现了对前配偶的人文关怀，更折射出一个盛世王朝在婚姻伦理上的通达与自信。这种跨越千年的法律智慧，至今仍值得我们在审视现代婚姻制度时深思与借鉴。

参考文献

长孙无忌等《唐律疏议》（刘俊文点校），中华书局，1983年

敦煌研究院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年

陈鹏《中国婚姻史稿》，中华书局，1990年

向淑云《唐代婚姻法与婚姻实态》，台湾商务印书馆，1991年

张国刚《中国家庭史·隋唐五代时期》，广东人民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