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觉醒与困境
发布时间:2026-02-09 08:00 浏览量:2
本文转自:黄山日报
女性觉醒与困境
——《小城三月》中的翠姨形象小析
□ 石亭欣
当我们谈起萧红的《小城三月》,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一段令人悲伤的爱情往事——就像小城三月这个词一样,春意中掺着冬末的寒。但是认真阅读这篇小说,就会发现故事中刻画的远远不只儿女情长,而是更刺痛神经的现实:一个初步觉醒的女性,却被传统的现实社会压迫,使自己活在旧时光里的身体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学者任秀蓉曾指出,翠姨的悲剧是由于其自身的弱质性格以及造成弱质性格的男权社会导致的。我认为,翠姨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思想与身体之间那种黑白分明的“对立”。更折磨人的,也许是二者之间那种没完没了的、悄无声息的“缠斗”。
身体的囚笼:
性格与身份的枷锁
《小城三月》以第一人称叙述,描写了主人公翠姨与“我”的堂哥哥的爱情悲剧,翠姨生在被封建思想裹挟的时代,但又因为“我”和“我”家庭新思想的影响,有着对爱情和自由的向往,最后在重重压迫下走向死亡。翠姨的死亡,一部分是因为性格的内敛。这是时代对“闺秀”的规训,也是翠姨人格的一部分。“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的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的轻轻地捏着。”这是“我”眼中的翠姨,在“我”眼中,翠姨是安静的,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先与“我”商量,因为总觉得“我”是读过书的,会比她自己有主意,可当翠姨真的想到了念书的问题,却又因为害怕而退缩。从翠姨与堂哥哥的爱情线来看,“我的哥哥吹箫吹得最好,这时候他放下了箫,对翠姨说:‘你来吹吧!’翠姨却没有言语,站起身来,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地看着那帘子。”但哥哥穿上西装时,“我”观察到翠姨一直在看哥哥,可见翠姨对哥哥有爱慕之情,可态度又是克制的,甚至在病床上哥哥来看她时,也有意去说“一定是姐姐告诉你来的”,避而不谈对他的感情。
“小城的社会环境消极闭塞,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封建迷信、因循守旧、注重物质、轻视感情,客观上形成了翠姨悲剧命运的土壤。”不仅仅是翠姨的性格,翠姨的身份以及订婚,因为传统社会以及封建思想下民众的愚昧,像一道无可挽回的判决,将她的“传统身体”钉在了命运的棋盘上。
思想的先行:
对爱情和自由的向往
在“我”家里,男女交往可以不受拘束,知识受到尊重,家风也十分宽松,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被旧俗笼罩的日常世界构成了梦幻般的对比。在面对“我”时,翠姨反而可以放下戒备的外壳,比如说她曾经问“我”,女子结婚太早是不是不好的,又或是和“我”讨论一些时兴的衣服。翠姨对自由的渴望,是一种朦胧而执着的追求。她通过“我”家的新兴事物,接触到了当时社会很难被女子所知道和了解的新思想和新思潮,这些都在她的心中种下了对自由向往的种子。开明的家庭、现代的教育、自由的气质,哥哥的身上有翠姨向往的一切,因此“我”哥哥的出现犹如一道强光,照进了翠姨被重重围困的生活。然而这份感情燃烧得越旺盛,就越凸显出她周围的世界越黑暗。于是她病了,究竟是身体上的病痛使她痛苦不堪还是心病?翠姨竟很勇敢地提出读书,这不仅是对读书的渴求,更是对女性自主命运的渴望,这种追求自我愿望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反叛”。但是读了书不多日子,就开始咳嗽,我想,或许是病情恶化,也或许是自己的思想在逐渐摆脱封建传统的愚昧,从这种麻木中清醒过来,可越是清醒,对女性在这时代中无法获得真正自由的感受就越清晰痛苦。直到翠姨不肯与她的“未婚夫”结婚,躺在病床上,“我”哥哥受“我”母亲所托去探望翠姨,翠姨还是没有说出对“我”哥哥的情感,只是说了她没有按照心意生活,诉说了对“我”母亲的感谢,对“我”哥哥的感情却只字未提,这也是她爱情的悲剧,用死亡来抗争这不情愿的婚姻,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真实情感。
矛盾的灵魂:
翠姨的“小争”与“大从”
“造成翠姨悲剧的原因不是单一的,她既来自人物自身性格心理的局限,更来自社会历史文化对女性的无形打压。形成翠姨这种性格的深层原因则在于社会的历史文化”翠姨的矛盾其实从一开篇就刻画出来了,“我”与翠姨一同买绒绳鞋:明明心中很想要,却“犹豫了好久”,得等到好多人都采办了才行,后来与“我”深夜谈话后,反而要求我陪她上街去买。这看似任性的小事,却是她内心世界的精准隐喻——她对美好与新潮的渴望是真实而炽热的,但表达这份渴望的勇气却总是滞后的。“由这种现代生活气息和内在生命欲求诱发的自我意识觉醒并不充分,因为它缺乏必要的理性和自觉。”这种“想要却不敢说”的纠结,贯穿了她的一生。再后来,翠姨订婚三年后,婆家开始张罗着要娶亲了,她没有进行激烈的反抗,而是“得了一场病”,或许是逃避或许也是一种无形的抗争。她的“执着”与“软弱”,并非对立的两面,而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对于鞋子、衣裳、网球这些具体的“新事物”,她可以展现出惊人的执着,这是她展现自己还有自我、还是独立个体的一种方式,然而,一旦面对关乎一生的重大抉择——婚姻与爱情,那份执着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我否定与逃避,把自己缩回了传统伦理的硬壳里。这种“小争大从”的矛盾,正是初步觉醒者最常见的困境,她们能够感知到“新”的美好,却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地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以乐景写哀情,可以是春天,也可以是先进的思想。若先进的思想早一点来到城里“多住些日子”,翠姨的结局又是否会不一样呢?